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辰美景奈何天》叶小野

2、第 2 章 原谅

　　美国德州某急诊室内，徐景天默默地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向前方。

　　“一定不会有事的。。。”景天使劲地捏着拳头咬着牙告诉自己。爸爸在她的眼里永远是一个超人般的存在，无论是生病还是生意上有了波折，爸爸总是笑着乐观面对，用自己超过常人的沉着冷静把危机一个个的化解。这样一个无所不能、坚强勇敢的父亲怎么会倒下呢？景天在内心这样默默地安慰着自己，但强烈的恐惧和无助仍旧一波波地向她袭来，如同巨大的海浪将她吞没卷走。她从未感觉到如此害怕。

　　和她一起来到医院的眼镜男已经送到手术室急救，高个儿男简单的包扎了下伤口，正在接受警察的询问。景天摩挲着双手，不理会身边来来往往的路人。此时的她什么都不想管，也什么都管不了。她的意识仿佛已经脱离了她的身体，到达了一个混沌之地，让她完全无法思考。

　　突然，手术室的灯灭了。几个医生和护士从手术室中缓缓走出。

　　景天噌的一下站起来，虚弱加上紧张险些让她摔倒。她稳稳身体，立刻快速走到医生面前。她不知道该怎么询问，不知道该如何问起，只是用期待的眼神望着医生。然而，迎接她的却是医生遗憾和愧疚的目光，和那句令人绝望的“I’m sorry for your loss.”

　　“不！不可能！我不能接受！”景天的内心发出绝望的呐喊，可是微张的嘴巴却是无声的。

　　景天只觉得一阵目眩，双脚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一双厚实修长的手从景天后面伸了过来，从腰部将她抱起，才没让她摔倒。景天恍惚地回头，是那个高个儿男生。只见他用充满负罪感的目光注视着自己，发红的眼睛里闪闪的充盈着泪光。他紧锁着眉头，痛苦地咬着嘴唇，几次欲言又止。

　　景天无奈地将他推开，跌跌撞撞地往手术室中走去。

　　病床上，爸爸正安静地躺在那里。他穿着手术服，胳膊和腿几乎都露在外面，脸上有一些被殴打过留下的伤疤。印象中，爸爸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爸爸是一家小型网络社交媒体的创始人，无论是在员工还是客户甚至是家人面前，总是穿着体面光鲜。他总是说，无论在任何时候都有可能遇见一个改变你一生的人，当你遇到他/她的时候，一定要着最好的打扮。爸爸一定想不到，他走的时候竟是这样的衣不蔽体。

　　景天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爸爸，不愿走上前去。也许，不走上前，这一切对她来说就都还没有发生。走到爸爸的跟前，爸爸就真的不在了。

　　她真的不敢相信，几个小时前还和她有说有笑的爸爸就这样永远地离开了她。爸爸答应她，等她申请到了美国的大学就会带她去奥兰多的迪斯尼、带她去纽约的百老汇看歌剧、带她参观好莱坞的星光大道。。。这种种的承诺都随着他的离去烟消云散了。景天越想越难过，靠着门边坐在地上呜咽了起来，慢慢的变成小声的啜泣，接着越来越大声，最后变成了嚎啕大哭。

　　“我该怎么办？”

　　在这异国他乡，她谁也不认识，唯一的依靠和关联就是带她来的爸爸。现在她应该去哪儿，怎样把爸爸的遗体运回国，该如何告诉妈妈这个犹如晴天霹雳般的消息。她的心像一团乱麻，却毫无力气去解开。

　　“Miss, are you okay”身后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

　　景天低着头，继续哭，但努力收小了声音。

　　一个配着枪的警察走过来，对景天说道，这位是政府的社工，可以帮助解决任何受害者家属身体和心理上的问题。她也会帮助景天联系家人，并申请快速签证来到美国处理一切。在景天的家人来到美国之前，她将会负责照顾并陪伴景天。

　　社工小姐轻柔地抚摸着景天的头，低低地用英语说道：“我知道这很难，但相信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会没事的。”明明是温柔的抚慰，却让景天愈加地想哭了。她扑进社工小姐的怀里，无法克制的颤抖了起来。

　　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景天只觉得喉咙发烫，浑身酸痛，头像要裂开一样。不过心情随着眼泪的汹涌而出也终究平静了一点，她逐渐止住了哭声。社工将她从地上扶起来，告诉她会将她送回旅店。

　　景天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地向急诊医院门口挪动，竟看见那个高个儿男生一直跪在走廊里，低着头，浓密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楚脸上的表情。景天的身体微微一震。她并不怪那两个男孩，毕竟他们也是受害者。爸爸虽然是因他们而死，但终究是想去救他们，她为什么要去恨两个爸爸为之舍去生命的人呢？她继续向前走着，视线却并没有多瞥向高个儿男生一眼。

　　从手术室门口走到医院侧门短短几十米，景天像走了一个世纪，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未来会怎么样，她想都不敢想。社工小姐为她推开医院的侧门，侧身让她出去。时间已经是晚上7点多了，阳光仍旧那么刺眼，一点也不体贴地考虑她刚刚遭遇的重大变故，将她的悲伤照得无处可躲。玻璃门关上的瞬间，景天在门的反射中看到那个高个儿男生仍旧低着头跪在那里。景天的心紧紧地揪在了一起。她的未来已经改变了，难道还让另一个人未来永远地活在阴影里吗？

　　她抹了一把眼泪，抽了一下鼻子，转身走了回去。这一次，她的步子比刚才要稳健多了。

　　景天径直来到男孩儿跟前，伸出手用力将他扶起来。显然男孩儿跪了有一会儿了，站起来时腿脚有点不听使唤，几乎要向景天压过来。景天费了一番力气才将两个人都稳定了下来。

　　“你和你的朋友都没有错。”景天平静地说道，她抿了一下嘴唇继续说，“我爸爸用生命救了你们，他一定不希望你们以后活在他的阴影之下。不该被原谅的是那些拿着凶器的人，不是你们。你转告你的朋友，对你们，我不会用到原谅，因为，我并没有怪过你们。我的爸爸是一个超级坚强乐观的人，如果你们一定要为他做些什么，那么，请你们连同他的份好好地活，认真地过自己的生活，代替他看完这世界的美好。”

　　高个男生仍然低着头，不说一句话。但景天看见他的眼泪一滴一滴的落下来，打在他的手上，碎成点点。不必再说，景天知道，他都懂了。这一天对于这个男孩来说，也是惊心动魄。他虽然未对景天说过一句自己的想法，但景天似乎都能明白都能了解。

　　命运，有时竟是那么神奇。两个生命的结点可以平淡如水，却也可以如此轰轰烈烈。

　　接下来的几天过得浑浑噩噩。

　　景天几乎没有出过旅店房间，不，她几乎没有下过旅店的床。她整日整夜地躺在床上，睡不着也醒不过来。不知道自己吃了几顿饭，也不知道到底睡了几个小时，更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泪。日子对于她来说仿佛已经停止了，再也不会往前走了。

　　她母亲包芸的到来并没有将她的心情缓解几分，反而使她的情况更糟糕了。

　　景天的父亲和母亲感情非常好，母亲大学毕业后便嫁给父亲做起了家庭主妇，没有上过一天班。

　　虽然整日在家相夫教子使她的思想和朋友圈都与社会有些脱节，但父亲将母亲照顾得非常好，经济上和心理上都是。却也造成了母亲极度依赖父亲的性格。对家里的经济状况母亲一概不知，父亲公司的状况母亲更是不闻不问，一来是放心，二来是懒得管。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母亲也没有交代公司里的人员一句话。不是她不想，而是她根本做不到，她甚至不认识几个徐文正生意上的朋友。也许是她一直被人呵护的太好了，现在突然呵护她的人不在了，母亲的精神恍恍惚惚的，竟比景天更溃不成军。

　　景天在她母亲这里没有得到丝毫的安慰，反而是直戳她心窝的责怪。“如果不是陪你来看学校，你爸爸也不会出这样的事。”“你当时为什么没有拦住你爸爸？”“你尽到一个做女儿的责任了吗？”母亲一边哭一边说，这样有意无意的归咎让景天的心沉到了谷底。

　　然而，受到包芸更大仇视的是那两个年轻人。在包芸的眼里，他们是惹祸上身又把自己最爱的伴侣抛弃在劫匪棍棒下的两个超级大混蛋，他们是毫无责任感还无情地带走她所有依靠的两个混世魔王。用任何恶毒的字眼来形容他们都不为过，用多么可怕的诅咒来加持他们的人生都不足以让包芸泄愤。包芸沉浸在对他们的仇恨中，恨不能找到他们将他们生吞活剥。

　　对于这一切，景天并没有反驳，也无力反驳。

　　也许，有一个让母亲仇恨的对象反而能让她好受一点，也让她肩上的压力减轻了一些。

　　母亲到达后的第三天，景天就意识到，她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她必须要强迫自己急速地成长起来，代替爸爸的角色照顾妈妈。时差、旅途的劳顿加上精神上的巨大打击已然使她的母亲无力应付，更不能做一个支撑者的角色。景天决定从床上爬起来，赶紧学会怎样坚强。
　　她曾告诉那个男生，要连同爸爸的份一起活下去，乐观地面对人生。如今，她将同样的话对自己说了一遍。

　　接下来，是无数的问话，填写无数的表格和办理无数的手续。当景天和妈妈踏上回国的飞机时已经是一个月之后了。在这一个月中，她并未和那两个男孩联系，只是听警察说他们两个身体都无大碍。她更有意避免和他们联系，她害怕让母亲那根已经紧绷的神经受到半点刺激。回程的飞机上，景天将头倚靠在机舱的窗口上，默默地看着这片陌生的土地越变越小，怀疑自己以后还会不会再来。一个月前，她曾以为这里会留下她美好的研究生生活的回忆，然而现在，她对这片土地的回忆和美好绝对沾不上边。

　　到达位于S市的家中已是深夜，景天看着家里熟悉的场景，而熟悉的人却永远不会回来了，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母亲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有时候絮絮叨叨话停不下来，有时候又一天都说不上一句话。景天知道，料理父亲公司的事情估计靠不上妈妈了。“今天晚上先好好休息，明天醒来再从长计议吧。”景天默默地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