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时春》快雨端宜

6、回忆-调情 雕栏玉砌

　　雕栏玉砌，巍巍宫阙。清晨熹光渐明，透过精致的雕花窗棂照进玉帘软纱的殿中。心字香篆烟轻转，袅袅飘散在空中，漫开浓郁的玉兰香气，殿内温暖如春，大盆的牡丹灼灼其华，开得正盛，无处不昭示着殿主人无上的荣宠。
　　身着银线团云盘龙纹深蓝龙袍的男子信步走进殿门，轻轻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心下安宁。殿内的气氛是如此的宁静而温暖，让他瞬间便消弥了连日来因逼宫而充斥在心中的紧张，莫名的疲惫感从身体深处席卷而来。他不由得屏退了侍奉的宫人，放轻了脚步向殿内走去。
　　隔着影影绰绰的薄纱，他看到女子蜷缩在明黄坐榻前的身影。她瘦了许多，隔着很远他便可以看到她尖尖的下颌，瘦弱的身子靠在宽大的坐榻前，越发的显得憔悴。
　　好在宫里地龙烧的足够旺，她这样，也不至于着凉。他这样想，心下微安。
　　塌前的女子头枕在明黄的坐垫上，听到男人沉稳的脚步声，却仍旧静静的坐着，并没有抬头。她想着她的爱人，那个心思纯厚，笑起来像个孩子一样的年轻男人，不知突逢变故，他现在如何了。
　　拓跋浚，拓跋浚。她反反复复地念着他的名字，只觉得心如刀割，如鲠在喉。
　　你又在想拓跋浚吗。
　　她没有回答。他站在她背后，看到女子微垂的双眼与微微颤抖的羽睫。窗外的阳光如同碎金洒在她的脸上，衬着粉缎彩蝶的宫服，显得她的肤色越发的白皙，让他想起幕夜时分，桃花零落后天边那一轮垂月。
　　这么美的女子，终于将要成为他的。他忍不住伸出手，带着男人对女人的爱抚，想要轻轻摸一摸她的脸颊。
　　她感受到男人身上散发着的龙涎香的味道，他的手带着滚烫的温度熨贴在她的颊边，近在咫尺的距离，让她陡然升起厌恶，于是迅捷地抬手，毫不犹豫地拍开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
　　满腔还来不及展开的柔情在清脆的响声中戛然而止。他盯着女子沉默的侧脸，心底泛起汹涌的落寞与酸意。
　　难道，你想他想的还不够多吗。
　　他能为你做的的，朕也能为你做；他能给你的，朕，会给你更多。
　　这个男人像一个脆弱却又嘴硬的孩子，他用权势垒起一道高墙，在这样牢固的壁垒后小心翼翼的伸出手，用自己所认为珍贵的一切同她交换，交换她的真心和温暖。
　　尊贵的身份，无上的荣宠，全心全意的爱慕...她想要什么，他通通都愿意给她。
　　只要她肯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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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会拿我家人的性命威胁我。
　　是吗。
　　他不以为然的嗤笑，轻轻地走上台阶，想要坐在她身边。只是还未及他落座，女子边避如蛇蝎的迅捷站起，疾步闪到了几步之外的地方。
　　这可真是一个倔强的姑娘。
　　彼时他已有了些薄怒，可依旧捺下性子同她讲道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他是真的想把他存中所想细细地将给她听，想让他明白这么多年的隐忍和努力。他不求她可以赞同或是支持，他只求她能够理解，能够不像这样...冷冷的对他。
　　如果这世间只能有一个人站在他身边，他希望是她。
　　这不过是你为自己的残忍所找的借口罢了。
　　他坐在明黄色的宽大坐榻上，看着女子隔得远远的站在阶下，猛然转过身来义愤填膺的一项一项控诉着他的罪名，太过耀眼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刺得他眼睛发红。
　　杀兄，弑父，篡位，夺权……他慢慢地想，原来他在她心里，就是这样一个人啊。
　　他看着女子冷漠到几乎残忍的眼睛，终于明白，他的解释对她来说，其实根本毫无价值。
　　她其实与这天下千千万万的世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只不过是因为自己爱她，所以才生出这么多小心翼翼的，难以启齿的期望。
　　如果我真的想你所说的那样，那么我现在就应该杀了你。
　　你杀我啊。
　　你瞧，他总是不肯死心。他总是企盼她能看到他的真心，他的努力。
　　他总是要把自己逼到悬崖边，跳下去了，摔得粉身碎骨，才会明白，才肯承认。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听着她的一言一语。他是那样骄傲的男人，她不肯听他的解释，那么他也便不在乎她的理解。这段感情既然容不下他的软弱，那么他不介意让她看到他的强大。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快而锋利的刀，一下一下，剜去了他心里最后的柔情。他忽然想抬起手摸一摸自己的胸口，看看那里是不是已经千疮百孔，鲜血淋漓。
　　在宽大龙椅微微的阴影中，他终于清楚的明白，她永不会爱上他。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不在乎了。
　　他慢慢地笑起来。
　　他是极致的黑，而她是耀眼的白。
　　既然他无法光明正大地拥有她，那么就让她和他一起，永堕黑暗吧。

　　凄风冷雨，可你要陪我。
　　在这里。

　　他忍着一肚子的怒气匆匆回宫，才刚刚坐定，手上的奏章连一半都未读完，便听到女子熟悉的轻而急促的脚步声，忍不住缓缓勾起一个轻笑。
　　他早便料到她会来找他，浚儿被抓之事他瞒了许久，今日特意带了尚书府的家眷去看她，一来是他见不得未央终日郁郁寡欢的模样，二来则是想要借她们之口告诉她这个消息。而她刚刚的所作所为，无疑更加坚定了他的决心。
　　毕竟坑挖了这么久，她不跳，实在是有些可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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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不其然，刚踏进宫门，她还未及走到他案前，便怒气冲冲的开口：“你为什么要诬陷拓跋浚？”
　　他闻言不动声色的收起奏章，甚至还颇有闲情逸致的一点点卷好，方才慢悠悠的开口：“是高阳王妃在朝堂上拿着谋反的证据指证他，证据确凿，朕也无能为力。”
　　他摊摊手，一副极其无辜的样子。
　　你和李长乐狼狈为奸，我不会让你们称心如意，我这就去把真相公诸于众。
　　他几乎要被她给逗笑了，她不明白，她的正直与义正严辞有时在他眼中实在单纯的可爱。他漫不经心的走下来，带着点长辈教育小孩子的态度，背着手，几乎是挑衅的微笑着开口。
　　你的话，又有谁肯信呢？
　　未央，你真是太天真了。你真以为，那些大臣的心中，都没有怀疑过吗？
　　我让你宣布遗诏，不过是让大家好做一点，不要弄出什么不忠不义的骂名。
　　她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死死地瞪着眼前志得意满的男人，尽管那样的不甘，她却不得不承认，他是对的。可正是因为如此，她才更加的恼恨，恨自己是这样的软弱，这样的无能为力，只能被他困在这里，百般玩弄。
　　他看得出她是真的生气，小小的脸上满是不忿。可这气愤反而取悦了他，他看着她明媚的眼睛与抿紧的唇，像一只暗自生着闷气的小猫，隐忍着不亮出自己小小的锋利的爪牙，明明没有任何杀伤力，却毫不自知，总想要扑上来抓咬他一口。
　　那样的讨人喜欢。
　　他几乎管控不住自己这般恶劣的心思，于是更加地靠近她，微微的俯下身子，瞧着她有些愠怒的脸，更加肆无忌惮的开口。
　　不信？
　　不信你现在大可以出去说明这一切都是谎言，看看有谁会信？
　　就算信，杀了就是了。
　　男人眼中的无赖实在是太扎眼，他漫不经心的话语触动了她最后的底线，她忍无可忍地便要挥起手，想要打上男人玩世不恭的脸。
　　他几乎是好整以暇的等着她的下一步动作，如果说他之前被她扇了耳光是因为手紧攥着剑怕她夺去，那么这时他简直是无所顾忌。他迅速地抬手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微微一回手臂，便轻轻松松地把她带到了自己的怀里。
　　男人和女人的力量差距在这一刻展现得如此之明显，女子拼尽全力的挣扎也只不过如蚍蜉撼树，他用一只手简简单单的按住她的另一只手腕，带着终于得逞的笑意紧紧环着她的身子，凑到她耳边，带着满满的宠溺调笑。
　　在外面可不能这样，别人看到不好的。
　　以后在寝宫中，你怎么做都可以。
　　充满了情趣的挑逗，极度暧昧的姿势。他清清楚楚的看到女子骤然嫣红的脸，她的眼神明显的闪动了一下，尖尖的下颌越发的紧绷，死死咬着唇，她不发一言，只是越发用力地试图逃出男人坚固的怀抱。
　　到底还是小姑娘，害羞了呢。
　　男人的目的已达到，他带着满意与自得的神情松了些力气，女子猛然挣开他的手臂退后几步，转过身却正对上他满带笑意的眼，满心的气都堵在了胸口，想开口却害怕又触了他的逆鳞，只好紧紧的抿住唇，恨恨的转身离开。
　　其实只要她肯再看他一眼，她就可以发现他眼底戏谑后再也掩饰不住的落寞与眷恋。可是她没有。
　　一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