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辰美景奈何天》叶小野

1、第 1 章 相遇即是意

　　美国德州，280号高速，一辆宝马SUV呼啸而过。

　　“哎呀，老爸，这样的高速公路我肯定能开，你让我试试吧，求你了！路上别说车了，连只鸟都看不见呢，肯定不会有事的！你女儿还是很厉害的，跑跑卡丁车都快100级了，你就让我把一下方向盘吧！”车里，徐景天坐在副驾上，搂着正在开车的父亲的手臂撒娇道。徐文正转头看了一眼撅着嘴巴期待地望着自己的女儿，无奈地说道，“那可不行，你连驾照都没有，万一被警察抓住了，留下黑记录，以后还想来美国上学吗？你那车技，停车场转悠一下还行，上高速？做梦吧！”说着没好气的把徐景天的手甩开。

　　这个女儿，天不怕地不怕，在外人面前还会人模人样装作淑女的样子，在老爸面前可是一点正经形状都没有。虽说她平时做事也算谨慎，但拿前途开玩笑的事情，做父亲的怎么会让她尝试？

　　“哼，给我起一个男孩子似的名字，却一点儿也不给我男孩子一样的自由！”景天知道，一旦父亲做了决定，没有人可以改变。她只好把头望向窗外。

　　连绵的农田在窗户上嗖嗖地闪过，强烈而刺眼的阳光照射下来几乎让人无处可逃，尽管车里开着冷气仍然让人觉得内心燥热。景天望着大片大片的田野和远处的荒山，心里默默想着：“这里就是爸爸以前读书和生活的地方啊，那是耐住了怎样的寂寞，度过了多少个百无聊赖的夜晚才终于修得了那一纸文凭。马上我也要准备申请了，一定要去一个繁华的大城市，感受一下美帝国主义的大都市生活才行。”想象着纽约的纸醉金迷、洛杉矶的流光溢彩，景天任凭着自己的思绪在此刻眼前辽阔的荒芜上奔跑。作为一个大学三年级的学生，她跟着父亲来到美国“实地考察”，挑选自己想要度过研究生生涯的大学。对于她来说，前途是那么的光明，未来是那么的美好。她用浑身每一个细胞自由地想象以后的生活，畅快淋漓。

　　徐文正以为女儿还在赌气，想转个话题缓解下气氛，边调低了收音机边用充满慈爱的语调对景天说道：“我们在德州T大待上几天，我要会几个老同学，然后再去东部的一些大学看看，最后转去加州。以前我在T大的时候特别羡慕在加州读大学的同学，那边气候好、中餐馆多、中国人也多。最重要的是资源丰富、满地都是机会，几乎每天都有新的初创公司出现，那里啊真是一个孕育人才的地方，你去了也一定会喜欢的。其实我很喜欢加州，要不是你妈妈坚持回国，我也不会回国创业，你呢，说不定就是一个晒得黑黢黢的小ABC，中文不识几个，整天和一帮老美混在一起，万一给我带个洋女婿回来，我还真有点受不了呢，哈哈。。。”

　　爸爸天马行空不着边际的想象把景天逗得咯咯直笑。爸爸所描绘的生活离她太遥远了，她跟着父母回国的时候还是个刚会走的小娃娃，对于美国，她并不比别人从书上了解得更多，所以在高中毕业时她不想出国，一是有些害怕不想离开父母，二是觉得自己还没有做好准备。而现在，她已经长大了，成熟了，离开父母也一定能照顾好自己了。想到这里，景天不由得鼻子酸酸的，也许是为自己的成长感动，更多的是感觉到要离开父母的不舍。

　　景天和爸爸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漫长的高速路好像没那么枯燥了。德州果然是荒凉中的奇葩，开了几乎一个多小时了，只看见两辆皮卡跟飞似的从身边驶过，一下子就没影儿了。剩下的便是大片大片被太阳晒得东倒西歪的玉米地。

　　单调的高速景象让景天昏昏欲睡，忍不住靠在窗户上打起盹儿来。

　　不知睡了多久，她听见父亲低沉的声音，语气中透着少有的慌张。

　　“小天，醒醒，你看前面是什么？”

　　听到爸爸着急的催促声，景天睁开眼睛。耳边传来嘈杂的摩托引擎声，听着有十几辆，此起彼伏，在安静的高速公路上格外刺耳。随着爸爸将车速减慢，景天定睛从车前窗向外望去。眼前的一幕让她吓了一跳。

　　零乱的重型机车将一辆白色的跑车团团围住，旁边气势汹汹地站着几十个身穿黑色皮背心戴着花头巾的黑人男子，其中一些手中还拿着武器，在刺眼的阳光下散发着邪恶的光芒，像是一群魔鬼魅惑一笑时獠牙反射出的光线。跑车旁边站着两个年轻的亚洲男生，低着头，缩着脖子。尽管徐爸爸的车辆离他们这一群人还有一段距离，但这两个年轻人的恐惧像是穿越了时空，准确地传递到了车里的两个人的心上。景天不由得握紧了拳头，背上仿佛瞬间沁出了汗。

　　“不好，他们肯定有麻烦了。”徐文正轻轻嘟囔了一声，并没有停车。他的脑子还一团乱，这时候停车谁也救不了。

　　两个年轻人显然也听到了这父女俩的车驶近的声音，抬起头望向她们，并没有过多的手势和姿态，可眼神中竟流露着彻底的绝望。他们看着车驶来、减速、加速、离去，完全没有挪动一步，也没有做出任何想要拦下他们的尝试，可见他们知道，这样的尝试必然是无用的。

　　车前行几里，恰好是个弯道。徐文正从后视镜望去，后面空无一物，并没有人跟上来，便将车隐藏在弯道后停下。“该怎么办？”徐文正默默地问自己。思忖片刻，他深吸一口气，意味深长地看着徐景天，说道：“来，你坐到驾驶座来。”

　　景天吃了一惊，但马上明白过来，爸爸一定是有了合理的计划，这样的情形下，任何解释都是浪费时间。她一言不发，立刻下车绕到驾驶座那一边。她无条件地相信自己的父亲，一个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男人。

　　徐文正跳下车，将驾驶室让给景天。接着立刻拿出手机拨打了911。他向警察说明了他们所在的地点和情况，语气淡定、讲话流利而逻辑清晰。景天听着父亲不紧不慢的声音，一颗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少许。

　　徐文正讲毕电话，坐上副驾驶的位置，仍然保持着极其冷静的声音：“小天，你系上安全带。等一下你全速开进机车群里，我会用最快的速度将那两个男生拖上车。在这个过程中，你千万千万不能离开驾驶室，记住，不能离开驾驶室！我们上车之后我会让你开车，这时候你一定要用尽全力拼命开，不要回头。一定要拼命拼命开，开到没油才能停下，知道吗？我相信你。”

　　景天使劲的点着头，她知道现在时间很关键，多一秒犹豫那两个男生就多一分危险。她浑身都在发抖，额头上的汗珠密密地排列着，被冷气一吹不禁让她疯狂地打着哆嗦。她深吸了几口气，换挡，一脚踩上了油门。

　　他们开回去的果然很及时，几个黑人仿佛被两个年轻人任人宰割毫不抵抗的姿态所鼓励，沉重的武器已经纷纷砸向他们，听到车子驶来的声音，他们停下了虐打的双手，直起身来看着这辆车。
　　这次，这辆车并没有减速，而是越来越快。那帮黑人古惑仔先是疑惑不解，但马上意识到这是怎么回事，立刻四下逃窜。景天看着他们逃走的样子信心大增，一脚刹车稳稳地停在了跑车的旁边。虽然以前她经常偷开爸爸的车在小区停车场里转悠，但这一次她觉得自己开车技术格外地好。

　　徐文正立即跳下了车，将两个年轻人往车里又是拖又是抱，几乎乱了阵脚。年轻人中的高个子似乎没受什么伤，意识还很清醒，急切地招呼另一个眼镜男：“快上车！”而此时，那帮黑人早已回过神来一拥而上，手中的铁器雨点般落下。

　　景天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车身上乒呤乓啷，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加上黑人们的谩骂，她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死死地握着方向盘，告诉自己：“爸爸说，不能下车，不能下车。”

　　突然，她感觉到车身摇晃了几下，明显是几个人跳到了车后座造成的晃动，爸爸在身后疯狂地大叫：“快开车！快开车！”景天只感觉到浑身的血液都烧了起来，整个人都不听使唤了。就在这时，一只黑色的手闪电般地打开了驾驶室的车门，牢牢地握在了她的手腕上。

　　“啊！”景天惊慌地大叫，死死地抱住了方向盘。不行！被拖下去就是死路一条！她这样想着，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狠狠地对着手腕上的黑手咬了下去。这一生，她从未如此迫切地想要伤害一个人。浓烈的血腥味顺着牙齿传到景天的舌头，她觉得一阵恶心，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吐出来，手腕却是一松。

　　“Fuck！Shit！”被咬的黑人气急败坏地骂道。

　　景天趁他松手，门都来不及关，用尽毕生力气踩下油门。车辆在这群黑人中扬起一片尘土。

　　“爸爸告诉我，要拼命开，一直开到没有油。。。”景天喃喃自语道，整个身子已经不由自主地瑟瑟发抖，刚刚的一切发生的那么快，几乎让人感觉到不真实。但恐惧的内心和颤抖的双手却是那么实实在在地袭击着景天。此刻的她完全没有救人后英雄般的自豪感，她只想赶紧逃离这一切，她甚至希望这只是个噩梦，只不过是在她无聊旅途中靠着窗户陷入沉睡时做的一个可怕梦魇。

　　不知开了多久，景天只觉得自己踩着油门的脚再也使不出任何力气，那种逃出升天的释然让她像是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下来，歪在了驾驶座的椅子上，被恐惧支配的身体因为无力抖得更加厉害了。委屈、害怕、绝望的感觉从四面八方袭来，她终于坚持不住，小声哭了起来：“爸，我怕死了。。”

　　然而并没有人回应她。

　　景天抬起头，擦了擦眼泪，回过头去望向后座。后座上坐着两个陌生的男子，戴眼镜的显然已经受了重伤，倚靠在车门上，痛苦地捂着大腿，裤子被血染红了大半，鲜血一滴滴地顺着裤管流下来，惨烈地滴在车上的地毯上。另一个高个男生脸色苍白，一手帮着眼镜男捂着伤口，一手努力撑着自己不让自己倒下。三个人同时意识到，景天的爸爸并没有来得及上车。

　　景天的脑袋嗡地一下炸开了。。。怎么可能？刚刚明明是听见爸爸喊开车才开车的呀？爸爸身手很矫健的，不可能被落下的。现在该怎么办？那帮丧心病狂的飞车党会做出什么事？爸爸会有事吗？爸爸不能有事啊！各种念头和想法一股脑地涌进景天的脑袋，她只能听见自己心脏通通直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落在自己的胳膊上，可是，除了呆呆地看着后座，她什么都做不了。后座的两个年轻人也被这样的情况吓呆了，三个人陷入了死一般的静寂。

　　突然，副驾上的手机响了，是徐文正的手机。景天只顾着哭，哪有心思接电话。后座的高个男生平静了一下心情，将手机接起：“Hello.”

　　是警察打来的，景天能听到话筒中传来隐约的警笛声。接着，听不清警察说了什么，高个男生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抬起头望向景天。他的眼睛深得像一汪秋天的潭水，眉头微蹙着，眼神一接触到景天泪盈盈的双眼立刻愧疚地低了下去，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睛，看不出心里想的什么。他沉着地告诉警察他们所在的位置，并解释说车子已经快没油了，又说了车上人员的数量和受伤情况。尽管刚刚的混乱让他的气息也难以平复，但他的大脑显然是十分清醒的。景天默默地听着，居然没有刚才那么害怕了。

　　高个男挂了电话，用尽量平静地语气温柔地对景天说道，“警察已经制服了那些劫匪，叔叔好像受伤了，已经被送到医院。马上会有救护车来接我们，到了医院，你就可以见到叔叔了。”景天点点头喉咙里却像梗了一个巨大的苹果，完全发不出声音来，虽然高个男的话听起来并不是很糟糕，但她隐约有一种很坏的预感。这短短几十分钟从天堂到地狱，简直像一场噩梦，年轻的她根本没有办法处理这一切，她无助地掩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肩膀随着抽泣微微耸动，看起来让人心疼极了。

　　高个男看着眼前这个柔弱的小女孩，有点不相信这就是刚才那个不顾一切冲进机车帮中，奋力咬伤一个又高又壮的黑人，带着他逃离魔爪的救世主。自责和内疚侵蚀着他的心，他眼睁睁地看着他的救命恩人无助地在他面前痛哭，却一句安慰的话语都说不出。“Seriously injured.” 警察的话语在他耳边飘过，如果可以用他十年的寿命换叔叔的平安，他也愿意。此刻，任何话语都无法让人心安，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心里一揪，也不知道哪来的力量，让他不由地伸出手，将景天拉向自己，紧紧地抱在怀里，用自己宽厚的手掌抓住了她的手。

　　景天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吓了一跳，但脸庞传来的温暖感觉却魔法般地让她平静下来。高个男的手心很厚实，尽管刚才的惊心动魄也让他的手掌心沁出了密密的一层汗，但他的手很稳定很有力，握着景天的手竟让她的手停止了颤抖。景天靠在他怀里，像是小时候受了委屈靠在爸爸的怀里，她渐渐感觉到自己可以呼吸了，四肢好像又恢复了知觉。

　　救护车的警铃由远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