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头》鹤辰

3、新生活

　　许爸爸在暑假开始后不久和连阿姨结了婚。许子因要住在这个大城市的事情也就板上钉钉。
　　倒是再告诉苏莹莹新哥哥是连易而并非简程时，对方倒是十分高兴，嚷嚷着要来玩。
　　许子因明白，无论是苏莹莹的担忧或者高兴，都是对于简程，这个特定的、在她们生命中出现过的人而言，无论连易再怎么与他相像，这些其实都与他没有什么相干。
　　许爸爸和连阿姨的工作还是很忙，在小镇上生活的时候，许子因就了解老爸，一个月能见上几次就不错了。老爸频繁地出差使得她已经习惯一个人照顾自己的生活起居，最多是生病的时候难受点儿。
　　令许子因惊讶的是，连阿姨似乎比自家爸爸更忙，连易似乎过着比她还孤单的生活。或许，这样可以让他和自己做个伴吧。
　　许子因在正式住入连阿姨家以后，发现自己大错特错。

　　许爸爸和连阿姨在八月初就飞往外地，留了钱在抽屉里，足够日常的开销。开学后的话，因为学校食堂只能订午饭，所以显然，早餐和晚餐必须由他们自己解决，这是要提前了解的。许子因会做简单的菜，但是并不擅长，因此她祈祷上天，连易一定要会做菜才好。
　　但是仅仅在暑假的最后一个月，许子因发现，连易从不买菜，大多时候，他们的食物是冰箱里屯着的速冻食品。有时是水饺，有时是包子，甚至还有春卷和元宵。但是许子因并没有表示抗议，再说她一个刚从小镇来到大城市还住在继母家况且新哥哥也没有饿着她，冲着一点，她也没有理由抗议。反正不管是什么，吃下肚一样是营养。果真不能对男生抱有太大希望。
　　许子因莫名想念苏莹莹那个大胃王，以及小镇里的各种美食。
　　开学后的日子可能更是苦不堪言。
　　暑假时，早饭和午饭可以并作一顿。但是一旦上学，起床时间大大提前，早上有早读课，早读课后还有晨跑，不吃早饭怕会低血糖——至少，许子因没有勇气保证自己不会在跑步时忽然晕倒，酿成震惊学校的踩踏事件。

　　开学后，许子因喜忧参半。
　　喜的是连易终于开始做早饭啦，忧的是他好像并没有把自己包括在内的意思。当许子因起床洗漱好时，连易已经骑着自行车离开家了，他用过的碗躺在水池里。许子因打开电饭锅，发现里面还有一些粥，于是用碗盛好填饱肚子。连易也从来没有问过她要不要吃早饭，有没有吃饱。两人见面很少，许子因搭乘公交车回到家，连易的房门已经关闭，里面传来音乐声或是体育频道解说员的声音。只有偶尔去厨房打开冰箱取水喝，碰见去洗手间的连易，除了互相点点头之外，再也没有别的交集。
　　许子因感觉自己还是原来的生活，不过不能要求太多。
　　因为她隐隐感觉到，连易有点排斥她。

　　连易和许子因同级，但是没有分到同一个班。
　　许子因庆幸自己高一一开始就来到这里，而不是半途转学，自己原本就不太擅长交际，可能会被排除在外吧。即使有同学愿意和自己做朋友，可能也会感到无法融入吧。
　　就像……简程。
　　许子因愣在原地，身边的新同学陆陆续续走过，熙熙攘攘，可她的耳边突然听不见任何声音。
　　简程。
　　这个名字足以让她心惊肉跳。
　　她以为他的沉默和安静是性格所致。却没有注意，在他转学来以致最后转走的一年时间里，没有任何人对他伸出邀请的手，没有人对他说过一句“和我们一块玩吧”，甚至连简单的问好，也寥寥无几。一年，他也终究没有机会融入他们的世界，没能感受到他们的温暖。这一年，他是不是很孤单，是不是也曾经试图插话进入他们的世界却被打断，最终摇摇头再次归于沉默？
　　这些，三年前的她都没有考虑过。
　　但她自己清晰地记得，在他转来的一个月后，她对她的名字还很生疏。
　　这已经足以说明一切，这是赤裸裸的证明。
　　许子因咳了一声，勉强吧眼中温热的液体憋回去，抽了抽鼻子。
　　对不起，简程。
　　对不起，当时没能理解你。

　　高一第一学期，夏。
　　第一天。
　　空虚的第一天。
　　许子因没有交到朋友。
　　她觉得自己有点明白简程了。为什么在自己提出帮他值日时，他会绽放出笑容；为什么他总是小声地和别人说话；为什么他少有的话语之前都要加上“我是简程”这样的说明。他是知道吧，很有可能他们还没记住他，这样的尴尬还是由自己来避免比较好。
　　许子因回到家，连易的房门关着，里面响着流行音乐。厨房里也没有任何做过菜的迹象。
　　连易没有吃晚饭。
　　许子因丢下书包，撸起袖子打开冰箱。还好，还有可以做土豆烧牛肉的食材，而且做起来不太难。
　　对新的灶台研究了一会，搞明白之后，许子因开工。先将米倒入电饭锅，煮饭。
　　然后是主菜土豆烧牛肉。
　　“嗯……加入牛肉稍微煎一下……倒入土豆……酱油和葱……还有蒜泥……再炖一下……”
　　厨房里香味慢慢弥漫开来，连易房间里的音乐声还没停，应该是还没开始写作业。大约十分钟后，一切都完工了。土豆烧牛肉虽然卖相不完美，但是味道还不错。
　　许子因决定喊连易出来吃饭。
　　虽然他从来没有喊她起床吃早饭，早饭还像是剩下的，而且大多时候还是粥，但是……还是叫一下他比较好吧。
　　门内静悄悄的，门和地板的空隙透出里面温暖的黄光。
　　敲了两下，门内的音乐声停了。
　　“呃……出来吃晚饭了……”许子因声音有点中气不足。
　　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虽然从连阿姨那里得知他似乎比她年长一些，可突然冒出一个哥哥，还是让她不适应。叫原名的话，也有点别扭。
　　那……就不叫了吧。
　　许子因在门外愣了几秒。
　　门突然开了，连易套着运动家居服，出现在门口，看着愣在门口的许子因，有些奇怪她为什么还站在这里。
　　许子因连忙转身进厨房拿来碗筷摆好，端上米饭和牛肉。连易已经坐在桌子一边。
　　“谢谢。”他接过饭碗。
　　许子因也埋头吃起来。

　　牛肉好像稍微有些烂，不知道他吃不吃得惯。
　　好紧张啊。
　　许子因全程头也不抬。
　　这还是第一次两个人同在一张桌上吃饭。
　　连易也没有说话，沉默寡言一如既往。这样的性格让许子因不禁想到简程。可是的确，简程和连易还是有区别，他们也并非长得一模一样，简程更孱弱，更孤独，他没有连易那么幸运。在转学来一年多以后，他的奶奶还是病逝，最终他消失在他们的生活中时，他不再被记得。
　　他们根本不是一类人。
　　不可以混为一谈。
　　许子因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我去洗碗。”吃饱后，连易主动提出洗碗，让许子因不禁愣了愣。在她愣怔的同时，连易已经将碗摞好搬到水池里，开始刷洗。
　　“明天我去买菜，一人一天轮换。”连易突然说道。
　　“啊？”许子因震惊，“我们不是从来不买菜的吗？”
　　连易沉默了一会，然后关掉水，回过头，道：“因为我以为你也不会做。不过……今天的菜还行。”
　　看样子，连易只打算买菜，做饭还得她来才行啊。许子因觉得还是要钻研一下菜谱。
　　连易刷了碗，回到房间，关上门，和往日没有什么不同。

　　晚饭后，许子因翻出班级毕业纪念册。有一些零碎的照有简程的照片，最后一页，最终的毕业照上却没有他单薄的身影。那些零碎的照片上的简程，也没有笑容，不知是时机不对，还是少年不想留下。
　　睡觉时，许子因有些恍恍惚惚。
　　……
　　“同学们，让我们高举右拳，大声喊出我们的口号！”
　　时光恍惚回到三个月前的初三，接近中考，如临大敌。
　　距离简程离开已有一年。
　　“不忘初心！奋力拼搏！”
　　“不忘初心！奋力拼搏！”
　　……
　　那时，许子因已经不会频繁地想起这个身穿白衣的少年。偶尔会恍惚地感觉他曾经存在，却又不清晰。他留下的印记还是太淡，太无力。
　　就像微风拂过湖面，石子沉入大海，片刻后，还是风平浪静。
　　不会有人关心他们是否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