《浣花丽人薛涛传（上卷）》照徽

9、西川校书 赴简州路上

　　第五节赴简州
　　跟着文昌学习处理公文已经一月有余。文昌细致温和，我往日伶俐的作风渐渐平和了下来，文昌时不时给个小惊喜，今日一段诗文，明日一个谜语，对枯燥的公文写作我也不那么生厌。有文昌陪在身边，心情也一日好似一日。
　　只是这位韦大人十分怪异，把我晾在了一边，好似我不存在一样。自那夜我冲撞于他后，便不再主动唤我见面寒暄。他不来询问我，我也不会去主动问候，只管和文昌做好份内之事。每日撰写公文初稿，呈送上去。或写些告示初稿，为张贴公告用。
　　这日，文昌从外面兴冲冲的进来，蹑手蹑脚走到到我身边。
　　“洪度，洪度，” 他拿个小草儿撩拨我的头发，我修改公文正昏昏欲睡在桌上打盹。
　　“好个讨厌的墨卿！”脸上一阵瘙痒，我被小草儿弄醒，发现原来是文昌拿个小草在拨我，顺势站起，拿起桌上的一只毛笔，在他脸上画了一笔。
　　画完，还不住手，顺手拿起桌上的一方小帕子，查他扔了过去。文昌没有接住，我呼过去又仍了他一下，趁势捶了一把文昌的肩头。文昌嘿嘿笑了起来，我也噗嗤乐出了声音。他眼中满是爱意，我眼中也是十分柔情。在这书房中，没有人干扰我们，柔情蜜意的好是开心。
　　“嗯哼，这样好玩吗？”突然，一句沉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原来不知什么时候，韦大人已经进入小厅内。
　　“文昌，公文处理如何？我让你教洪度公文，不是让你教她玩闹。你且先出去。”
　　见韦大人进来，我一时愣了，他平日根本不入小厅，都是差人传唤文昌去他书房送公文。
　　“洪度，你还在赌气中？都过去了一个月了，公文可有长进？”今日，韦大人怎么这么好脾气，说话十分客气。
　　我一时无语，刚才的玩闹尽头一下止住，只得低头在绞弄丝巾，十分局促的一副模样。
　　“等下到我书房来，我有话吩咐与你。”说罢，他又头不回就走了，真是个霸道作风。
　　听他说完，我顿时神色紧张，磨磨蹭蹭了半天，才极不情愿的进入大帅的书房。
　　“洪度呀，最近你公文进步很大，我甚是满意，看来没有白学。人怎么啦，好像比来时要消瘦了。”韦大人坐在书案旁，一副很是关心人的样子。有点和平日不苟言笑的模样不同。
　　“谢韦大人关心，我近来一切很好。”我敷衍着，想着气氛不要象那晚那么尴尬。
　　“洪度，明日我去简州处理军务，你与我随行吧。来到节度使府邸一个多月了，没有外出，闷坏了吧。”这不象平日十分威严的韦大人，音调也低沉温和了许多。
　　“不作声？是不愿意？”见我不知声，韦大人又关切的问道。
　　“洪度不才，学识无长进，怕给大人添了麻烦，还是留在府邸处理公文吧”，我低语道。
　　“来，洪度。你上前来，那夜我生气拔了你的金钗，今日我送你一只新的金钗，你看可否好看？”
　　韦大人打开了书案上一个十分精致的锦缎盒子，我沉默半晌，打开一看，是一只金光闪烁的孔雀，羽毛雕刻细致入微，恍若真的一般。孔雀嘴角吊着蓝色的松绿石，甚是华彩耀目。
　　“这是我着人特意打造的，你先且收下。明日随赴我简州视察军务，带上这只金钗。”
　　我回到卧房，心绪好生混乱。这韦大人，打一棒子，又抚慰一下，今天这样暖心，不复是往日的一脸威严。听说韦大人虽然出身名门，但年轻时候十分坎坷，难怪这样不近人情，让人捉摸不定。
　　简州乃巴蜀防务重地，韦大人带我去简州视察军务，是想我陪他解闷，还是另有所图？既来之则安之，我不想被韦大人说任性担不起任务。只是这一去路途遥远，是不是要与文昌分别半月？文昌会不会和大帅同行？
　　“姑娘，听说你要和韦帅同去简州，这一路路途遥远，姑娘切要当心。”玉柔姑姑不知何时来到我的房间，她欲言又止的样子。
　　“姑姑是不放心我出远门吗，可要带哪些物件才好？”玉柔望着我，还是没有说话。
　　“姑娘，此一去意义非同小可。姑姑看你与文昌交好，心里担心。”憋了半天，玉柔还是说出了心底的话。
　　我惊了一下，连玉柔都知道文昌与我交好，难怪韦帅要把我带到简州。是真去简州视察军务，还是别有他意。
　　“姑娘，若你真心与文昌交往，这一路可要自重。老奴多嘴了。”玉柔姑姑今夜特地来，就是要说这几句话语，不知道是她自己想说，还是文昌托她来说的。
　　“多谢姑姑提醒，洪度自会上心。我带上了男装，姑姑请放心。”我看着玉柔说完话离去。心里明白，是文昌不舍我这样离开。
　　出得成都城的城门，一路上，山峦重重，云影飘飘，竹影翠绿，溪水潺潺。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在山水之间穿行，心情也随着畅快了起来。原来，自由自在是这么舒心，蓝天丽日是如此迷人。想起这段时间以来，天天在府邸处理公文，人都快发霉了。行走在山水之间，果然心情大不相同。没有什么比山水更让人愉悦，没有什么比自由更让人舒心。
　　我床上了一身松绿色男装，头扎丝带，骑马跟随在在韦大人他们一行人身后。韦大人轻车简从，此去并没有带文昌同行，想必昨日看到文昌与我的热络，故意想让我们分开一段时间。韦帅心中看来十分介意文昌与我的交往，更是不想成人之美。
　　路过溪涧，我跳下了马儿，俯身捧起溪水，清冽入口，不觉赞叹到：“这一路真是好山好水，茂林修竹，山峦入云，令人心情畅快。”
　　就在我下马饮水的一瞬间，韦大人不知何时突然往我的骏马抽了一鞭子，我的马儿一下子跑远了。我正在愣神的一刻，忽听得身后韦大人说到：
　　“来，上得我的马来”。韦大人伸手用力一扯，把我从溪水边拽上他的马儿，我的整个身体都落入他的怀中。还未等我缓神来韦大人抽了一鞭子，马儿立刻飞奔起来。他的须髯蹭着我的面颊，他的气息呼在我的脸侧，整个身体随着马儿颠簸，飘带也随风飞舞起来。这种感觉十分奇怪。不似在府中的威严万分，不似在酒宴谈笑风生，是整个人驰骋在天地之间的奔放与快意。我被卡牢在韦大人怀中，心儿紧张得突突直跳。动也不敢动，话也不敢说，不知道韦帅身边的随行军士这会都去哪里了，怎么一个人影儿也不见。只有这一匹马奔驰在竹林小道上，我的心都快要跳出五腹内脏，头脑里面一阵阵空白。今天这是怎么回事，玉柔姑姑说过的话可是要记住，文昌与我交好要对得起文昌。这下太尴尬了，韦帅他想要做什么？
　　马儿飞奔了一段，韦大人将我侧过身，他自己深深吸了口气，温柔的说到：“洪度身上的气息很是醉人，身姿也甚是娇软，真是青春逼人，老夫不服老也不行呀。”
　　我一时十分羞涩，还第一次被人这样紧紧的搂在怀中奔驰，韦大人身形伟岸，我单薄的身体被他包裹着。他一只手握着缰绳，一只手握紧我的腰肢。我在马上不能动弹，只是身后的这个人主宰这我的生活，我不得不小心翼翼。想到玉柔姑姑昨夜与我说过的话，更加心中一阵紧张不安。
　　“怎么啦，都不说话，不好意思？还是不愿意这样”。见我一路上仍然默然不言语，韦大人俯下身，将我搂得更紧，好似把我要融化一般。他呼出的热气仿佛是火焰，要把我融化掉。我听得他的心脏在蹦蹦的跳动，这样近的相处，着实让人不能不胡思乱想。
　　马儿不奔驰了，四周也寂静无人。韦大人翻身下马，牵着马儿走入竹林深处。系好马，他伸手抱我下马。高大的竹林寂寂无声，只听见马的呼吸声和人的呼吸声。
　　“今夜，可愿意来我营房读书？我随身带了《李太白集》、《岑曾集》等一些好诗词，洪度不是喜欢岑将军的忽如一夜春风来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吗？今夜愿与你共读好诗。在外不比节度使府邸，不必约束拘礼。”韦大人把我牵到竹林里面，气息一时有些急促，眼睛直沟沟的着我看，气息也直呼到我脸上。
　　“我，我......"半天没有讲完整一句话，因为内心真的不愿意。和韦帅在一起，紧张，局促，坐卧不宁，远不如和文昌在一起自在舒心的感觉。毕竟我们年龄差异巨大，身份差异更大。我们之间只是上级命令下属，没有和文昌在一起的年龄相仿和情谊相投。每日只要想到韦帅，便要紧张片刻，不得不说他是令我紧张不安的原因。
　　可是，此时还有什么地方可以逃避吗？我已经被韦大人牢牢握住，今夜不行也得行。自从踏入节度使府邸，我应该明白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玉柔姑姑都看出来了，提醒我早日和文昌说明，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突然这样快速。
　　是夜，烛火摇曳在营帐，四周安静无声。韦帅差人送来了一套衣衫，正是初次赴节度使府邸饮宴时穿过的那件那件鹅黄色裙衫，还有一件银白色镶嫣红色滚边的风衣。我小心翼翼的一个人入得韦大人的营房。只见韦大人正坐在毡毯上，手中握一本诗卷阅读，神色并不安宁的样子。见我进来，立刻起身走到我身边，脱去我的风衣，牵着我的手走到毡毯边。
　　“洪度，今夜身着黄衣别有一番风韵，如含苞待放的春日黄花。这套衣衫是老夫特意着人定制，是你第一次入府邸时见到你时的装扮”。如此话语竟出在中年男子之口，仿佛更似昔日李达公子等一干人猜拳行令后的调笑之余，今夜的韦大人要做什么？虽然他平素不苟言笑，却内心如此细致入微。连我第一次进府穿的衣衫都记得一清二楚。
　　我默不做身，站立在旁边，眼睛扫视着大帅手中的书籍，原来真是李太诗集。
　　韦大人见我立在原地不动，也不再说话，上前一把将我揽在身边。
　　“洪度，来，小饮一杯。太白诗云：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韦帅端起桌案上的一对金樽，将一只提给了我，自己先一饮而尽。
　　“大帅，喝酒伤身，白日行军辛苦，夜晚不宜饮酒。且看看诗文更好”。我低声说道。
　　“葡萄美酒夜光杯，美人相伴在侧，不饮美酒如何能释怀。”韦帅端起金樽连饮两杯。
　　“大帅，昔日家父曾教我诗赋，今日见李太白集在手，愿为大帅诵读其中一二。”我不愿韦帅喝酒乱性，劝他读诗集打发时间。
　　“今夜如此情形，真是不合时宜再读诗书了，有美人在怀焉能坐怀不乱？”韦帅靠近我说到，他呼出的气息如此急促，带着酒气，还有其他令人不安的气息。
　　我头上的孔雀金钗被韦大人轻轻拔下来，瀑布样的黑发立刻撒满了肩头。韦大人今夜哪里是让我来读书，他揽我入怀中，一便又一便摩挲着我的秀发。见我小巧的身姿在他怀中微微颤抖，轻声问道：“洪度，你的身姿和气息比百花更令人沉醉。真是春日娇花花正香，花香阵阵惹人醉呀。难道你这是第一次过夜吗？你害怕啦？不用害怕，我会护佑你。"
　　说罢，他捧起我的脸庞摩挲着，动作也变得更加轻柔。我被他弄得越发娇羞，脸红到了脖子根。还从来没有被人如此贴近，心中如撞鹿一般。不敢去看韦大人的眼睛，低着头默不作声。
　　韦帅见我如此娇羞的小女儿神态，心中越发更加爱怜起来，他索性将我抱入怀中，喃喃自语，自我沉醉在温柔之中，说到：“青春气息如此，怎教老夫自持？不要怪我，要怪怪你太迷人，从见到你就无法真正平静，只是在节度使府邸，老夫太过庄严吓到你了吧”。
　　如此言语，如此动作，让人不敢相信是一个平素十分威严的人所为，原来，韦大人也有不为人知的一面。只是平日，我没有发现。亦或，他不轻易表现在外人面前。或许，他心中的想法不为人所知悉？原来，他原来也是柔情似水的男子，与文昌有相似的一面。只是碍于身份和年龄的差距，素日在府中不能显露。而今夜，在这万籁俱静的营地，只有他与我两人，终于释放了心中的情绪。想到他在乐坊背对着我见面，隔帘听琵琶曲，还有在书房中的不苟言笑，我才发现是我不了解韦帅，更不懂人年长男子的心思。他们更会伪装自己，不愿意将真心示人。若不是见我与文昌交好，韦帅也不会利用视察简州军务之便将我带出府邸，更不会象今夜这样不顾身份的表白。看来，我还是不了解男性，尤其是手握权柄的年长男性。他们内心是不会让人看懂的。
　　韦大人手中的书卷早已经掉落在了地上，烛火越来越暗，四周一片寂静，我听得见自己激烈的心跳，只是我内心似水淹过，该来的迟早会来。我不知道，往后这样的日子会有多久？我应该高兴才是，被节度使大人看中放在身旁。可我又不甘心，和一个年长二十几岁、身份差异巨大的男子在一起，没有多少幸福的冲动，只有臣服于命运的安排。黑暗中，我的泪水竟然忍不住落下来，感觉自己要陷入一个黑洞，离心中所想的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