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舟已过万重山》宋寒枝

9、Chapter.9

　　Chapter.9

　　换上体面西装，系好平整领带，他将那个狼狈不堪的灵魂锁进囹圄，贴上生人勿近的标签。
　　赶到soul公司，看见顾迟森懒懒地倚靠在前台，看样子已等候多时。
　　“久等。”
　　顾迟森抬起头，脸上的笑意盈盈，递给他几张打印稿：“诺，曲谱我打印好了，去琢磨一下吧。”
　　“谢了。”他微微颔首，走向202房间，从口袋中摸出钥匙，打开。
　　房间干净而空荡，他坐在钢琴凳上，翻看着那几页琴谱，视线停顿在末尾处。
　　“River……”他轻轻念出琴谱后的签名，利落潇洒，洁白的指腹顺着每个英文字母的脉络慢慢摩挲着，那是命运的痕迹。
　　他的唇瓣勾起很浅的微笑，翻回第一页，放在琴架上，嗓音粗糙沙哑，带着一种苍老的质感：
　　“River，我来与你，会会面。”

　　“2……”他缓缓抬起手，按下第一个音。带着试探，带着小心翼翼，不如命运交响曲那么撕心裂肺，却是别具一格的缓缓细流。慢慢找到了感觉，冰冷的手掌回温，唇边的笑意也温和起来。
　　他从未见过那样艰涩难懂的曲调，若不去深究藏匿于音符的那些情感，单单享受裸露于表面的大气磅礴，一波三折也足够尽心动魄。这些年他碰过很多曲子，大多数都是刻意的矫情造作或是空泛单调，所以弹琴的过程艰辛困难。并不是因为那些曲子的技巧又多难，而是，作曲者给那些曲子设置的深度宽度太浅太窄了。他根本无法全身心地去演绎。
　　而这首曲子，即使难懂，却在冥冥之中也可以和自己的灵魂嵌合，他深觉得自己孤身一人只有单薄之力，探寻不到这曲子的尽头，在每句句末时还常常会有窒息之感。
　　他在浅浅的河滩涉舟而行，却始终无法找到那汇入大海的一条。他找不到。越弹下去，他越觉得无力，觉得到曲终也无法摸索出一条路径。
　　很多人都说他是钢琴界的doctor，把很多并不优秀甚至拙劣的曲子重新起死回生。而本就优秀的作品，到他手中更是重焕光彩。
　　可第一次，他面对这样的一个病人，有了束手无措之感。不，不是这样的。他拼命安慰自己，可能，也许是因为他面对的根本不是病人，只是一个健康到极致，根本不需要他来出手治疗的家伙。
　　他在想，如果这首曲子被一个琴技更为高超的人演奏，那该是一场钢琴的盛宴。
　　第一次，他面对这一首曲子，觉得愧疚无比。他琴技拙劣，弹奏不出作曲者想要的感动。
　　波澜起伏的曲调，仔细打量一番似乎可以感觉到作曲者本身的漫不经心，又好似把所有都奉献了出来。曲子丰富又有技巧性，却不是故意为了技巧而生，不是炫技，而是……从灵魂深处在浅吟低唱一首精致的小诗，诉说某种不可名状的孤独。
　　他瞳孔收缩，眼角湿润。
　　一首曲子，五页，几百个音符。他在那个瞬间觉得，自己再也不会读懂那样庞大而具体的孤独。
　　黔驴穷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