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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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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渊
谷雨决定尽快离开,在这个可以将一切冰冻的寒冬腊月,远离所有的龌龊不堪,也远离这段连自己都不齿的初次爱恋,那么的糊涂和莽撞,年轻的心在面对诱惑时是那么的脆弱。她递交了辞呈,希望一切都随着自己的离开在记忆里消失。如果一切真的可以过去,她就不会承受往后多年都挥之不去的噩梦,在深渊里她看到了最丑恶的人性,捱过了最没自尊的日子,被人践踏、唾弃、凌辱、鞭打,与那段经历相比,死亡是一件多么令人向往的归宿。与此相比,之前人生经历的点滴挫折什么都不算。那些父母和家庭千方百计帮她绕过的弯路,不久后的她成千上百倍的重新走过,甚至都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
下午四点,谷雨收拾了行囊,一如自己来时一样简单,拉着一个箱子,带着对过去的厌弃和未来的憧憬奔向机场。没想到的是,却在出家门时被三个自称是办案单位的人强行拦住,三人出示了证件,谷雨无法辨别真假,手机也被没收。谷雨被带到了所属单位的审讯室,三名公职人员坐在谷雨对面,其中一名戴眼镜的低头做记录,而另外两名轮流发问。
“你是夏谷雨吧,知道今天为什么找你来吗?”其中一个长着国字脸的人严肃地问。
“我不知道,刚才你们到我家时说有关案件需要向我了解情况,你们想要了解什么尽管问,我一定配合,不过能不能快一点,因为我定了机票,晚一点就来不及了。”谷雨着急地说,满心都是航班时间。
“你想去哪儿啊,既来之则安之,认识中亚油田的邓茗胜吗?”
国字脸皮笑肉不笑。看的谷雨阵阵发冷,对于一个国有油田的老总,邓的脏事儿很多,如果和自己有那么丁点儿的关系也就是邓和沈多年的勾当了,谷雨只是从沈和邓的相处中观察猜测,并无亲眼目睹。而且,已经打算离开了,这些又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不认识。”谷雨有些冷漠和敷衍。
“夏谷雨,你最好听清我们的问题再回答,因为你是要对你说过的每一句话负责的,再问你一遍,认不认识邓茗胜。”国字脸抬起头审视。
“小姑娘,我们找你来了解情况,认识就说认识,现在只要知道都算认识。”另一个大背头在一旁唱着红脸。
“算不上认识,就知道我们公司的客户之一是中亚油田,他们的老总是你们口中的邓茗胜。”谷雨懒得理那个国字脸,将头别到一边。
“那就是认识,据我们掌握的资料你们公司和中亚油田多年来维持着密切的关系,你在G公司一直担任副总,还算不上认识?小姑娘你知道什么最好如实交代。”国字脸又开始逼问。
“既然你们掌握那么多,还找我问什么,我虽然是副总,也不管销售和生产,主要负责人事,就算了解情况也应该去找对的人。那些身居要职的人你们大可押过来问问,扣押我一个已经离职的人算怎么回事儿。”谷雨伶牙俐齿起来。
“我们的工作轮的到你质疑吗,问谁不问谁用不着你操心,你不配合我们也没有办法,那就谁也救不了你了。”国字脸将身体往椅子上一靠,对一直做记录的眼镜男使了眼色。眼镜男起身将一沓纸甩到谷雨面前,干脆的吐出两个字:“签字。”
“我什么都没说签什么字,放我走。”谷雨愤怒了,看着密密麻麻的口供,谷雨将纸推到一边。
“你不签也行,看看我们怎么让你签。”三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眼镜男拽着她的头发,国字脸使劲地摁着挣扎的她,还一个掰开她的手指,往桌上的印泥上一放,又强行将手按在了纸上,那人满意地将纸拿走,其他两人这才放开了她。
“行,你们无赖,现在我可以走了吗?”谷雨知道和他们理论
没什么用,起身打算走。
“走,行啊,换个地方也好。”眼镜男说着,手铐像变出来似的,利落地将谷雨扣起来,另外两人押着她往外走,四人上了停在院子里的一辆车,两人一左一右坐在两边。谷雨这时彻底懵了,她在揣测这伙人是否是冒充国家公职人员。在谷雨二十几年的人生里,世界是美好的,人与人之间是温情脉脉的,警察叔叔是为人民服务的,她无法接受警察叔叔是这样的人畜难辨。她也不会知道有一个地方会刷新她对世界的认知,在那里她懂得了人心的险恶,她明白了眼泪与懦弱从来不会被同情,她学会了去分辨那些伪装后的善意,她看清了所有低谷时被人践踏、顺境时大家都替你喝彩的缘由。那些在炼狱中轻视她的人,那些在绝境中还想将她推入深渊、永不能重生的人,那些鄙视的目光、隐忍的泪水、锥心的寒冷、欲死不能的绝望,都刻在了她的骨骼里,融化在她的血液中……
谷雨慌乱的心不知如何是好,一路上所有的请求被还以沉默和从鼻子里发出轻蔑的“哼”。她尽量让自己镇静和清醒,不知过了多久。东北的冬季,天黑的格外早。谷雨对这座城市已算熟悉,却不知道这是哪里,只是觉得人烟稀少,格外荒凉。谷雨被拉下了车,四周空旷,只有一处被铁丝电网紧紧围住、如同废弃厂房一般的灰蒙蒙的建筑物。里面还不时传来阵阵狗吠,她打了个冷颤,感觉双腿发软。一人在前,另外两人依然一左一右挟持罪犯一样将她押在中间,进了铁门,又过了重重的门禁,二人依旧摁着她胡乱地在一堆纸上摁着手印,此时的谷雨已经没有了反抗的力气,如同案板上的鱼肉。
“小姑娘,你先在这儿呆着吧,以后有机会我们来看你。”国字脸冷笑着说完,便和另外两人头也不回地走了,谷雨还没反应过来,只听身后一声严厉的呵斥“把鞋脱了,进去。”谷雨一激灵,看身边一个穿着警服的女人,正拿着警棍指着她。谷雨照着对方命令,脱了衣服、鞋袜,女人将她的外套和鞋子收走,将裤子上的扣子和拉链统统用铁钳清理掉撇给她。谷雨重新穿好衣服,此时的她只有一件薄薄的上衣,提拉着裤子,光着脚,套着女人扔过来的肥大的“黄色马甲”,上面赫然印着“D市第一看守所”,茫然无措。女人带着谷雨穿过长长的、幽深暗黑的走廊,谷雨观察到走廊内的每一个房间都被重重的铁门锁了起来,只在底部有一个小小的窗口,看不清房间里面。
那个警察模样的女人在一扇铁门前停下,卸下腰间的钥匙,打开了厚重的铁门。“进去!”女人厉声呵斥。谷雨躬身进去,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前所未知,她呆呆地站在那里,惊恐地看着这个世界。两铺密密实实排满了人的“大床”涌到她的眼前,铺上的人纷纷抬起了头,用打量的目光将谷雨从上到下扫了个遍。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和自己从前见过的表情大相径庭,此时的她并不能理解那样的人性,因为没见过所以不知道它的可怕,终有一天她能轻易分辨,有机警、鄙夷、防备、凶狠、算计、漠然……
“新来的,今晚就你值夜了,站在地上不能上铺,听见了吗?”其中一个睡在铺位最前面,皮肤白皙,手臂上布满纹身的女孩儿拧着眉头冲谷雨大声道。
谷雨点了下头,一整夜站在那里没敢挪开半步。纹身女侧身继续睡觉,其他人也收起了打量的眼神纷纷倒下。谷雨一人光着脚站在冰冷的地面留了一整夜的泪,那一夜是那么的漫长和寒冷,她从来没觉得时间竟是如此的难捱,仿佛一人置身于寒冷的荒原,找不到来时的路,而又恰逢寒夜已至,时间仿佛被冻住了,如同经历了一个世纪。她在心里呼喊远方的父母,呼喊沈,希望有人能带自己脱离这个人间的地狱。
第二天清早,不知从哪来的铃声一响,两铺的人一哄而起。谷雨顶着两只肿的桃子般的眼睛,傻傻地望着屋内慌乱的人们。
“那个新来的,你往边上站站,别在那儿碍事儿,把这个换上。”一个正在叠被子的红头发指了指铺里头,顺手扔给谷雨一套旧衣服。谷雨默默地换上了红头发散发着味道的衣服,纹身女换上了自己的衣服,换下的衣服则被红头发拿到水池内清洗。谷雨看着眼前的情形,缓过神思,意识到那个纹身女是这个房间的“老大”。她将自己蜷缩成一小团,蹲在角落里忍耐和等待,陆续有人围过来好奇地询问。谷雨内心想沈怎么也会知道的,而且父母早晚会发现自己失踪,应该等待和忍耐一些时日总会过去的,家人会来解救自己的。她不知自己的单纯,或者说她不曾经历社会的险恶,所以并不了解人性。她什么也不想去回答这些陌路人,觉得自己和这里的一切是那么格格不入,丝毫搭不上关系。她将头埋在膝盖里,闭上眼睛,不去理会周遭聒噪的一切。
迷迷糊糊间谷雨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她认为一定是父母或是沈发现自己失踪,来解救自己了,她猛的从铺上跳下,出现在铁门外的却是昨天的三个人。
“是来放我走吗?”谷雨眼泪涌出眼眶,满眼希望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