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陶家 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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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家洼的人都知道，周家的二小子是个呆子，是个蠢货，是个傻瓜，是个笨蛋，是个白痴，是个弱智，是个憨包，是个瓜娃子，总之叫什么的都有，都是一个意思，周家的二小子周崇脑袋瓜子不大灵光，不好使！
你要问这陶家洼里为什么有个周家？
这说来也是段奇闻。
周家也不是一开始就姓周，而是随着村里的大姓，也是姓陶的，这姓周的是陶家的姑爷。陶家本是做丝绸生意，雇了百来号人在那作坊里，植桑养蚕缫丝织绸染整，一个个煮熟的蚕茧剥离抽丝，织就各式锦缎丝绸，最后再由陶家兄弟带着家中男丁亲自装车载运，一路南下，穿山渡海，远赴东南。
这东南地区多岛屿，地产丰富甚是富庶，却因着与内地隔海相望，路途遥远艰辛，海上又易生风浪，寻常买卖人多顾及此，不愿冒险奔波。而这陶老大确是个胆大的。
听闻，陶家爹娘早些年便因病一块儿去了，余下陶大陶二和秀姑娘三个崽子，都是半大的孩子，却自此无依无靠了。陶家祖上也无甚功绩，所以爹娘去了便去了，除了一间破屋子，一点攒了半辈子的银钱再没什么留下。
当时最年长的陶大也不过是十六七的少年郎，陶二还要再小上两岁，可两个哥哥哪有让幺妹受苦的道理。于是丧事一结，兄弟俩便要出门去邻镇找些活计来干。到了地方，却只寻到些搬货送货的力气活，人家一见是两个细手长脚脸庞稚气的孩子还不肯收，嫌他们人小力薄，白花了钱帛不说，怕是还要耽误事儿。
眼看着大半个日头就要过去了，哥俩个还是一无所获，想到三姑娘还在村口石头那巴巴地等着，两人就一阵心焦。
陶大脚下沿着石板路走着，心里寻思，今个要再找不到活儿，大不了就先回去，万不能让阿秀等急了。正这么盘算着，突然听到前方一阵喧闹，抬眼一看，这几十号人围着是在干啥呢？
“走，咱俩也去看看！”说着，陶大一把抓住陶二，两人一头扎进了人堆。
借着少年人的灵巧，左窜右钻，俩人站到了人群层层包裹着的最内圈。只见眼前就摆了一张长桌，桌旁立个白底黑字的招牌，上面只寥寥数字“钱家招募”。桌上摆了几件物什，笔墨纸砚一应俱全，还有一盒朱砂印泥。这东西倒也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只是通常一般人家是用不上的，多是些诸如府衙、典当行、勾栏院的地方时常备着——在签契时作钤印之用。
再看那坐在长桌后面的人，身上穿的是青色暗绣的对襟褂子，戴一副圆框的细边眼镜，梳了一个锃亮的大背油头，手边搁着的是顶黑色翻边礼帽。时下，男子早已经不兴蓄发了，大多都剪了短发，再一身短衣套裤，简单利索，更加方便劳作。只有一些年纪大的，留了大半辈子的辫子了，死活是不会剪的。身前男子的面容虽不打眼，但作富贵人家年轻公子的打扮，看着既斯文又洋气，倒是精神。
“各位各位，请听我说”，男子不急不缓地环视一圈，说道：“我家老爷是苏州的商贾，早年靠了桑蚕做丝绸生意起了家。数月前，我家老爷前往梧州恰谈生意途径贵地，发现此地谷岭相间,谷地宽阔,多浅丘。土壤结构又是极好,持水保土,供水供肥。听闻此地‘冬暖春早夏热秋雨’，想来栽桑养蚕是再合适不过了！贵地水土养人，但奈何深居西南，发展滞后，百姓愁于生计，深知其苦，今我家老爷到此置办地产，招工雇人，一是为扩充产业，二来便是想着能造福一方。”至此，这人话头一停，也不往下说了，只微笑看着交头接耳吵吵嚷嚷的众人。
一时间，围观的人群又开始骚动起来：
“这丝绸是个什么玩意儿？用来做甚？”
“你说你家老爷是苏州的大商贾，如何证明？”
“你家老爷是大财主，那你又是什么身份？”
“……”
“咳咳，各位各位，请听我说”，男子清了清嗓终于又徐徐开口，“你问，我家老爷是何许人？”男子略一停顿，嘴角稍稍一提，轻哼了一声，脸上显出一点儿掩不住的得意来，先前那股斯文劲倒是淡了些去，“苏州城内，人人称一句‘钱爷’，若是不信，尽管去打听，这苏州怕是没有不曾听过我家老爷名号的！”说罢又停下来，将挂着的笑容了收敛了些，“至于我，我嘛，我…是这钱家的管家，这招募的事宜由我全权负责。好了！我还是来介绍一下工作吧。看见没有，这——”，这位颇为年轻的钱管家忽地站起身来，将右臂稍稍伸开，左手摆弄着身上这件外褂的衣袖，“就是丝绸，飞烟岫裳，锦绣云霞，薄如蝉翼，着若无物，而与那罗绡纨绮又不同，更是棉麻粗布不能相比的。”
众人听他此言神乎其神，便都定睛往他那青色褂子上瞧去：这布料看着灵动飘逸，肌理细滑，暗彩流光，果真不若凡品。再看这管家，五月天的正中午严严实实地着着一件长褂，额头却是半点汗珠也不曾见。
这钱管家看众人一脸信服，心里也越发得意起来，“我家东家，此番计划招工百人，吃住包办，月钱五银，月中发放。我钱家家大业大，断不会欺瞒各位，有意者今日签了这份契约，买卖便成交了。”
说着，钱管家递过来一张纸——就是那“合同”。陶大也是上过学堂的，识得些字，便接了过来，张嘴念道：“经双方协商一致，就钱家丝绸坊事宜达成以下共识，若有违反，当即遣散，并且赔偿三倍工钱的损失：一，劳方契期需满三年或三年以上；二，期内不得回家探视；三，坊内所看所学不得传与外人；四，一切听从东家安排；五，工作采取轮流制，一月两日休息；六，不得……”
条例甚多，还未念完，底下人听着就按捺不住了。
“甚甚甚？三年？那我家中老小怎么办？”
“工钱高又如何？这是卖身契！”
“这织绸有甚名堂，怎见不得人似的？”
“是啊是啊，你得给我们讲讲啊！”
“别是什么杀人越货的勾当，那我可不干！”
“……”
钱管家听闻底下又是一片吵嚷，也正了正神色，不由大了声音，“话可不能乱说，我钱家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现在告诉你们也无妨，这画的就是丝绸的织造方法”，说着就拿起手边的图册展开在大家眼前，“我也不怕说给你们听，植桑养蚕不是什么难事，但缫丝整染你们会吗？知道这经纬又是什么吗？我就是告诉你们缫丝便是将煮熟的蚕茧离解捻成生丝又当如何？你们能……”
“什么！蚕茧？煮熟？”
钱管家一番话，如同在人群中又投了一颗炸药，钱管家话还未及说完，就被惊诧不已的大家伙儿生生打断了。
“哎呦，这可怎么成，做不得做不得…”
“这我做不了，会遭报应的！”
“怪不得三年不准回家呢，原来如此…”
“这东西穿在身上不膈应得慌嘛”
“有钱人家就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黑商！走罢走罢……”
“欸欸欸，你们别走啊！你们什么意思！不过是一些蚕茧，这法子几千年前就有了！你们…你们这群愚民，简直，简直顽固至极！”钱管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自乱了阵脚，口不择言。他万万料不到，自己一句多嘴之言竟闯下如此大祸，可他又何曾想过，寻常人家多只种些粮食蔬果，自给自足，对着桑蚕之法一概不知，此地又常年闭塞，对外界知之甚少，今日之言更是闻所未闻，加之民风憨实，“大逆不道”的事万不敢去做。年轻的管家看着原先丛拥着的人潮慢慢散去，脸上的颜色变了又变，最终变得白如墙灰，身子晃了晃，颓然坐倒。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陶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