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子二周》温周

3、阿秀

　　再说那被撇下的陶二。
　　那日，陶大匆匆叮嘱了两句，把陶二抛在身后，后脚便进了钱家的丝绸坊。陶二看着头也不回的哥哥，又急又气，连忙喊着：“哥，哥！”可眼见陶大还是跟着那“对襟褂子”就进了钱家的大门。
　　陶二鼻根蓦地一酸，嘴巴一瘪，眼泪差点就要掉下来。他慌忙抬起手，用粗布衣裳捂了眼睛。片刻后，神色又恢复如常了，还是先前那副谁欠了钱的样子，干瞪着一双眼，微蹙着眉头，只是那黢黑的两颗眼珠更亮些。
　　远处立着的钱家，大院深宅，奢华气派，这一刻，陶二脑中却穿过很多偏离重点的细枝末节：今早出门看到，村口的那棵桑树结果了…大哥还是这么冲动，什么都没置办就跟人家去了…回去的时候阿秀肯定饿了，今晚煮些什么来吃呢…阿秀那姑娘到时候肯定又要问东问西,得先想好说辞…最后，他深深地往身后看了一眼，迈开腿朝回家的方向跑去，再没回头。
　　紧赶慢赶，陶二总算是赶在天完全黑下来前，见着了村口的大石头——陶家洼到了，可哪里还有阿秀的影子！再一细想，陶二却安下心来。清河镇虽说是紧邻着陶家洼，可好歹也隔了有三四十里地，再说少年人的脚程能有多快，这来来回回路上少说用了五六个时辰，天色也晚了，阿秀想来是先回去了吧。
　　蓬草鞋走在村口的石子路上，踢踏出细碎的声音，树影憧憧，四下一片寂静，衬得动静越显突兀。陶二两指搓了搓裤边，脚下的步子又快了起来，不一会儿，便看见不远处隐隐透出灯火的光亮。陶二心中一喜，三步并作两步走向前，推开了虚掩着的门。
　　陶二这刚一推门，还未及开口招呼三姑娘，一个身影便扑了上来，不等陶二作出反应，怀里的人先开口了：“二哥！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了你好久！”这人便是陶家的三姑娘——陶秀。
　　这边陶秀正逮着她一天未见的二哥撒娇，屋里又传来另一个声音，“哎呦，我说，二石子，你总算回来了！欸，不对啊，还有大山呢，怎么不见大山？”陶二这才抬头，看清了屋里的情况，说话这人是村里的王婆，早年死了丈夫，孤寡老人一个，平日里对这家长里短的，关心的很。挨着王婆站着的，还有一个孩子，瞧着样子他应是没见过，单看身形也瞧不出多大年龄，约莫和阿秀一般大吧——十三岁的样子。
　　眼前两人的存在显然不在陶二预想之中，他皱了皱眉头，也不及细想，准备先回了话。这时，怀里的陶秀也抬起了埋在二哥胸前的脑袋，两只纤细的胳膊却还紧紧环着陶二的腰，皱着一张小脸，问：“对啊，二哥，大哥去哪了，你们怎的还一块儿没回来？”
　　陶二只得敛了话头，把自家的小姑奶奶先应付过去要紧。一低头，看着妹妹，他却是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了——阿秀仰头望着他，一双眸子黑黑亮亮的，许是方才见到他有点激动过头，现在两颊还红扑扑的，散乱的碎发被薄汗濡湿了贴在额头。他的脑中跳过了无数个在路上编造好的理由，最后，说了实话。
　　“大哥他，他做工去了。”
　　“什么工？什么时候回来？”陶秀紧跟着问。
　　陶二看着妹妹，微微一笑，一手揽过阿秀肩，一手拿袖子给她擦了擦脑门上的汗，眼神温柔：“阿秀啊，你听二哥说，这回的这个东家不一样，大哥，可能挺久不能回家了，所以让我先回来照管家里。”
　　“哎呦，我说二石子，你就别支吾了，你哥他到底去哪儿了？这就不回来啦？” 那边站着的王婆忍不住出了声，不罢休地催促着。
　　陶二闻言心里一阵烦躁。这陶家洼世世代代都是姓陶，向来邻里和睦，人来情往，可陶二天生性子冷，唯一一点温情全给了自家兄妹，对旁人只能算得客气，其实心里也是顶烦这些的。在他看来，这些人不过是吃饱了撑的，算计谈不上，就是寻些饭后谈资说说乐乐罢了。
　　“我哥他在清河镇找了活计，过几日便回来了。王婆，今日多谢您了，我看今个也晚了，要不您先回吧。”说着便松开了阿秀，向着王婆走去，作势要搀。那王婆嘴里还在嘀咕着，欲再说些什么，最后陶二半推半送地才终于把她请出了家门。
　　陶二倚着门，总算大松了一口气。毕竟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肚子里的弯弯绕绕应付起人情世故来还是不大够用。他无声地叹了叹气，一转身看见阿秀一脸正色地站在身后。
　　“二哥，你说，大哥到底做什么去了？”
　　陶二这时候已经打定了主意。谎话说得再妙也成不了真的，只要存在破绽，被拆穿不过是早晚的事情，与其日后扯不清楚，他还是打算当下就把实情通通都告诉她。
　　他微微俯下身，将手搭在阿秀肩上虚握着，狠了狠心正要开口，眼睛突然瞥到角落——之前以为那是王婆哪个亲戚的孩子，差点就把这茬给忘了。于是，陶二话锋一转，将矛头抛向了阿秀：“那阿秀不如先告诉二哥，那是谁家的孩子？”......
　　“所以，也就是说，这孩子是你今天在石头那碰到的，其实你也不认识？”
　　阿秀围在陶二身后转悠，回答得天真：“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