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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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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天,到了美国要注意安全,好好吃饭,用功读书。。。”徐文正轻轻地摸着女儿的头发,不放心地叮嘱着她。
机场里人群熙熙攘攘,人们眼神空洞地走来走去,像是一群衣冠楚楚的行尸走肉。一切的背景都是那么模糊,只有爸爸的脸是清晰的。徐景天眼含热泪盯着父亲,喉咙口涌动着,却说不出话来。
“小天,我走了。”徐文正并没有挪动脚步,身形却越来越小,越来越糊涂。
“爸爸!爸爸!”徐景天拼命地想叫,却怎么也发不出声。她越着急,喉咙就越紧,她努力地抠着自己的脖子,企图喊出声来,却始终是徒劳。
“爸爸!不要走!”徐景天噌的一下从床上跳起来,环顾四周,看见自己正坐在家中自己的床上,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是做了个噩梦。
她多希望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噩梦啊,当她换上衣服蹦蹦跳跳地下楼时,妈妈已经做好了早饭,和爸爸一起坐在桌边等着她吃饭,一切都没有变,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
可爸爸的离开那么清晰,那么真实,像一把尖刀刺穿了她的心,怎么可能是一场噩梦呢?
徐景天默默地坐在床上,忧郁地思考着怎么才能开始今天这一天。
“开门!快开门!”楼下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和嘈杂的吵闹声。景天吃了一惊,从床上下来,往窗外望去。
楼下铁门外,几个穿着衬衫和西裤的中年人焦急地拍打着铁门,不耐烦地擦着脸上的汗水。日子已经是7月中旬,虽然现在时间还早,但夏日的骄阳已经露出了苗头,将门外人的心情煽动得烦躁不堪。
景天无暇多想,立刻将散乱的头发扎起,奔进厕所用冷水扑了扑脸,又慌忙下楼。
来到大门口,景天有点露怯。对方有好几个人,都是气势汹汹的大老爷们儿,态度凶狠,一看便知来意不善。
“你们。。。有什么事吗?”
“你是徐景天吗?你爸爸拉了我们公司好几十万的资金做新项目,如今你爸爸不在了,项目必定搁置了,我们的钱不是打了水漂了吗?赶紧把我们的投资还给我们!”为首的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说道。
“这。。。”景天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父亲公司的事情她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清楚母亲是不是了解。该如何应对,她完全没有头绪,更没有经验。
“怎么?想耍赖啊!你爸爸公司卖了加上你们的房子股票,肯定能还清吧。如果想赖,咱们法庭上见!法律会替我们讨回公道!”大肚男见徐景天吞吞吐吐,十分不满,更加咄咄逼人起来。
“这。。。”徐景天实在是慌了手脚,她着急地搓着手,想着应对的办法。铁门里的人着急,铁门外的人更着急,纷纷推搡着作势要将铁门顶开。徐景天连连后退,生怕他们冲进来。就在她不知所措、抓耳挠腮时,外面响起了一声浑厚的男声:“你们不要担心,事情都会解决的!”
骚动的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大家都好奇地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金边眼镜站在路旁,神态彬彬有礼,态度不卑不亢,笑眯眯地看着人群。虽然天气有些热,但他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显得气质非凡。他不紧不慢地走近人群,向徐景天微微点了点头。
徐景天悬着的心稍稍放松了一些。
这是父亲公司的法律顾问洪磊,父亲对他算是有知遇之恩。他当年大学毕业后几次司法考试都名落孙山,找不到工作,在父亲公司做了一个跑腿打杂的。父亲见他年轻肯干,为他找了老师专门辅导,最后终于通过了考试拿到了律师执照。洪磊为了报答父亲,便担任了父亲公司的法律顾问。父亲也非常信任他,公司的大小事宜都经由他手。此时,他的确是最了解公司状况的人,也一定能成为徐景天的那根救命稻草。
“请各位稍安勿躁。徐小姐刚从国外回来,徐先生的后事还没操办完毕,现在她心力交瘁,无暇面面俱到也是情有可原的。我会和徐小姐商讨公司面临的所有问题并一一解决,公司的财务状况没有任何麻烦,否则我一定是第一个卷铺盖逃跑了。我现在站在这里,表示我有信心而且有能力将所有状况都处理好,我保证,一定尽快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
大家看洪磊说得头头是道,掷地有声,也不好反驳。大肚男只好悻悻然地说:“好,我们给你一星期时间,如果拿不到钱,咱们啊,就法庭上见!”一行人扬长而去,留下洪磊站在他们身后,目送他们远去。
“吴律师,谢谢你。”徐景天感激地看着他,急忙打开了铁门,让他进来。
洪磊仍然保持着优雅和礼貌,走进徐家的院子,温和地问徐景天:“我可以进去和徐太太谈一谈吗?”
徐景天面露难色:“这个。。。我妈妈自从我爸爸走了之后,精神状况很不稳定。我可以试着去叫她一下,但我很怀疑她是否能以正常人的状态和你讨论问题。而且,你应该了解我们家的状况,我妈妈以前也从不过问公司的事情。。。”徐景天一边说着,一边将洪磊迎进屋子。
她招呼洪磊坐下,用咖啡机煮上咖啡,便去敲母亲的房门。
敲了几声也无人应答。徐景天试探着转了一下门把手,门咔哒一声打开了。
徐景天走进房间。包芸正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口,徐景天看不清楚她是睡着还是醒着。屋子里东西散落了一地,有父亲的文件,父亲的照片,父亲的衣服。。。不知道母亲昨晚是怎样歇斯底里地度过了一夜,想到母亲正在思念父亲思念得发狂的时候,自己却在酣然沉睡,景天的内心不禁泛起了一丝愧疚。
“妈,吴律师来了,想要和你讨论一下爸爸公司的事。”
包芸一动不动,好像并没有听到景天的话。
“妈。”景天又叫了一声。
“出去。”包芸的声音气若游丝。
看到母亲这么憔悴,这么伤心欲绝,景天的心都要碎了。自打她懂事以来,就没见过母亲受过任何委屈,父亲总是把母亲呵护得很好,照顾得无微不至,母亲不愿意做的事情,父亲从来不强迫她,而母亲所提的要求,父亲总是尽量地满足。他们从来没吵过架,甚至没有红过脸。景天记得,母亲有时会开玩笑,对父亲说:“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啊。”父亲总是含着笑温柔地注视着母亲,说:“放心吧,我一定会活得比你长。”可是现在,他居然弃下这句承诺走了。想到这里,景天鼻子酸酸的,眼泪涌入了眼眶。
“妈,你没事吧?”景天关切地走过去,想查看母亲的状况。父亲不在了,她要担负起照顾母亲的责任,代替父亲好好对待母亲。
“你出去!”包芸突然坐起来,用力推开上前的景天,歇斯底里地吼了一声。景天吃了一惊,向后一个趔趄。包芸红着眼睛,散着头发,像只发疯的狮子,在喉咙口发出闷闷的怒吼。“你出去,我什么都不想管,你给我出去。”
看到母亲这个样子,景天无奈地抱住了头。她默默地咬着牙,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我不能倒下,我要坚强,我不能倒下。”
平静了一下情绪,景天放下手,默默地退出了房间。洪磊见她出来,站起身,期待地望着她的方向。景天抱歉地摇摇头,走进厨房,将煮好的咖啡倒进杯子里,给自己和洪磊都端了一杯。
苦涩的咖啡顺着麻木的舌头烫进空空的胃里,将腹部灼得生疼。景天抿了抿嘴,抬起头问道:“吴律师,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洪磊轻轻叹息了一声,有点为难地抓了抓额上的头发,下定决心,开了口。
“公司现在的确是有些负债。我们现在做的O2O项目在国内仍旧是非常新的领域,大家都是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才肯投资,也是相信你父亲的实力。如今,投资的钱已经用在了产品开发、市场调查、客户拓展和广告上,但上线的产品仍然只是雏形,还不具备盈利的潜能。现在所抓取的用户完全不能用来变现。。。”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换句话说,没有你父亲,这个产品直接从黄金变成了垃圾。刚才来催款的只是个开端,接下来应该会有一波又一波的债主。恐怕。。。”
徐景天越听越着急,尽管不是完全了解,但她清楚地知道,从洪磊嘴里说出来的事实没有一件让她听着心旷神怡。“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呢?”景天急切地问道,“难道公司真的没有周转的余地了吗?”
洪磊又叹了一口气,摇摇头,“你父亲为了手头上的项目,把之前的产品都卖了,本来是孤注一掷,势在必得,但现在没有了大脑的指挥,这些就都成了泡沫,一文不值,反而会给你们带来巨大的债务。。。你父亲走的时候有没有跟你说什么?说不定他已经将所有的计划记录在案,可以供公司中的高层参考呢?”
洪磊的话让景天彻底瘫软在了沙发上。怎么可能说什么了呢,她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没见上,父亲走的那么突然,没有一句遗言,甚至连一个鼓励自己孩子活下去的手势和眼神都没有,就匆匆地撒手走了。她听见父亲的最后一句话竟是那句“快开车”。这句话显然对公司和对她的人生都不具有任何指导意义。
徐景天机械地摇着头。“爸,我该怎么办?我们家该怎么办?你快来救救我们吧。。。这样下去,我的家、我的学业、我的人生就都完了,我不想后半生都背负着沉重的债务过活!”景天越想越伤心,越想越绝望,眼泪又啪嗒啪嗒地滴了下来。
洪磊见景天无助的样子,有些不知所措,靠近了一些,递给了她一张纸巾。“你先别慌,事情总会有解决的办法。我把徐先生公司和家中的地产股票清算了一下,应该差不多可以退还投资人的资金。剩下的,我们再想其他的途径。”
“差不多?那还差多少?”景天抬起头看着洪磊。
“大概十几万吧,并不是什么大数目。”洪磊平静的声音让景天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的确,十几万对于一个月前的她来说也许不是什么大数目。然而现在,她要去哪里筹到这笔钱?不说欠债,如果没有钱,她连下个学期的学费都成问题,她还能继续读书吗?不能读书,她又用什么养活自己和妈妈呢?如果将现在住的房子卖掉,她和妈妈又要到哪里去呢?有谁会收留无依无靠的她们呢?可是不卖,剩下的房贷谁会来替她们母女两个缴清?无数个想法在她头脑中盘旋,她只觉得心乱如麻,完全不能思考。她伸出手紧紧地抓住洪磊的袖管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现在除了他,景天也不知道该去求助谁了。
洪磊轻轻拍了拍景天的肩膀,尽量安慰她,“现在着急也没有办法,相信你父亲也不是一个不留退路的人。你可以去问问徐太太,是否有私人的存款。我这边再想想办法,看是否能找人接手这个项目。有什么消息我会尽快通知你的,好吗?”
洪磊的安慰对于景天来说毫无意义,她明白,徐家的破产对于他来说只不过是丢了一份工作,这个名律师大可以再找别的客户,甚至可以找到更好更慷慨的客户。如果他现在挥挥衣袖走人,不理会这个烂摊子,景天绝不会感到奇怪。况且,公司的高层们估计也已经开始修改简历,准备另谋高就了,谁都不必为了一个群龙无首的项目搭上自己的大好前程。可是,徐家的破产对于自己来说却意味着人生的毁灭,意味着永无翻身之日。。。想到这里,徐景天松开了拉着洪磊衣袖的手。有些绝望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然而在洪磊眼里,景天的这一行为像是默许了他的提议。他整理了一下衣服,便匆匆告辞。景天甚至不知道,他是否还会回来。。。
接下来的几天,徐家每天都有客人到访。有些是像头一天来的那些投资人一样气势汹汹来讨债的,有些是怀揣着假意的好心,实际则是来看徐家到底落魄成什么样的,还有一些公司的员工居然带着辞职信来看望她们母女,期望着临走还能捞上一点好处。。。银行的人也来过,警告她们如果再不如期缴贷款,就要替房产公司收回房子了。景天每天将这些人迎来送往,看着他们歇斯底里的咒骂、虚情假意的问候、落井下石的态度,神经就像绷紧的弦,似乎一个小小的震动就能将她立刻击溃。
在这几天中,她曾试着向母亲说明父亲公司的情况,甚至做着父亲偷偷留给母亲一个存有巨款的私人账户这样不切实际的梦。然而,每次和母亲的对话不是以母亲疯狂的吼叫结束,就是以两个人抱头痛哭收尾。渐渐地,景天意识到,与其将已经精神恍惚的母亲牵扯到这出闹剧中来,还不如自己一个人坚强面对。
很快,一周就过去了。这天一大早,景天又被门铃声吵醒。她从楼上往下看去,发现又是一个不认识的中年人站在大门外。她叹了一口气,用手指头梳了睡得乱糟糟的头发,批了件薄外套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