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露之颜》豆蔻年糕火锅

6、明月

　　蜀国和盛国以一片南北纵向的山脉为边界，最北为肴山，最南为业山，洛水自山脉中央流向蜀国，最终汇入大海。

　　朱海指的小道其实则是沿着洛水的一条荒废的古道，年久失修，野草蔓生。偶有出土的残碑旧物，奄奄一息地昭示着曾经的络绎与繁华，依稀可以窥见半百年前两国友好往来的盛况。

　　颜氏于荒草间拾得一把生锈的铁剑，用麻布牢牢捆住剑柄，握于双手之中，以此开路防身。她虽长年被关在牢狱之中，体质衰弱，但有了这几日的调息，体力渐渐有所恢复，加之心中信念使然，更是勇往直前。颜氏带着玉长润，一路披荆斩棘，茹毛饮血。

　　此时春意初生，万物复苏，山间时常有野兽出没。玉长润不肯吃生肉，饿急了就吃树根草叶，不消几天便形销骨立，难以前行。

　　这日傍晚十分，玉长润虚弱地靠在树干上，睨着颜氏道：“我……我怕是不能活着到盛国了，你……你走吧，别管我了。”说完徐徐闭上眼，半昏半睡过去了。

　　他梦到去世的母亲，作寻常妇人装扮，荆钗布裙，立于灶台前熟稔地翻炒。他饥肠辘辘地坐着，手里捧着空空的饭碗，他哭喊着：“娘，我饿得难受，你什么时候烧好饭，我熬不住了。”

　　他母亲温柔地转过身，手里端着一盆烤鸡：“来了来了，慢些吃。”

　　那只金黄焦脆的烤鸡很快占据了他的全部视线，母亲却不见了。他忽然有些慌，喊出了声：“娘，你别走！”他猛然睁开眼，只见篝火尚在燃烧，颜氏正举起一只鸡腿塞入他口中，低声喝止他：“别出声。”

　　玉长润狼吞虎咽地解决了鸡腿，气血回升，恢复了一丝生机。

　　此时天已黑透，星光璀璨，流水潺潺。天地之间，千里荒野，一片空灵幽静。

　　颜氏面色凝重，紧盯四周，长润瞧着她的模样，也不敢出声，向远方的山林树影看去。忽然间，传来一声狼嚎，俄而又是数声，于山林草木间延绵不绝。颜氏立刻握住铁剑，与长润一道起身，互相贴着背肩，警惕周围。两人皆屏息凝视，不消半刻，只见数十丈外的灌木丛中缓缓升起一双幽绿的眼睛。玉长润惊呼：“是豺狼！”

　　接着，四周悄无声息地升起更多双幽绿的眼睛，犹如妖异的鬼火。

　　颜氏脸色顿时苍白，额上冒出涔涔冷汗，握剑的双手也忍不住颤抖。长润见状，贴耳道：“豺狼狡诈凶残，我们被围困在此，已处劣势，若强用武力，根本无法脱身。但若智取，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颜氏默然，长润只得弓腰，踏出一步，捡起一根火棍，“拿着，”见颜氏木然不动，他复道，“豺狼怕火，拿着才能防身。”颜氏这才腾出一只手接过。长润又捡了两束在手，道：“河流离我们只有十丈远，我们逃到河边，入了水，这些畜生便奈何不了我们了。”

　　颜氏看着火光，犹豫道：“只凭火光冲出去，若豺狼拼命，我们也难逃。”

　　玉长润笑了：“这不还有你烤的鸡么，香味这么浓，足以当诱饵，引开拦在河边的豺狼。”颜氏立刻会意，扔了铁剑，抓起半只烤鸡，跟在长润身后，缓缓移动，狼群也随着二人缓缓逼近。

　　流水声近在咫尺，有两只豺狼正挡在他们面前，因觉察到胁迫感，而呲牙咧嘴，喉间发出呜呜的叫声，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长润挥舞着渐渐衰微的火光，两只豺狼虽不躲避，但也未敢靠近。玉长润见这法子有效，内心暗喜，却仍保持十二分的警惕，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丝毫不敢松懈。他回头一瞧，身后的豺狼却越来越多，且已逼近三丈之内了，不由紧张地握紧火束。

　　“是时候了！”他快速低声道，颜氏微一拧眉，随即将烤鸡扔向二狼的左方。二狼先是一惊，然后循香扑去，争夺撕咬起来。趁此间隙，颜氏拉过长润拔足奔跑，身后群狼发觉中计立即追扑上去，却被迎面扔来火束吓退，等追到河畔，已不见二人踪迹。

　　狼群在岸边彷徨。

　　忽然响起一声长哨，群狼渐渐散了一大半。

　　林中传来嘀嘀嗒嗒的驴蹄声，驴上骑有一人，披着厚毛毡斗篷，举着一顶大灯笼，缓行至狼群中，俯下身子，亲昵地搂了搂其中一只，又摸摸另一只的脑袋，柔声道：“都走吧。”

　　不消半刻，岸边的狼便走光了。颜氏和长润躲在河湄中的一块石头上，见此一幕，都感到十分惊奇，只听见那骑驴的人说：“两位放心，群狼已散，现在很安全。”

　　竟是一个小姑娘清脆的声音，带着几分青涩甜软的赧意。

　　“多谢姑娘相助。”颜氏感激不已。那姑娘莞尔一笑：“并非豺狼凶残，而是两位闯入狼的领地，又抢夺了它们仅有的食物，因此群狼才会围攻你们。”说完驾驭青驴准备离开。

　　玉长润急忙问她：“妹妹你这是去哪？”

　　那姑娘回头巧笑：“我自然是归家去，你问我这个问题，莫非是想和我一道？”

　　“那倒不是，只是姑娘深夜独行，恐有……”玉长润忽然想起群狼对她敬而又加，只怕是个世外高人，自己的担心倒显多余了，于是改口，“有……有些寂寞。不如，姑娘留个姓名地址，在下改日登门拜谢。”

　　那姑娘微笑不语，指了指天上的明月，然后摇摇晃晃地消失在月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