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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回忆-大婚 挂满红绸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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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满红绸的空旷大殿中,孤独的帝王坐在龙椅上,熹微的晨光从他背后照进来,他的身影影影绰绰,看起来那么遥远,那么寂寥。
他摩挲着腰间多年未曾摘下的宝蓝平安符,慢慢的把它放到唇边,轻轻地吻了上去,那样的缱倦而温柔,仿佛是吻上了那个心爱的女子的脸颊,只是那平安符上的玉石质地冰冷,从指尖一路冷到了他的心里。
他慢慢地笑起来。
他说:“朕终于还是得到你了。”
这是他多年的夙愿,这是他渴盼了无数个日夜的结果,他本该那么满足的。
可是他的目光是如此的空洞,那句萦绕在他唇边的话轻而又轻,飘散在大殿中。
像是叹息一样。
帝后大婚,应当是普天同庆。
喜庆的红绸挂满了皇宫的每一个角落,捧着各色珍宝的宫人鱼贯而入,有条不紊的布置着殿内近乎奢华的装饰,暗自惊叹着陛下对这位皇后的宠爱。
太极殿大婚,这是开朝国母才配得到的殊荣。
而只是因为她近乎玩笑的一句话,陛下便答应了这个几近荒谬的要求。
富丽堂皇的紫毯铺地百米有余,铜角长鸣,擂鼓不绝,金鸾玉辇自长长的宫道缓缓行来,身着丹凤朝阳对襟婚服的女子端坐其中,鬓发高束,黛眉长扫,玉面朱唇,只是眉目间寻不到一丝的喜悦,只有满眼古井无波的平静。
年轻的帝王端坐在高高的王座上,金丝钩边的华贵婚服掩去了平日的冷戾,反而隐隐透出一股世家公子的俊逸。他就那样静静的看着凤冠霞披的女子拾阶而上,红裳曳地三尺,她穿过钟声鼓声,文臣武将,一步一步,走到他的面前。
一切都美得那样不真实,像梦一样。
他轻轻地伸出手,看着女子慢慢抬手,顺从的把纤细的双手放到了他的掌中。那感觉是如此的满足,他几乎想要叹息。
他看着女子沉默的眼睛,一字一句,极其缓慢而又郑重地承诺。
从此以后,你就是朕的皇后了。
他知道她不情愿,他知道她恨。可是没有关系,他会是她的丈夫,他会用一生去爱护她,守护她,免她苦,免她惊,免她四下流离,免她无枝无依。
他会将整个天下,送到她面前来。
很多年以后,已经垂垂暮矣的女子偶尔会想起这一刻,想起男人极尽温柔的眼与炽热的掌心。她总不愿意承认,有那么一刻,她的心,真的痛过。
当她狠狠把剑踢走,凤冠落地的那一刻,已近乎强弩之末的男人猛的抬头,正对上女子冷漠甚至冷酷的脸。那一刻,他的眼中闪过了太多的情绪,惊讶,愤怒,恨,悲哀……还有绝望。
那绝望,如利箭穿心,钝刀割肉,痛得他不能自已。
他最后没有说话,也没有再看她。他只是垂下眼,用骨节分明的手撑着台阶慢慢地站了起来,缓缓抬起头,眼中是用鲜血与刀剑才能祭奠出的冷酷,闪着冷冷寒芒。
殿中烛火温暖的燃烧,落到他的眼中,只留下烈火燎原后的一片苍凉。
我总记得那一刻他的身影。
高傲,是饱含悲怆的高傲。
当浚儿从天而降,柔然暗卫从密道冲出的那一刻,他没有认输;当她决然的踢走掉落在他身边的配剑时,他没有认输;甚至在断剑擦着男子腰侧而过的那一刻,他都不认为他输了,直到这一刻。
原来你一直在骗我。
没有什么能够比她的背叛更能摧毁这个男人的心志。
更何况,这场背叛是如此的处心积虑,步步为营。
他想他是恨她的,可这恨和他对她的爱比起来是如此的微不足道,他对她的恨甚至都比不过他听到李长乐对她下毒后,刹那间涌起的担忧和愤怒。
这一场豪赌,他输的实在彻底。
爱恨君王路,相思已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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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叔,如果你真的爱过未央。那么一会儿,我希望你什么都不要说。
他微笑。
他当然不会说,他要她活着,好好的活着,活着看着自己与心爱之人永远阴阳相隔,看着永远的失去,永远的求而不得。
他要她活着,因为活着在他身边,会比死了更痛苦。
爱过?何止。
你若死了,我绝不独活。
他站在她身旁,听到女子泣血般的言语,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其实多希望自己还能痛一下,可是没有。痛到了极致,连心都是麻木的。
长剑破空的微响,急促杂乱的脚步,当整个大殿的人都沉迷于悲痛时,他几乎是出于本能的捕捉到了这突如其来的危险,一切都来得猝不及防,他甚至都没能看清楚来人是谁,只预判到了剑的去向。那电光火石的一瞬,他忘记了所有的招式,忘了所有可以趋利避害的方法,义无反顾的,几乎是下意识的,以身为盾,挡在了她的身后。
利剑穿身的那一刻,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一切都是慢的,呼吸,喊叫,鲜血流过的蜿蜒痕迹,像是慢镜头一样渐趋停滞,慢慢地离他远去。
上一刻,他还好整以暇地嘲笑:“天底下竟然会有这样的傻子。”
下一刻,他就毫不犹豫地做了这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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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李未央要害你,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帮她挡这一剑?
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是啊,都不重要了。他没有办法回答,因为他根本没有办法解释。
爱情让人疯狂且弱智。这句话没错。
陛下,如果没有李未央,我会是你的妻子吗?
他闻言忍着腹间的剧痛抬头看她,这个女子为他付出了一切,也放弃了一切,到最后,她问的,求的,不过还是这个问题,他看着她哭的不能自已的脸,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自己,那个在爱情中同样卑微而渺小的自己。
他的眼睛微微湿润了。
真可怜啊,你真可怜啊。
真可怜,到死,都得不到别人的真心与爱。
他微微颤抖着手抚摸上女子苍白的脸,他说:“对不起,常茹。我负了你。”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因为他那么清楚的明白,尽管爱的这么可怜,但是再让他选择千次百次,他还是会...爱上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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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渐渐听不清身旁女子撕心裂肺的哭喊,这世界忽然变得安静而遥远。短短的一生在他面前快速的闪过,幼时的快乐,母妃处死的悲痛,战场厮杀的惊险,一路谋划的步步为营……那么快,他伸出手,却只抓住了一片虚无。
然而他看到最多的,还是她的脸。
尚书府初遇,他揽腰相救时的一眼惊艳;
御书房中,天子面前她成竹在胸,侃侃而谈的耀眼明媚;
和亲遇险时,她抚住他肩头,眼中的镇定与温柔;
还有他抱她在怀时,她强自捺住的羞恼;
父皇榻前,她满带恨意的控诉;
寝宫中,她对他说出“我要一场这世间,最盛大的婚礼”时眉目间的傲气;
......
他最后想起的,是那年那夜浣衣局的寂寂夜色下女子蓦然抬头,在满庭迷离萤火中粲然而笑时,眼底潋滟的眸光。
天空忽然暗下来了,他恍惚看到天边有一队归鸟拍打着翅膀缓缓飞过,仿佛是一曲遗落在战场上的乡曲,拍打着哀伤的调子,归去,归去,不如归去。
他终于缓缓闭上了眼睛。
没有人知道他最后的话,甚至连常茹,都不知道。只有两个字,他在每一个辗转反侧的夜里,在每一次她转身离开的时候,反复的,轻轻的,呢喃的,两个字。
未央。
他喃喃道。
但那声音太轻了,散在空旷的大殿中,最终消弭于无形,再没有人听见。
其实听见了又能怎样呢?
没有人会在意。
这浮光掠影的一生。爱太短,恨太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