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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隐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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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人群中逆行,如雀鸟穿越暴雨,鲫鱼涌入激流。
很快到了西街,这儿人迹罕至,玉长润敲开一间不起眼的房门。一个黑瘦男人懒散地打开门,睨了他们一眼,刚要闭门送客时,忽而睁大双眼,仔仔细细地把玉长润打量一番,然后长叹一声,毕恭毕敬地请二位进去。
“你是玉家的老三?”黑瘦男人边走边问。
“没错。咱们虽没见过面,但是你们隐居的人,都熟悉我外公,自然也会认得我。”
黑瘦男人笑了笑,把屋内的门推开,点燃了蜡烛。
颜氏不肯入内,玉长润附在她耳边道:“你放心。他叫朱海,是蜀国有名的隐者。”
蜀国的隐者,来自民间一个神秘的组织 ‘隐居’,他们可以完成委托者提出的任何要求,但是委托金需由隐者来开。如果委托者在提出要求后无法支付起相应的金额,那么隐者就会把委托者的要求散布出去,反之如果隐者收了委托金却没能完成任务,不仅要双倍奉还金额,还要割下自己的头颅送回隐居。
据说,不少委托者因为秘密泄露而身败名裂抑或死于非命,而隐居的大殿上也堆满了隐者的人头。世间的交易一向公平、残忍。
玉长润与颜氏并肩而坐,朱海关上门后,坐到两人对面。
屋外喧杂吵闹,兵器相击声、哭喊嚎叫声不绝于耳,而屋内三人则神情从容,临危不乱,仿佛置身事外。
朱海开口:“公子的要求是什么?”
玉长润单刀直入:“护送我们二人安全到达盛国便可。”
“你一个人我兴许还能办到,但是两个的话……”
此话一出,玉长润便知可行,剩下无非是钱的问题了。
“十万通宝。”他淡淡道。
“你说什么?”朱海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我说,”玉长润双手交叉胸前,扬了扬秀气的剑眉,“十万通宝换我二人安全到达盛国,如何?”
朱海沉思片刻,左右权衡后,咬咬牙一拍案:“成交,不过……按规矩行事,你得先给钱。”
玉长润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办成了事,我绝不拖欠你一分钱。我玉长润,以玉姓起誓,决不食言。”
朱海心想反正是护送他,给钱的也是他,无论如何,他都逃不了。于是,当下便同意了。
朱海带着二人灵活地避开宋国流兵,爬过一条污糟的暗道,很快便逃出了皇城。
苍茫天地间,野草横生,芦苇坚韧地在风中飘摇,三个人一前一后一中而行,也不知走了多久,玉长润一个不稳跌倒在地。
颜氏保持原速上前,将他扶起。他虚弱地睁开眼,憋出一个字:“渴……”
朱海停下,说:“这儿芦苇生得好,地下必定有水。”他和颜氏一起用刀剑挖土,顷刻间果然涌出浑浊的泥水,颜氏双手拘水凑近玉长润的唇边。
玉长润有气无力:“这水好浑……一定很难喝。”
颜氏也不说什么,当着他的面,仰头便一口喝光,泥水顺着她的脖颈滑下,她擦了擦嘴,一言不发地看着玉长润。
“罢了,罢了……”他只好摆出一副凛然就义的样子。颜氏掬水给他,他边喝边呛,而后总算恢复一点生机。
朱海说:“你们先休息,我去前面探探路。”
等他走远了,颜氏忍不住问他:“你哪来的钱?”
玉长润得意一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里面有。”
颜氏蹙眉:“你骗他?”
“不算骗……只是被正派士大夫所不齿的诡辩之术罢了,你且信我,无需多问。”玉长润见朱海很快折回,立刻转移话题,开始赞赏今日天气之丽朗无云,山川之雄伟壮阔,颜氏心中虽有不悦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听下去。
到了晚上,风餐露宿,玉长润睡不好觉,唉声叹气。
颜氏翻了个身,开口:“你为何要帮我?”
须臾,玉长润叹:“姐姐是聪明人,难道不明白渡人渡己这个道理么?我是蜀国的罪人,如果继续待在国内……无疑是死路一条,但若帮你回到盛国,我便还有一丝生机。”
颜氏禁不住一番冷笑:“你以为与我回了盛国,就能得到庇护?”
玉长润撑起脑袋,笑着反问:“怎么,莫非我高看了你?”
颜氏叹息:“盛国地广物博,人心叵测,朝堂之上,更是风云诡谲。连我自己都不知归去后会迎来如何一番局面,又如何能庇佑你?”
玉长润若无其事地躺倒,打了个哈欠:“那我可不管,总之我跟定你了。现在,你欠我一条命,以后总是要还的吧?”
颜氏憋出两个字:“无赖。”
俩人背对背入睡,各怀心事。
玉长润忽然想:就算逃出蜀国又如何?身在何方,都是囚笼。这看似无边无际的天地,实则是一个巨大的囚笼,关押着芸芸众生。这炙热的土地犹如烈火般灼烧,凡尘俗子都在煎熬求生罢了。
斗转星移,到了第二天,三人继续上路。没多久,朱海指向前方大片浮云与苍山间的一条小道,对玉长润说:“沿路翻过这座山,便算过了业山,可以见到一处村落,属于盛国管辖范围。也就是说,你们安全了。”
玉长润松了一口气:“太好了!我总算是活着到盛国了。”
“那么,公子也该兑现诺言了。”朱海伸出手,“现金还是银票?”
“呃……”玉长润挠挠头,回望故土,“悬赏令可行?”
朱海瞪大眼:“你说什么?”
“以我对当今蜀国皇帝——也就是我二哥的判断,他要是发现我逃走了,就算是面临亡国的危机,也绝对会将我找回。想必此刻,他已经下达全国悬赏通缉我了。而我的身价……啧啧啧,似乎不止十万通宝,”玉长润左右手腕对交胸前,乖乖地伸向朱海,“你现在把我押回去,领赏金吧,记得要找钱给我呐。”
“你……!”朱海气急败坏。
“你怎么生气了?”玉长润明知故问,从容一笑,收回双手,“对了,我忘了,你的任务就是将我安全送达盛国,如果我和你回了蜀国,那么你的任务就失败了,非但奖金落空,还要反赔我双倍。诶,这下可怎么办?”
他这一招够绝,处处说得通,处处又矛盾。朱海讲理讲不过他,耍赖也耍不起来,动武又自毁名声,此时骑虎难下,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但是仔细一想,却又敬佩道:“公子善诡辩,虽为人不齿,却自救矣,朱海敬而有愧,即刻便离开。”
隐者的双眸落在阳光的暗处,身形怅寥。
玉长润愧疚地承诺他:“有朝一日我若回蜀,必定还你双倍通宝。”
朱海没有回答,径直离开了。
颜氏不由感概道:“蜀国隐者,正因有此气度,才能有今日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