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钱家大院 “ ...

  •   “哥,我们还是走吧,明个再来看看。”陶二随着人流将陶大拉到一旁,神情紧张地催促道。
      陶大低头不语,眼睛盯着脚下的石板路不知在想些什么,不多时,一咬牙一抬头,两手安抚般地握了握陶二紧攥着的拳头,“石子,你听我说,爹娘没了,这世上只剩下咱仨是最亲的了。我是家里的老大,我不当这个家谁当?石子,阿秀还在家里等着,你先回去。”
      陶二闻言一愣,紧拧着眉头,“那哥,哥你呢?哥,你不会真要去做那个甚丝绸吧?不成,不成的哥,他们说会遭报应的!我……”
      “行了!”陶大厉声打断陶二,“甚报应!那些人平日里啖肉食腥时怎没想到报应?我陶山,不信这个!”
      陶二被这话一噎,半响说不出什么来反驳,犹不心死,搬出小妹之名来劝止自己向来说一不二的大哥,“哥,阿秀她……”
      “石子,听话,我不在,你这做二哥的得照顾好家里。爹娘留的银钱先用着,有急事就到村头去找村长。等我进了那钱家的丝绸坊,再想办法把情况知会与你!好了,回去!”陶大一番话说罢,再一扭头,一转身,就朝着那长桌大步走了过去。
      身后,一直苦着脸的弟弟还在喊着,“哥,哥!”,可陶山再没回头看他一眼。
      由着先前整的那一出,这钱家丝绸坊的募工没两日便草草结束了,准备的一大摞合同,总共用了不到五十张。
      这日,签了契书的数十名工人随着管家进了议事的前厅,不多时从前厅退出来后,管家就又带着他们往后院方向去了。这带路的管家看上去精神气十足,可看着年近半百,却不是前几日那名戴眼镜的后生。后来陶山才知道,那日自称管家的年轻人原是这正牌管家的独子钱鑫,竟也是在平阳城里读过书的——这钱,自然是钱家老爷出资的。
      说起这平阳县城,倒是热闹。平阳城所属靖海地区,与这小小的清河镇一个北一个南一个东一个西,隔着十万八千里,市井面貌更是大相径庭。陶大自然是未曾去过,不过听人说起,这平阳城什么新鲜玩意儿都有,四轮的汽车,像马车一样载人但不用马也不用驴拉。一长溜的铁皮大疙瘩突突冒起烟就能自己动了——他们说那叫火车,因为前头烧了一把火,甚至还有那人骑在上面就能真的飞天的大铁鸟,所以他们都说平阳百姓出门是从不用双腿走路的。那里的学生也不用毛笔写课业,而是用钢笔,不用蘸墨便能自己出水,还有电话电灯发电厂,也神奇的很,虽然他们一辈子没出去过,也都是只听别人说,没真的见过,其实连这电是个什么东西都不晓得。
      数月前,那钱鑫从平阳学成归来,钱家老爷想着他这些年在外也见了些世面,应当学以致用历练历练,便将这招募事宜交给他操办。听闻,那“劳动合同”甚物什就是钱鑫向平阳城里的大商号学来的法子:这契书一式两份,签契时二契各折叠一半,将背面相对接,写上“合同”二字,再分别交予契约双方,如此一来,日后任何一方拿来契书,只有两契背后的字样经拼接完全吻合,证明都是真契,方才作数。当时,钱老爷大为称好,却不曾想最后竟是这般结果。料想,这钱鑫短时间内也怕是不会再有什么要事接手了。
      陶山默默跟在管家身后,看着自己手上的这张合同,右下角的地方,一上一下签着两个名字:钱金宝,陶山,两个名字上又分别盖着钱家丝绸坊的朱章和陶山拇指的押印。
      这钱金宝自然就是苏州城内人人皆知的“钱爷”。陶山刚在前厅见过:钱爷其人,人如其名,生得一副富贵相,方面大耳,财大气粗。衣着倒是不讲究,白布袜黑快靴,深绛色长袍马褂,腰束袍带,只挂一把短匕首,头上戴的是一顶瓜皮小帽,帽檐饰以一块方玉,也无甚特别。非要说有什么奇怪的,是这钱爷走南闯北多年,竟也还是剃发留辫一直未剪。
      钱爷膝下只一女,唤钱桑榆,年方二八,待字闺中,不曾出嫁。方才也在厅中陪同,听闻钱家独女出落得十分水灵,钱老爷也宠爱得紧。隙间一瞥确实如此,淡眉秋水,芙蓉如面,梳两只长辫,玉色镶边小衫,一袭青花凤尾裙,静静地坐在一旁,钱老爷时不时笑着看过去时,便微微俯首以作回应。
      陶山这又想起钱老爷在前厅的叮嘱,将手上的合同折了三折,放进了贴身的内襟口袋,如此这般,这契便算是签下了。陶山为钱家工作三年,而钱家按月付给陶山工钱。三年之期一满,是走是留,全凭他自己做主,但这三年期内,他若是毁约,那就只有解雇连带赔偿的下场。所以,到了这步田地,无论日后回看今日此举是对是错,当下陶山都再无反悔的余地了。
      “你们跟我过来,”进了后院,管家推开门,带他们进了东面的一间屋子。屋里内部极为宽阔,安置的是一张大通铺,铺位上都整整齐齐地叠着蓝底灰面的棉絮被子,“这里是你们下工休息的地方,铺盖都是新添的,无需你们自己置办了。除了已经睡人的,其余随你们自个挑,一百个铺位,足够你们睡了。”说罢关上门,又领了这群人去了别处。
      话间,钱管家领着他们进了一间门窗大开的屋子,屋里的人听到动静,一个个都停下手里的活儿望了过来,见到来人,恭敬地喊着,“管家…”,“管家…”
      钱管家朝他们一摆手,“无事,这些是新招的工人,我先带他们熟悉熟悉,你们忙你们的。”
      “这是蚕室,织绸用的桑蚕丝就是从这出来的。这蚕瞧着不打眼,却甚是娇贵,从产卵到结茧,桑叶、温湿度、残叶和蚕沙的处理,再小到蚕室的气味,一个都马虎不得。今日我就不一一说与你们听了,这里做事的都是老爷从苏州本家带过来的十几年的老师傅,日后自会教你们。走罢,我再带你们去看看丝坊。”钱管家带着这伙人边走边看,这般新鲜的场面他们哪里见过,耐不住性的小伙子连连探着头,眼珠子都不带转的,管家也不出言训斥,自顾自地说着。
      “丝绸织品种类繁多,我们钱家丝绸坊产的主要是‘云锦’、‘湖绢’、‘绵绸’和‘妆花缎’四种。撇开栽桑养蚕不说,从缫丝染色到织就成品前后,这每一种都不下二十道工序。织机虽几经变革,但织绸的技艺精致缜密,对这手上的活计要求仍是十分严苛。单是缫丝,之前还也还得经过选茧、煮茧、漂洗、剥茧、烘干,哪一个不是得动手的?”
      “说到缫丝,前几日的事我有所耳闻。我要告诉各位的是,这煮茧缫丝不是钱家首创,非要追溯可要算到千年前的黄帝嫘祖身上了。说这话也无旁的意思,就是给各位提个醒儿,既然签了合同,进了钱家丝绸坊,这三年内尽心尽力地做事就好,不该你想的就别想,东家自然不会亏待。”众人听得这番话,先前的新鲜劲头也消了些,只跟在管家后面诺诺称是。
      “这一晃也晌午了,待会你们便去库房把衣裳领了换上,一人两套,用作换洗,秋冬自有秋冬季的衣裳,这你们不必担心,今后只要是在这作坊里做工,这衣裳都是要穿着的。”
      这项安排倒是正合陶山心意。那日,陶山临时起意,两手空空就进了钱家丝绸坊,衣服只身上穿的这一件,带出来的银钱也根本没有多少。这下好了,到时只需买两件内裳便行了。
      “换上衣裳后,便一块到后堂去吃饭吧,你们的工作我也差不多安排妥当了,明早儿就算正式上工,还有什么事儿没办的趁着今天下午一块儿给拾掇干净了,这日后,可没这么多时间咯。”
      于是,转眼,陶大便成了这钱家丝绸坊的缫丝工人,这一待便是大半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