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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进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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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和城外简直是两个世界,走在宽大的石板路上,尹政直觉得仿佛置身天堂。街面上商铺林立,人群涌动,大多数行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尹政没想到这里的民风如此豪放,很多青年男女手挽手走在街上也是无遮无拦。
迎面走来一群十四五岁的女孩,她们雪白的脚踝上系着金铃,脚步轻盈之间,铃声空灵作响,竟似有一种音乐的韵律,偶有马车疾驰而过,车夫呼喝不绝,女孩儿们娇笑着躲开,铃声就变得急促而欢快,推车送货的小伙子被铃声吸引,站在街道旁羞涩的向这边望着,女孩儿们美目盼兮似是同意他过来,可小伙子刚一迈步,就见女孩儿们捂嘴一笑,然后又欢快的跑开了,小伙子的老板看到这一幕生气了,照着小伙子的屁股上踢了一脚,小伙子慌不迭的抬起车把,但还是边走边恋恋不舍的回头望着。
尹政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有酒菜的醇,也有泔水的骚,有花草的清新,也有鱼市的腥,有胭脂的妩媚,也有奴隶的汗臭,有慈航的梵音,也有市井的争吵。这才是一个活生生的世界,那些荒山野村仿佛在一瞬间变得模糊了起来,尹政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才是自己心底真正向往的地方,也是自己真正要扎根的地方。
尹豆和灵儿也是第一次进城,他们的眼睛早已不属于自己,目光随着一个个新奇的事物飘来飘去,脚步也随着一声声的叫卖而停息。
尹政不得不偶尔停下来去找他们,而他们或是围在一个杂耍场地的边上,或是趴在一个店铺的柜台外面。
走到一个卖糖糕的摊位边上,两个孩子又站在那不动了,尹政有些不耐烦,就想着买两个糖糕让他们安分下来,可是接过糖糕以后,尹政才意识到自己根本就没有钱,他窘迫的在身上翻着,而老板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只听他讥笑道:“这么大个人了,连买两块糖糕的钱都没有?”
尹政刚想把糖糕还给老板,只见一只手伸了过来,上面托着一块银子,接着马青青的声音响起:“少在那狗眼看人低,你这车糖糕奶奶我全包了!”
老板哪见过这么大块的银子,马上喜上眉梢道:“原来是大户人家的奶奶,是小的有眼无珠!是小的有眼无珠!”说完双手颤抖的接过银子,放在嘴里轻轻的咬了一下。
尹政对老板的恶劣态度倒不觉得生气,毕竟人家只是做生意,你付不出钱来,他自然有生气的道理。
一车糖糕足有二三十斤,尹政把它们搬到了马车上,尹豆和灵儿每人手抓两块儿就在那里舔着,尹政也挺好奇是什么味道,于是拿起来一块,用力一咬却差点把牙给崩了,那东西又干又硬,好像是脱水的甘蔗压成的渣饼,他实在是不明白这东西有什么好吃的。
只听灵儿笑道:“那是舔的,不是咬的!”说完又吸溜吸溜的舔得飞起。
而尹政只能苦笑摇头。
出了热闹的门市街,前面变得更开阔起来,远远的就能看见有些小楼门前挑起的酒幡和灯笼。天色越来越黑,尹政也感觉有些饿了,于是他对马青青道:“三姐,事情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办完的,不如我们找个客栈住下吧?”
马青青看着窗外,没有回答尹政,尹政也向外望去,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于是就又说了一遍,这时马青青好像才回过神来道:“好!好!”
挑来挑去,尹政选了一家平安客栈,干这一行,平安当然是最重要的。马夫子和店小二热烈的迎了出来,把一行人让到了店里。
客栈前院二层是吃饭的地方,正是饭点,有不少客商在推杯换盏。后院是二层客房,马青青去柜台要了两间客房,她自己一间,尹政和孩子们一间,车夫要看着货物,只能住大通铺。
安顿差不多以后,宵禁的闭门鼓已经敲了起来,几人来到前院,捡了一张靠窗的桌子,马青青又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于是尹政让店小二捡几个拿手菜上来就行。
没一会,酒菜上齐,尹政和孩子们狼吞虎咽吃得飞快,可马青青吃了两口就说饱了,然后就回房休息了,尹政搞不懂为什么她心情不好,只能揣测她是大姨妈来了。
饭馆茶肆绝对是这个时代最大的情报机构,每天都有无数的消息从里面传出来,只要有足够清晰的头脑来去伪存真,那肯定还是有收获的。
尹政从那些食客嘴里听来了不少的消息,不过都是些花边新闻,什么哪个王爷的小妾偷人,哪个王公的世子斗富,哪个大官喝多了落水,那家的奴隶跑了十几个等等,这些事情离尹政太远了,提不起他的兴趣,只有一个故事引起了他的注意。
樊城的几个大氏族一直觉得樊城的商业版图太小,去年就去王爷所在的晋城开一了些买卖,也想就此机会打通天地线,把自己家的东西卖到皇家去。这件事触动了晋城一些氏族的利益,所以他们联合起来,向樊城大批的冲货,希望一举击垮樊城的商业集团,而樊城的氏族也不甘示弱,便以同样的手段回击。
氏族之间的斗争便宜了两城的百姓,百姓们竟然可以用比以前低一倍的价格买到质量上乘的绫罗绸缎和珠宝玉器,他们买到货物以后,或是走私或是走正规渠道,拿到别的封地去卖,那肯定是稳赚不赔。
这种行为本是违法的,可晋王风沐衍是出了名的闭眼王爷,什么都不管,所以斗争走私就越来越猖獗。
其他封地的氏族也想反击,但他们没有晋王这样什么都不管的主子,所以损失颇大。于是他们联合起来告上朝廷,可没想到大皇风钧听完之后只是哈哈一笑,说从来没给老九拨过粮款,这次他赚点就赚点吧。
皇上都不管,那大家的心思全都活动了,一时间两城商贾云集,开始异样的繁荣起来。两城氏族虽然以极薄的利出货,可那么大的量还是赚得盆满钵满,而且货物经常供不应求,于是大家疯狂购买奴隶,扩大生产,奴隶也得吃饭,所以才有了一年征粮六次的闹剧。
尹政听完,兴奋得差点跳起来,城里人还是会玩啊,要是待在河东村,可能这一辈子都不知道有这样的事情。
这是多么好的机会,眼前这些商贾,何止是肥羊,简直就是肥牛。
高兴之余,尹政又有点担心,这么多的肥羊,肯定也会引起别的冰匪团伙注意,到时候遇见了,免不了一场恶斗,最好的方法就是赶紧壮大起来,守住一条线路以收保护费的形式来发财,这样一可以避免造成杀鸡取卵的结果,二可以以逸待劳,不用东奔西跑的这抢一下那抢一下,那样风险太高,成本也太高。
尹政甚至想着自己开个镖局也是可以的,到时候出任总镖头,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都是分分钟的事情,镖局的名字尹政都想好了,觉得顺风快递就不错。
不过最重要的是,有了这些商贾就无需向氏族下手了,这当然是尹政最希望看到的结果,所以以前制定的方针路线也要相应改变。现在只需要知道,城中各个镖局的实力、各条商路的贫富、和有氏族背景的商户就可以了。
这件事得和马青青商议一下,于是尹政把尹豆和灵儿送回了房间,然后来到了马青青的房门口。
屋里的蜡烛没有点亮,她是不是已经睡了?但那些想法在尹政心里憋得难受,于是他还是硬着头皮敲了门。
没有人回应。
过了一会,又敲。
还是没有回应。
轻轻一推,门居然开了。
尹政站在门口喊了几声,马青青没有回答。
于是尹政走了进去,发现屋里根本没人。
这么晚了她能去哪呢?
马青青站在巷子的拐角,向对面看去,肃静的街道上空无一人,一座府邸静静的坐落在那里,高大的院墙,屋宇式的大门,门檐下一排通红的灯笼,门侧一对儿巨大的石狮子。
过了一会,一个人拿着梯子从门中走出来,他把梯子倚在门侧的墙上,去换那灯笼里的蜡烛,烛火飘忽,映出了他苍老的脸,也映出了门上的匾额,匾额的四角都是用黄金包边并雕刻成繁复的带着蝙蝠的花纹,匾额中间朱红色的“马府”二字,苍劲有力。
马青青看到那两个字,身体就是一震。她已经记不清楚多久没回来了,两年?三年?
大哥在晋王手下做事,应该不会常回来吧!二哥呢?他还是那样天天之乎者也的吗?爹总骂他死读书,每次他都气个半死!娘的腿病好了吗?前几年走路就有些吃力了。还有那顽固的爹,他是不是早就当她已经死了?
那人换完蜡烛就回到了院子里,大门“砰”的响了一声,吓住了呱噪的蟋蟀,也把马青青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马青青缓步走到门前,抚摸着石狮子,热泪盈眶。
当年为了他离开家,以为可以追随他去天涯海角,可是他却不辞而别。他去哪了呢?有人说看到他去了极冰荒原,她马上去找,可一找就是两年,她不知道自己经历了多少风霜,不知道自己遭遇了多少危险,可他就是那么的狠心,那么的无情,哪怕连一个背影都不肯给她,现在她累了,她想家了,可家还回得去吗?
马青青忽然觉得双腿发软,慢慢地,她瘫坐在那里,喃喃道:“苏碧落啊苏碧落!你如果不喜欢我就站在我面前告诉我吧!我绝不再纠缠!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已经找不动了!你曾说过‘士为知己者死’,我应该不配做你的知己吧。”
这时就听见不远处有人喊道:“什么人?!”
马青青慌张的站起身来,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之中。
巡逻的家丁走了过来。
“刚才门口好像有个人!”
“哪来的人,你眼花了吧!”
“好像还是个女人!难道是大小姐回来了?”
“大哥!你可别吓唬我!老爷不是说大小姐已经死了吗?”
“唉!造孽啊!可能我真是眼花了吧!”
尹政心里装着事情,一夜都没怎么睡好,天刚蒙蒙亮,他就起床了,站在二楼的走廊里活动筋骨,往下一看,马青青站在院子里,正抬头看着天上。
尹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弯月亮冷冷清清的挂在天边,在天的另一头,是一颗闪耀的孤星。
没想到这里也有月亮,前一阵都没怎么注意,尹政叹了口气,有些怀念前世的亲人了,于是他看着月亮缓缓道:“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啊!”
马青青突然抬起头盯着尹政,她眼睛发红,渐渐泛起了一层薄雾。
这是闹哪出?!尹政有点懵了。
“你刚才念的什么?”马青青开口了,声音有些颤抖。
“露从……今夜白……”尹政试探的重复着。
“不是这句!”马青青的声音大了起来!
“月是……故乡明啊!怎么了三姐?”
“月是故乡明。好!好!你也来欺负我!”说完马青青就哭着跑开了。
我怎么!我怎么你了?!尹政心里万马奔腾。半晌后,他摇了摇头道:“姨妈真可怕!”
吃早饭的时候尹政把昨天的想法向马青青说了一遍,可她脸上冷冰冰的,好像什么都没听进去。
尹政不想捅这马蜂窝,于是道:“三姐身体不适就在客栈休息吧!反正这次找钱福根一个人就行了,我自己应付得来!”然后他又转向尹豆和灵儿道:“好好陪着你们马姐姐,少惹她生气知道吗?”
两个孩子似懂非懂的点着头,小脑瓜儿里却在想:我们什么时候惹马姐姐生气了?
从客栈出来没多远,前面出现了一座小桥,尹政爬了上去,发现桥上的温度要比周围低得多。往河里一看,长着一些极冰草,但数量很稀少,而且蔫了吧唧的,水里还有一些大鱼在极冰草间嬉戏,动作灵动迅捷,看上去很有活力。
尹政心道:这应该是云河的支流,看来这极冰草的活力和温度有关,要是能改变云河的水温,用来灌溉农田,估计周围那些村子的粮食产量也能高些,日子也能好些。不过这些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能完成的,真有那么一天再说吧。
又走了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个货场,声音嘈杂了起来,从栅栏外看去,奴隶们扛着箱子健步如飞,身上都是汗被晒干后的白盐霜,监工声嘶力竭的喊着,同时挥舞着长鞭,希望奴隶们的效率再高一些。
货场门口蹲着几个人,看到东张西望的尹政马上就围了上来。
“客官!运货吗?”
看来这些人都是镖局来揽活的,于是尹政问道:“什么价啊?”
一个长相憨厚的大汉道:“嘿嘿!客官!一看你就是个外行,你得先报出什么货、多少货、运到哪,我们才能给你报价啊!”
“哦!对对对!一百担粮食,运到河东村,多少钱?”
一个看上去长得像精明鬼的人道:“哎呀!那可太远了!要是精粮至少得五十两银子!”
“五十两?!”尹政瞪圆了眼睛看着精明鬼。
精明鬼立刻道:“最低四十两!真不能少了!我们赚的是辛苦钱呐!”
憨厚大汉也道:“真的,粮食又重,路途又远,这真是最低价了。”
“好!我再考虑考虑,要是真要运的话,我肯定来找你们!”
“好嘞!客官慢走!”
尹政心道:运一百担粮食居然要四十两!这帮人也太黑了,这样的价格居然还有这么多人运,那他们得赚多少,看来以后劫道的时候怎么收钱还得仔细的考虑考虑。
日近晌午,终于到了钱福根家门口,憋憋屈屈的一个小院子。这么变态的市场环境,钱福根住得这么破烂,居然还被派去收粮,看来他是真的“官运不顺”呐!
尹政叩响了门环,没一会,一个老仆探出头来:“你找谁?”
“告诉钱大人,就说河东村的卷帘大将来找他叙旧。”
“哎呀!少爷早吩咐过,从河东村来的客人一定要热情接待,快请进吧!”老仆赶紧把大门开到了最大。
尹政冲老仆点了点头,背着手走了进去。
远远的就看见钱福根蹲在那里,在喂一个老妇人吃饭,那老妇人形容枯槁,双眼无神,好像含不住喂到嘴里的粥,不时的滴到前胸上,钱福根柔声的说着什么,然后拿手帕把她身上的污渍擦掉。
尹政走了过去,站在钱福根边上,几天不见,这个钱福根好像瘦了一些。
钱福根也注意到了尹政,就想站起来施礼。
尹政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然后问道:“这位老人家是?”
钱福根黯然道:“是家母!神志有些不清醒,只能靠人来喂!”
听他说完,尹政心里就是一酸,前世从楼上跳下来的时候,心里竟然没有丝毫的想过母亲,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她老人家知道了自己的死讯,得是多么的悲痛欲绝。
尹政用力的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又看向钱福根,他正专心的给他娘喂着粥,先浅浅的挖起一勺,用嘴轻轻的吹着,然后递到老太太的嘴边,同时他自己的嘴也张开,轻声的发出一长声“啊”,好似这粥是要喂到自己的嘴里一样。
尹政不忍再看,他转过头去,用力的清着嗓子,心道:这人性到底是怎么回事?钱福根可以毫不犹豫的杀掉那对母子,可对他的老娘却又是如此的孝顺,他到底是不是一个纯粹的魔鬼?难道放下屠刀真的可以立地成佛吗?可那些死在屠刀下的奴隶呢?又有谁来给他们伸冤?难道他们就没有父母吗?难道他们就该死吗?
平复了一下心情,尹政又问道:“府上其他人呢?”
钱福根苦笑了一下,道:“有些人借着上次那件事好好的整了我一顿,我虽未被革职查办,但也被勒令在家反省,贱内带着犬子回娘家去了,现在家里只有我和老娘了。”
其实这些事也早在尹政意料之中,粮队出了问题,总得有人出来抗雷,钱福根仅仅是停职反省,就算是个不错的结果了。
但尹政这次来不是聊家常的,还是正事要紧。于是尹政正色道:“钱大人,我这次来主要是想知道三件事。第一,城中各个镖局的实力。第二,出入樊城哪条路线上商贾最多。第三,哪些商户有氏族势力在后面撑腰。只要钱大人能如实相告,事成之后,我们绝不会亏待你。”
钱福根惊讶道:“怎么?你们不抢氏族了吗?”
“非常时期须有非常手段,氏族的事情暂且放一放。”
“好吧!我这就写一份详情给你,希望对大王们能有所帮助。”
“那就有劳大人了!”
一个时辰以后,钱福根交给了尹政一份名单,包括十几家镖局和上百家商户,后面都做了备注,十分详尽。尹政把名单拿在手里,就像海盗找到了梦寐以求的藏宝图,激动得浑身发抖。
钱福根目送着尹政离开,嘴角渐渐的出现了一抹笑意。
这时钱福根的“家母”站了起来,脸上再无丝毫的痴傻之色,只听她颤抖的问道:“大人,不知道我刚才的表现是否过关。”
钱福根歪着头看着老太太道:“很好!下去吧!”
“是!老身告退!”
这时那老仆走了过来道:“少爷!接下来怎么办?”
“先派人跟着他!”
“老奴已经派人去了!”
钱福根赞许的点了点头,半晌后又道:“找个身材和我差不多的尸体,然后把那老太婆勒死,放在这院子里,一把火烧掉!”
“可像少爷这样身材的尸体不好找!”
“那就找个活人,让他变成尸体!”
“少爷为何要这么做呢?”
“哼哼!告诉你也无妨!只要我表哥一回来,这些冰匪一个都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