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觥斛濯

6、第六章 旧事惊厥

　　六

　　何复打开电视，上面正在播报税金案的最新进程。据说是财税局和银行合力冻结了上百个涉案账户，德光C区的皇后大街面临大范围的停业整顿。这段时间他一直有好好留意德光的事件，即将面临升学，对于身在偏僻海边的他来说想要摆脱这种无聊的生活，这无疑是最好的机会。

　　他开始难以等待距离德光剩下的日子了。天气开始转暖，静原受地理位置因素甚至有时气温高的像是进入了立夏。他倚靠在沙发上，把头后仰着，忽然想起什么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啊是啊，张源清那小子在德光。他美滋滋地看着那显示的头像和手机号，像是下一秒就要拨出去一样。
　　那是和他一起长大的臭小子。
　　在静原这个无聊的地方，一起待了十五年，第十五年张源清像是变了个人似的毅然报了录取率极低的德光中学，乘着飞驰的火车脱离了这个慢节奏盘旋着嘈杂的海鸥的老旧的工业城市。

　　起初他有些气愤，但发现在这漫长的三年里，他对这个叛徒依旧念念不忘，现在想来不仅仅能够理解他突如其来的决定，甚至是自己也深表赞同。这个鬼地方，实在是不能继续待在这里耗尽青春了。一板一眼的生活作态，毫无改变的周身环境，放眼望去这个鬼地方的日落点，尽是些头发掺白的上班族。
　　那个臭小子。张源清还真是有先见之明。他从小爱极了张源清的机灵和果断，莽莽撞撞地投机取巧的样子，哪一点都把他深深地吸引了。

　　“你这小子，这会儿在干什么，”何复松了手摔下手机在沙发垫子上，抱着枕头开心地打滚，“.....我们已经三年没有见了。”
　　数着日历，拨着算已经是四月底，转眼就是五月，距离升学已经不足一个月。
　　很快就要见面了。
　　张源清。啧啧。

　　久违的张慧妍和张源清坐在同一张沙发上，对面是张源清的任课教师和校长，双方僵持了很久，那个戴着方框眼镜头发发白的老师动口道：“张夫人好，我是孩子的物理老师李聿泽，今天既然校方通知了您想必事态一定到了必须两方坐下来谈谈的地步了。”

　　两个人虽然坐在一张沙发上，却始终保持着一点距离。张慧妍的面色不是很好，泛着青黄色，下眼睑透着青紫，虽然眼大却无神韵。她画的妆不大走心，即使抹了鲜红色唇彩仍然显得整个人精神不振、风华已逝的印象。她的眼睛从进门之后一次都没有在张源清身上停留过，忽然她尴尬地笑出了声：“孩子大了，怎么样都随他吧。”说得像是深明大义却能让人深感漫不经心，就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一样。
　　“你的孩子以静原考生优异的成绩进入我们德光中学这所德光市立名校，这样的荣耀相信是很多考生梦寐以求的，”一侧沉默已久的校长也缓缓开口，双手在嘴唇前合十又交叠，“然后他这前两年的成绩一直很不错，直到今年年初忽然旷课次数增多，最近这个月几乎就没怎么上过课了。”

　　他从身侧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信封上没写别的，只写了校长的名字和学校地址，校长用手取出其中的几张照片一一平摊在桌上：“这是之前一封匿名的邮件，寄到我的办公室的。”
　　上面第一张是是张源清在red poium夜店旁的小巷子和卢嘉激吻的照片，卢嘉衣衫半裸被张源清堵在墙边，脚下是张源清丢下的手提包。第二张照片是张源清在皇后大街拿着铁棍打在一个小混混头上，身后是一群惊恐的各种社会人，第三张也是差不多内容，最后一张是他被闫龙那群人踩在便利店门口打的惨状。谁知张女士一点反应也没有，既没有愤怒也没有痛心，这让李聿泽十分难解。
　　“这个夜店工作者姓卢，是我们学校艺术部的一名学生，张同学之前也对我们承认他们之前是男女朋友关系。经过查实她的不正当兼职有损学校颜面上周已经将她正式开除了，”校长推了推眼镜沙哑的声线说话听起来很费劲，“我们一致认为是卢同学影响到了张同学的学习与生活，但除此之外张同学自身的思想作风也很有问题，尤其是人生最重要的‘三观’，和现世有了很大的偏差。”
　　李聿泽连忙接过话茬，生怕校长继续的发言会影响张源清内心本就摇摆不定的决心：“我们这次来是希望双方能够解决问题的，而不是继续这种对张同学和两方都不好的精神状态。”

　　李聿泽握住张源清的手，张源清从他眼中看到一点光：“后天是德光理工大学的自主招生面试，德光中学有保送名额，如果能够一举成功就不必继续煎熬剩下的一个月了。最近你的学习态度和成绩都已经稳定下来，我想这正是个很值得把握的机会不是吗？”
　　张源清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妈。
　　这个和他长得分外相似，让他一直心心念念的妈妈，在小吴哥口中似乎对自己备至关怀的妈妈，却事实上如此冷漠。他和她已经三年没有见面，她却一点都不想见到自己似的，连一张口都是令人心寒的风凉话。

　　15岁那年，他那时候，毅然决然的签下了跟随妈妈的字。妈妈并没有背叛爸爸，是爸爸先在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生下了别的孩子才要和妈妈离婚的。他从律师那里知道这一点后，果断的相信自此以后妈妈从此以后将会只身一人，自己也只会得到妈妈全部的爱。可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很快他就发现他的妈妈迅速的进入单身生活的乐趣，速度之快令他匪夷所思。初中的晚上他回家晚了一次，本打算就偷偷摸摸地回房间却撞上一个陌生男人凌晨从自己妈妈的房间出来。那男人浑身酒气，搂着自己一顿猛亲，含糊地呢喃道：“小源清.....小源清......”他猛地从那男人怀里挣扎出来，却被那男人突如其来一句给惊吓到了“我是你爸爸啊，臭小子”。
　　他一直很难相信这一点。直到后来他渐渐发现自己越来越和爸爸长得不一样，他右眼下的那颗原本不明显被他当作雀斑的棕色的泪痣，越来越明显，成为一点明显的黑色。张慧妍脸上没有，爸爸脸上也没有，就算这一点是他自身天生就有的异变，但另外一点他绝对没办法说服自己：他的AB型血型，是一对A型和O型血的父母绝对生不出来的。

　　他知道真相的那晚没有哭，而是买下了去德光的车票，提早了两个月去德光，连收到通知书的喜悦都没有留恋，先于这一切到了德光这座陌生的城市。
　　这期间他企盼过张慧妍的嘘寒问暖，不知不觉在沉默的音讯里过去了三年，三年都在小吴哥说的美梦里心怀侥幸地活着。
　　忽然他觉得好累。
　　明明他只是想被某个人爱着而已。他在静原也是，在这个高大广阔的城市也是，被冷漠的空气压迫地喘不过气来。
　　“既然如此那最好不过了。”张慧妍笑着从身侧拿起自己的包放在腿上。她拿包的那一瞬间张源清看到她左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个明晃晃的戒指，明晃晃的妖艳的蓝宝石在百叶窗透射入的光线里璀璨无比。张慧妍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右手赶快假装随意地盖住左手无名指，象征性的拿出包里的便签本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递给那位似乎很是喜欢自己儿子的老师：“还希望你们多多关照啊老师们真是辛苦了呢，我新搬了地址电话也换了，以后如果要联系的话就是这个电话。”她眯起眼笑得很谄媚，又无时无刻不凸显着不耐烦和敷衍。

　　“对对对，就是这个地方，tonéra公寓......是我先生最近选的住址因为离他公司比较近嘛，”显然校长因为这个公司的落款和张慧妍聊得火热，“对就是静原机电，是个没什么潜力的重工业老产业啦......我们现在已经和静原大学有项目合作，德光这里如果有人才愿意降格到我们那边去我们当然绝对会欢迎的。”这个满头白须的老男人看到这么令人动心的条件，当然时不时提醒自己考虑下退休之后的去处。

　　张源清厌恶地看了那女人一眼，自顾自地走到教室走廊里点起一根烟。在吞云吐雾里，他忽然感觉到自己裤兜里一阵震动，随后打开手机发现是一个没有标注的手机号码，提醒自己去传达室领取自己的信件，还说什么不去的话会后悔的。
　　他妈的，他一个月前几乎都没上学，难道还是录取通知书之类的吗。一拍脑门他顺着楼梯滑下一楼，在楼底的信箱里摸索了一会儿找到了一封和校长的一模一样的匿名信。
　　只写了学校的地址，没有写班级也没有别的，唯一有效的还有他的名字。
　　封面写的很工整，字看上去很有力且似乎有些好看。

　　他一摸厚度，很薄好像没塞东西一样。回想到校长的那封信，就寻思着是哪个他结下的仇家整自己还是怎么的。结果里面的照片掉出来的那一刻，他几乎嗔目结舌要疯掉。
　　照片里的他双腿大敞，臀部被垫高，眼神迷离又色情的以一种享受又畸扭的姿势看着镜头，嘴角含着怪笑，手还被人摆出了恶趣味的剪刀状。
　　他害怕地把照片塞了回去，放进自己的上衣内部口袋里。
　　想起那个匿名手机号，他颤颤巍巍地打了过去。
　　“你终于打电话给我了。”对面的人一开口，就让张源清浑身一阵战栗。
　　张源清靠在信箱上，用发抖的声音过了好久才回复：“你想我怎么样。”
　　叶正哲转了转桌上的笔，随后放下道：“我不想干嘛，只是有点想你了。”

　　张源清恶狠狠地挂掉了电话，踹了一脚铁制信箱虽然脚很痛但他却分毫感觉不到。他妈的就是个混蛋，即使过去这么久了他几乎都要忘了这个狗东西了，很快生活就要步入他一直向往的阳关大道了，他又忽然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像是一团剪不断的乱线。
　　他多想......
　　多想就这样光明正大的留在德光，磊磊落落的做一个体面的男人，再也没有什么污点更没有什么能够被人指点的琐事。这个混蛋居然做出这样捣乱他生活的恶事，还这么下流地出言挑衅自己。
　　内心不断爆发的脏话并不能让他心里有多好过，反而越来越使他难过，积压的痛苦迫使他在角落里开始呕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