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辰美景奈何天》叶小野

4、第 4 章 重逢2

　　徐景天走到门口，默默注视着那个中年人，隐隐地觉得他和之前来的那些人都很不一样。

　　这人的头发梳得特别整齐，焗得油亮油亮的，给人一种不自然的生硬感，但却把整个人衬得非常精神。虽然年龄看上去差不多有五十左右了，但剪裁合身的西装和优雅的配饰居然让人觉得很时尚。然而，让徐景天感觉到他很不一样的原因并不是他光鲜的外表，而是他的眼神。他和善地看着景天，既没有气急败坏，也没有贪婪的欲望，更没有幸灾乐祸，而是让景天感受到了她许久未曾体会过的一种态度：善意。

　　徐景天为来人打开了大门，好奇地看着他，突然觉得他看起来有些面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您是？”

　　“你好，徐小姐，我是Original公司大中华地区总裁吴雄。”

　　“哦，您好，里面请。”徐景天一听名字就大概知道他是谁了。父亲在家里很少提起公司的事，但对于吴雄是个例外。吴雄和父亲是在美国读书时的同学，后来他们一个回国发展一个留在了美国，经营的领域都是社交媒体这块，也算是竞争对手。虽说是竞争对手，但父亲每每提到他，都有一种英雄惜英雄的感情，总觉得不能与他共事是一种多大的遗憾似的，甚至还憧憬过与他一起创业的梦想。前不久，吴雄从美国回来，担任了他们公司在大中华地区的总裁，而他负责的第一个项目就是要收购父亲正在筹划的“Microblog”这个工程，并让父亲为他“打工”。父亲当然不愿意，两人吃过几顿饭，便没有了下文。这次他来，难道还是为了这件事？可是父亲已经不在了，这个工程对于吴雄来说还有收购的价值吗？徐景天在脑子里默默地盘算着，不知不觉已经走进了屋子。

　　“徐小姐，那我就开门见山了。”吴雄打破了两人的沉默。

　　“你父亲的事情，我感到非常遗憾，也很痛心。关于你家的情况和你母亲的情况我也都了解了，洪磊律师找过我，和我都一一说明了。”吴雄的声音很平静，但却有一种令人生畏的震慑力。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这次来，是想和你谈谈有关于‘Microblog’这个项目。我知道，现在这个项目刚刚启动，我曾经和你父亲谈论过几次有关这个项目的进展和未来的规划，我很看好也很有信心。我不想这个项目因为你父亲的离去而夭折，我相信这也是你父亲的愿望。如果你同意，我仍然希望可以收购这个项目，将它好好地经营下去，以我的背景和Original公司的影响力，我相信我是最适合接管这个项目的人，绝对不会让你的父亲失望。你可以替我，更替你的父亲好好地考虑一下这个提议吗？”

　　“可是，Microblog现在的状况并不能成为一棵摇钱树，反而会让你背上债务。。。”景天很坦诚地向吴雄说道。

　　“我知道，投资人的钱我会替你们偿还，只要你将Microblog所有的专利和设计方案转让给我们公司。不仅如此，我知道你们的房子也马上会被抵押。如果你和你母亲不嫌弃，可以到我家来住，我们有几个客房，多住两个人不成问题。另外，你剩下一年大学的学费我也可以帮你支付，甚至如果你想出国留学我也可以负责你的申请费用和机票费。”吴雄涛涛不绝地说着，眼睛里散发着热情的光芒，“小天，我可以叫你小天吗？我和你的父亲是多年的好友了，我们虽然是竞争对手，但我对于你父亲的敬意和钦佩是千真万确的，我不希望你父亲多年的心血被白白浪费了，或者是被完全不懂得欣赏的人糟蹋了。对于‘Microblog’我有很多想法很多抱负，我多么希望可以和你的父亲并肩作战，将这个属于他的梦想发扬光大。现在你父亲不在了，难道你想让这个他为之抛弃一切的产品就这样默默无闻地从世界上消失吗？或者，你为自己考虑一下，如果你不继续学业，你以后用什么来养活你和你母亲呢？你背负的债务又如何还清呢？”吴雄越说越起劲，双颊泛起了激动的红晕，几乎快要冲到景天面前，抓着她的双手来说服她。

　　其实吴雄大可不必这么费力，在他说到他可以支付景天的学费时，景天就已经想要迫不及待地同意了。她现在就像是被一个大奖砸中了脑袋，有点晕晕乎乎的。有人要帮她们还债、还给她们屋子住，还要付她的学费。所有她正在苦恼的问题似乎都被眼前这个人轻而易举地解决了。她为什么要说不呢？原来冥冥之中，爸爸还在保佑着她们母女，想到这里，景天长久以来揪着的心稍稍放松了一些。

　　“那具体要怎么做呢？”景天有些疑惑地问。

　　“我已经和洪磊律师草拟了一份合同，你可以看一下。这上面写得非常清楚，只要你转让给我们’Microblog’这个项目，投资人的钱，你和你母亲的住处和你未来上学的费用，我都会承担。白纸黑字，我绝对不会赖账的。签合同时，洪磊也会在场，到时候他会详细地跟你说明各项条款，做更详尽的解释。其实这件事也是他主动来拜托我，我才下定决心。”吴雄说得斩钉截铁。

　　听到洪磊的名字，景天又安心了几分，这个她父亲生前最信任的人必定应该是她现在最大的依靠。“那么，如果我签了这个合同，我既不欠债、又有房子住，还可以继续读书了吗？”景天自己说得都有些不可置信。

　　“没错。”吴雄顿了顿，继续说道，“其实，我这么做，还有另一个原因。”他有点犹豫地看着徐景天，“小天，我想帮你，也是想替我儿子赎罪。”

　　“您儿子？赎罪？”景天瞪大了双眼。

　　“嗯。你跟我来。”吴雄说罢，转身向门外走去。

　　徐景天满腹狐疑，只能跟在吴雄身后。刚走出门，就看到院子外的铁门旁边站着一个男生。

　　吴雄指着他对景天说道：“那是我的儿子，吴毅然。”

　　吴毅然笔直地站在门边，高高瘦瘦，头发修剪得很干净，一眼看去十分清秀。他上身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下身穿着一件修身的牛仔裤，踏着一双板鞋，显得既青春又得体。耀眼的阳光薄薄地打在他的身上，在他俊美的脸庞上钩画出一道金边，景天远远地望着他，不禁有点愣神。
　　她一下子就认出了他，就是那个被爸爸救了的高个男孩儿。

　　但是直到刚刚，她才算第一次认真地将眼神落在他身上。之前的一切都宛如做梦一般，逃亡、崩溃、伤痛欲绝，连定神看一个人一眼的心情的没有。景天回过神来，继续向铁门外走去。吴毅然看见吴雄和徐景天向他走来，正了正身子，用有些局促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眼神望向这边，嘴边硬挤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却非常迷人。

　　前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像走马灯似的出现在景天眼前，她不禁想起了他们初次见面，他将不知所措的她抱在怀里的样子；想起了在医院她不顾形象地在他面前嚎啕大哭的样子；想起了他跪在她面前，默默流泪的样子；想起她费劲将他扶起来，假装成熟地告诉他要好好生活地样子。。。真是没想到他们还能再次相遇，更没想到他是以一个如此“翩翩佳公子”的形象出现，景天理了一下刚睡醒还没梳过的头发，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也许，在两个人同等狼狈的时候她并不能发现自身的狼狈。而现在，对方以这样一种美好的姿态出现，而自己呢，简直落魄到不行了。。。她这样想着，已经不知不觉走到那个男生的面前了。

　　她抬起头，发现吴毅然注视着自己，欲言又止的样子。她不禁有些尴尬，抓了抓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地嘴角轻轻扬了一下。

　　吴毅然一下子愣住了，心脏像过电了一般，手脚都有些发麻。他曾经想象过无数种徐景天再见到他的情景，因为他的缘故，她现在落得这样窘困的境地。她会歇斯底里的将我推出她家，大叫着再也不想见到我吗？她会用一盆冷水泼向我和父亲，用恶毒的言语咒骂我们吗？她会对我睥睨而视，甚至对我们所要提出的帮助嗤之以鼻吗？他一直惊慌地担心着这一切，然而，徐景天却用一个淡淡的，甚至带着几分可爱的笑容打破了他所有的担心。这个女孩，是有多么善良。吴毅然心中不由地一阵感动。

　　“你应该认识他吧。”吴雄温和地看着景天问道。

　　“还不算真正认识。”景天保持着脸上微微的笑容向吴毅然伸出手，“你好，我叫徐景天，良辰美景奈何天的景天。”

　　“你好，我是吴毅然，毅然决然的毅然。”吴毅然也伸出手，握住了景天的手。

　　“吴毅然。。。还挺好听的。”景天心里想着，又为自己这样的想法感到有点不好意思，不由低下了头掩盖住脸上的红晕。烦心事的解决让她紧绷的心稍稍放松了一下，她终于有心情可以任由自己胡思乱想一下，这样的感觉真是久违了。

　　吴毅然盯着景天默默低下的头，心尖像被某种有毒植物的毛刺刺了一下，又痛又痒，还抓不得。他外形优秀，家境好，品行也好，身边追求他的女孩排成了长龙，可他偏偏对这些不感冒，从未对谁有过心动的感觉。然而现在，即使从未体验过，他依然清楚地意识到，他的心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

　　“现在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这么迫切地想要帮你们母女了吧？”吴雄真诚地看着低着头的景天，“你的父亲是因为救我儿子而死，我们全家对你们的感恩和抱歉无以言表。大恩不言谢，我只希望你能给我们这个机会，让我们尽自己所能稍微让你和你母亲过得好一点。我们不是想自己图个心安而已，而是真心地希望好人有好报。请你千万不要拒绝我们。”

　　吴雄的态度非常诚恳，既没有盛气凌人的命令，也没有高高在上的可怜，让徐景天很难说不。事实上，徐景天根本没有资格说不，即使吴雄现在高傲地将这些救济扔在地上，趾高气昂地说声：“嗟，来食。”景天也只能摇着尾巴谢主隆恩，对于自己的前途和未来来说，尊严只不过是个不太值钱的装饰品而已。

　　想到这里，景天默默叹了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吴雄和吴毅然见状欣喜地对看了一眼，吴雄接着问，“那你们什么时候方便，我晚些来接你们母女到我们家。”

　　“随时都可以。银行的人已经来催了几次了，要不就今天晚上吧？”景天说完又犹豫了一下，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于心急了，马上又补了一句，“如果你们方便的话。”

　　“方便方便！”吴毅然和吴雄几乎瞬间不迭声地回答，好像生怕景天反悔一般。景天被他们的态度弄得有点哭笑不得。突然，她好像想到什么，认真地对吴雄说道，“对了吴叔叔，我妈妈现在的精神状态不是很稳定，情绪还比较波动。她不太了解情况，有点偏执地认为是您的儿子导致了我爸爸的遇难，她又是个特别骄傲特别敏感的人，我不太确定她能不能接受住到您家。可不可以先不要跟她说您儿子就是被我爸爸救了的年轻人，等我妈妈的心情稍微平复一些，我再慢慢跟她解释，您看可以吗？”

　　“好。”对于这样的要求，吴雄觉得没有什么不妥。

　　景天又抱歉地对吴毅然笑笑。吴毅然看着眼前的女孩，心情复杂极了。

　　这样的重逢，是命运的安排吗？但伏尔泰曾经说过，没有所谓命运这个东西，一切无非是考验、惩罚或是补偿。那他们的再次相遇，究竟是什么呢？人的一生是一条漫长的路，在路上会有无数的风景，遇到无数的人。他们中的一些转瞬即逝、过眼便忘却了。然而总有某个时刻，像被晶莹的琥珀包裹着那样，定格在那个节点，让人无法忘怀。景天那抹浅浅一笑对吴毅然来说，便是那样的时刻。

　　像吴家父子告别之后，景天的心情比之前好了很多，毕竟照眼前的情况，压在她心头的几个大问题都解决了。虽然她的生活已经回不到以前，但至少让她模模糊糊地看到了一个未来。她长舒了一口气，准备告诉母亲这个灰暗日子里难得的令人振奋的消息。

　　推开母亲的房门，景天看到母亲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躺在床上，屋里仍然是一片狼藉。这几天，她每天都会定时给母亲送饭进来，几天饭做下来，她的手艺倒是长进了不少，但母亲却不太领情，有时候吃一点点，有时候几乎根本不碰。这样下去，景天真担心母亲瘦弱的身体是否能承受得了。她本来就是一个多愁善感，有点神经质，又很敏感的人，如果像现在这样每天都沉浸在痛苦的回忆中无法自拔，很快她脆弱的神经就要崩断了。景天比她母亲更像个大人似的思考着：“得想个办法让妈妈走出来。”

　　她轻轻坐在母亲床边，温柔地抚摸着母亲的头发，低声说：“妈，你别担心，我以后一定会代替爸爸好好照顾你的，你还有我呢。我向你保证，你永远都不会失去我，我永远都陪在你身边。有什么困难，咱们一起承担，我长大了，我会担负起家里的责任，像爸爸一样，不会让你受委屈的，好吗？”景天充满爱意的话语似乎让包芸受到了感动，她慢慢坐起身，把头靠在景天肩上，微微地点了点头。景天看到母亲愿意听自己说话，不由得高兴了起来。她继续说道：“爸爸公司的情况不太好，现在家里的很多东西也许都不能留了，要抵押出去。包括这个房子也住不久了。不过还好，爸爸以前的同事愿意帮助我们，让我们暂时住到他家。我们先搬过去，然后从长计议，慢慢考虑以后应该怎么办。你放心，我明年就大学毕业了，我一定会好好找工作，以后我赚钱养活咱们母女俩，你什么都不用操心，好不好？”

　　包芸仍旧一言不发，靠着景天，微微地点着头。她的心早已被自己懂事体贴的女儿一点点地融化了。自从丈夫走后，她看着女儿快速地成长起来，像个大人一样忙里忙外，行使着本该是由她完成的职责。她任性地不理一切，可是她不能不理会她的女儿，此刻的她握着女儿的手，真实地感受到了黑暗生活中透出的那仅有的一缕微微的光线。

　　景天像小时候那样搂着母亲的脖子，然而和小时候不同的是，现在，她所需要扮演的是家长的角色，为母亲撑开一顶遮风挡雨的保护伞。她默默地为两人的未来祈祷着，请上天给我七分能力三分勇气，这家让我继续来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