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头》鹤辰

4、林越见 自从以土豆

　　自从以土豆烧牛肉为主食的那次晚餐以后，连易终于意识到许子因原来是可以做饭的，开始和她一人一天轮流去小区旁的市场买菜，这让许子因觉得，自己并不是一无用处。
　　许子因的日子也渐渐好过起来，当她早晨起床，发现厨房里常常会留了一些事物，比之前的量稍微多一点，虽然连易没有说，许子因擅自把它作为连易留给自己的早餐。应该……没事吧。
　　除了这些，生活还是没有什么改变。连易还是很早起床，无论许子因尝试多早起来，他的自行车总不在车库里，家里也空荡荡只有她一个人。他们的交流还是一如既往的少。
　　不过令许子因最为高兴的是，终于在开学后一个星期，交到了朋友。

　　第一位是庞乐，可以理解为“胖乐”，正是因为她和苏莹莹一样，对美食总是穷追不舍，让许子因感受到一个熟悉的温暖。心宽体胖，人胖心善，庞乐的单纯友好在刚开学就毫不克制地流露出来。胖子的世界，向来都是美好的，只要有食物在。
　　第二位……
　　许子因不知道他能否算作朋友，不过……应该是可以的吧。
　　其实她存有私心，之所以如此固执地把他成为“朋友”，是因为太像了，她觉得他太像简程。
　　简程。
　　可能这个名字早就简简单单地就控制了她在生活中的举动和思想，不过她能感受到内心深处理智告诫自己的讽刺意味。
　　被许子因认为像简程的，是一个名为林越见的男孩。
　　其实他长得一点都不像简程，但是许子因不知道为什么，强烈地感觉，他的身上总是有着简程的影子。甚至和连易比起来，许子因觉得他才更像是简程。虽然那时候，许子因完全没记住他的名字。
　　说起来，刚开学学校组织了大扫除，许子因和林越见被分到一组，负责图书馆。
　　许子因在心里哀叹一口气。
　　虽说看上去图书馆的工作又不是又苦又累，但是实际却是怎么也做不完的，在别的组或许还可以偷个懒，在图书馆只有做不完的工作，和整理不完的书籍。
　　许子因并不知道林越见是谁。
　　直到在图书馆前集合，许子因看见一个背着黑包的男生慢慢走过来，才知道她强烈觉得和简程相像的，是名叫林越见的男生。

　　被树叶划破手指，就是树的报仇。
　　图书馆打扫之后，许子因终于记起这句不知从哪里听见的话。
　　原本将刚还回来的一摞书摆放在架子上之后，许子因感觉脸上蒙了一层灰，用手拂了一下，决定推车去另外的架子。林越见隔了两个架子探出头，问道：“你那里有没有《战争与和平》的下册？这里少了一本。”
　　手推车上的书都是教辅资料，许子因摇摇头，道：“没有。”
　　林越见盯着她的脸，脸上的神情有些古怪，没有说话。
　　“怎么了？你那里当真缺一本吗？可能是没有还回来吧。”许子因没在意，转身推着手推车走向专用电梯。
　　“你等一下。”林越见从书架之间走出来，站在离她一米远的地方，举起手指着她脸颊上某个地方：“你的脸流血了。”
　　许子因有些莫名其妙。
　　林越见突然叫道“你等等转身跑向摆放书包的椅子，掏出一面小镜子，正对着许子因，说道：“你自己看。”
　　眉心上有一道血痕，但没有伤口，很明显不是脸上的血。许子因抬手想要确认，发现手指不知被什么割了，表皮翘了起来，但是痛感并不明显。
　　“去找图书管理员要创口贴吧，看看有没有。”
　　“哦哦。”许子因把镜子还给他，发现镜子背后的图案是一只胖胖的多啦A梦，不禁笑了一笑。

　　果真还是图书馆的工作最多，当他们到达食堂时，食堂里的同学大多都吃完各自走回教室了。菜也不剩多少了，还好还有韭菜盒子。许子因对饭菜不太挑，打了一份坐下吃，看见林越见在很远的一张桌子上低头吃饭，隔壁桌上的几个同班的男生，端着盘子坐在他身边，互相夹着对方盘子里的食物分享，谈笑风生。
　　许子因继续低头吃饭。

　　许子因意识到，林越见也不像简程。
　　谁都不可能成为简程了。
　　他们没有他孤独，也没有他消失得干净利落。

　　当天的晚饭是蛋包饭，许子因不小心划破了一份蛋皮，使得那份蛋包饭不成型，当然在吃饭的时候，她把那份留给了自己。连易在吃饭之前还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吃饭时也是低头不语，晚饭后他刷碗。门重新关上。
　　天天如此。
　　许子因感觉比先前的生活更加空虚，同时也感到无力，还有一丝愧疚。
　　因为只要看见连易那张脸，她就不由自主想到简程。
　　她觉得自己有资格感到愧疚，是因为简程曾经对她说过一句话。
　　“我们是朋友啊。”
　　不是同学，不是共同值日的搭档。
　　但是她很清楚，她担待不起。

　　很快就第一次月考了。是十月初。
　　许子因想到一年前的这个时候，自己升入初三，总是在复习课上打瞌睡。简程已经转走一个月，她不用再帮他值日了，但是苏莹莹也不会天天嚷嚷要吃好吃的，她忽然变成了独自一人。
　　烦躁到作业碰都不想碰，算了无数次的方程式，背了无数遍的英语单词。那时候的她不知道人生的行军旅途还长得很，只不过才到第一个关卡，只不过因为她还没撑过去才感到烦躁不已。
　　许子因会想起妈妈，但是她已经不会在想起的时候哭了。
　　在工业不发达的小镇，晚上只要是晴天，星星是随处可见的。
　　她背对着窗坐在椅子上，将头后仰，搁在窗台上，倒着看满天星光，感觉会发现一个不一样的世界——一个倒立着的世界。
　　妈妈已经变成了星星，只要抬头，就可以看见了。她这么想着，突然感觉很满足。

　　许子因看不见天空的星星了。
　　这个海边的大城市就如同一个庞然大物，用黑幕遮住夜空，吃下人们的欢愉和快乐，吐出孤独和忧愁。
　　许子因在床上翻了个身，眼泪慢慢进入枕头。
　　门外有开灯的声音，随后传来的是冰箱门打开的声音。是连易出门找水喝。
　　许子因把眼睛闭起，想要快速告别这个空洞的夜晚。

　　连易一口气灌完整瓶矿泉水，冰箱里的灯光洒在许子因的房门上，他朝那个方向扫了一眼。
　　将手中的瓶子捏扁，关上冰箱门，整个空间陷入黑暗的沙漏，一分一秒镌刻着他的孤独。
　　没关系。
　　他轻笑了一下。
　　很早就习惯了。
　　谁都无法改变对方的生活，即使是近在咫尺，孤独还是如同难以横跨的大洋，横兀在他们之间。不会有任何改变的，单凭这一点点的变数。
　　这才是人生的残酷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