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蝴蝶诗篇（八） 吉米酒吧。 ...
-
玛德琳患上了重感冒，然后引发了持续的低烧。
倒不是因为任性地要在雨中跳舞，而是在淋雨后睡着了，至少当事人是这样说的。
照顾她起居的仿生人对此不置一词，只是抿紧了唇角。
“康纳，康纳——”
拉长了调子，玛德琳缩在被子里，只露出烧得有些潮红的脸颊，她还有心情揶揄仿生人，眯着眼睛笑道：“康纳，再皱眉的话，就会长出皱纹噢。”
仿生人背对着她坐在床沿，仪态是一贯的挺拔，闻言侧过头确认了调查员只是无聊而非不适，又扭头背对着他。
玛德琳从被子里伸手戳了戳康纳的后背：“别生气啦，我很快就会好起来的，生气会变成小老头的。”
“……仿生人不会变老。”
“你理我啦！”玛德琳的手指抓住康纳垂在身侧的手心，讨饶地挠了挠。
康纳终于舍得侧过身来，他的视线落在玛德琳笑眯眯的脸庞。
体温上升让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粉红的色泽，金色长卷发铺在柔软蓬松的绣金白枕头上，她的眼神湿漉漉的像纯真小狗，却又拥有精致华美的皮囊，引人心折。
仿生人的手指动了动，他伸出空余的另一只手，轻轻拨开玛德琳脸颊上有些湿润的发丝，又垂下眼去看两人交握的手。
他看得有些久了，垂下的眼皮一动不动，遮住他沉沉的目光。
玛德琳又犯困了，轻轻打了个哈欠：“康纳……”
“我在。”
玛德琳挪动脑袋，将自己的脸颊贴在康纳的手边，冰冷的触感传来，她却感觉很安心，闭上眼睛道：“我想再睡一会儿……”
“好的。”RK800看着他的调查员闭上眼睛，遮住那双春天湖水般透亮的绿眼睛。
人类的呼吸变得缓慢沉静，纤长的金色睫毛在铃兰壁灯的灯光下化作拢翅的蝴蝶，她的脸颊贴在坚硬的仿生手掌上挤出一点软肉，面色虽然依旧泛着潮红，但却很舒展宁静。
RK800知道她的想法。
玛德琳认为自己值得信任，对自己毫无防备。
心绪飘摇，仿生人的核心又漫起起伏的潮水，淹没草场与花园，淹没他的一切。
他慢慢地张开手掌，与人类纤细绵柔的手指交握。
他的声音微弱，只他自己听见，却更像一个牢不可破的誓言。
“玛德琳，我会保护你，没有什么能伤害你。”
卧床不过四五日时间，玛德琳却感觉时光飞逝，等到她身体完全恢复又出门拜访了一次卡尔和马库斯之后，屋前的花园已经染上了初秋的色彩。
她忍不住和仿生人感概，这一个多月的时间好像被谁偷走了一样，而冷酷无情的康纳酱人际关系课还是毫无长进，歪着头困惑地询问她是否需要播报这几十天的每日行程。
玛德琳抚头做头疼状：“这是人类的伤春悲秋好吗？”
仿生人眨眼：“好的，已存入运行组件。”
装出来的叹息被仿生人笨拙的学习逗笑，玛德琳翘着唇角用头顶了顶他的后背：“有点笨笨的。”
拥有最先进核心处理器的RK800：“……？”
不过玛德琳其实并不为这飞逝的时间所困扰，与康纳一起生活的这些时光，在她看来涂满了鲜艳油画般的绮丽色彩。
离开假日小屋，回到假日小屋。
无论路上风景如何，离开时走上哪一条道路，遇见哪些人，完成什么任务，回来时天色如何，千条万缕的痕迹中，都指向殊途同归的家。
漂亮房子静静伫立，暧昧的恋人在其中偶然触碰又保持距离，然而没有谁要去急迫地催熟玫瑰。
撕去十月的日历，进入十一月以来的这几天总是天气阴沉潮湿，唯独今天阳光明媚，气温也有所回升，虽是初冬，但颇有秋高气爽的感觉。
天气晴朗连带着人也精神起来，玛德琳和康纳下午去公园打了会儿棒球，在街边餐车上解决了晚饭，于是在天色昏暗时分沿着马路慢慢散步回家。
沿途街景疏朗，深秋的色调还未完全褪去，有时也会有鲜艳大张的枫叶从天空中打着旋飘下来，玛德琳伸手去接，枫叶便落下遮住她整只手。
她笑眯眯地递给康纳，后者看了看她，一言不发地接过握在手心。
快要到家时两人又碰见了邻居在遛狗，不过让玛德琳觉得奇怪的是，原来一直横眉冷对的邻居这次居然主动避开了他们，那条总是随主发出警告咕噜声的法斗犬，也“呜”地夹着尾巴躲在主人身后。
有点奇怪，玛德琳用眼神示意康纳去看，神情生动地小声道：“今天怎么回事？”
老实的仿生人摇了摇头。
“好吧。”玛德琳耸肩，将这件事抛在脑后。
落后一步的RK800侧过脸，神情冷淡往后扫了一眼，这一眼与以前跋扈的邻居对上视线，后者僵硬地拽着狗快步离开了。
指示灯缓缓闪烁，他平静地收回视线，迈快一步跟上玛德琳。
他的调查员侧过脸，自然地冲他露出笑容，路灯的光晕从她脸上掠过，像一支轻快的小调。
RK800冷硬的瞳孔融化了。
实在恰巧，前脚刚进家门，后脚窗外就下起了细雨，星星点点的水滴似雪絮，在树木或者房屋的背景下泛出微小且绵密的光泽。
目送康纳上楼去“安置”那片枫叶，玛德琳泡了杯热茶屈腿坐在客厅的地毯上休息，但很快注意力就被茶杯柄上的蝴蝶所吸引。
[塞弗，有一段时间没见了。]玛德琳用手指轻轻点了点伙伴的触角，微笑道，[我都快忘记这里是个任务世界了。]
塞弗法尔顺着金发女人的手指往上爬：[玛德琳，RK800的剧情在今晚正式展开，你需要多加注意。]
玛德琳的笑容扩大，她的视线落在正走下楼梯的仿生人身上：[谢谢提醒，我会注意的，希望我们成功。]
[当然。]蝴蝶化作蓝色粒子，很快消散在空气中。
室内光线明亮温馨，康纳却又换上了那套灰色的制服，梳上了不近人情的大背头发型来，这代表着任务来了。
仿生人向调查员点头：“玛德琳，有一件异常仿生人的刑事案件需要立即侦察，在前往现场之前，我们需要找到汉克·安德森副队长。”
玛德琳饮尽红茶，拿起沙发扶手上的丝巾：“那出发吧。”
雨势渐大，整个底特律都笼罩在急促的雨声中。
在底特律警署寻找安德森副队长未果的两人，在局长的建议下走向了里士满路，他说“那里任何一家酒吧都可能有汉克的身影”。
路边的悬浮广告牌循环播放着模控生命的仿生人广告，即使是深夜，这些霓虹广告也不会停息，将低沉的雨夜染成迷离寂寥的斑斓色彩。
玛德琳抬头打量了一下，广告宣传的依旧是面向民众的那几个机型，康纳和马库斯不在其中。
“走过前面的路口，就到了第五家酒吧。”
康纳举着伞，一心多用在后台调用实景地图，关切地触碰调查员的手：“玛德琳，你的体温偏低，需要喝点热饮吗？”
玛德琳闻言不由得笑道：“多喝热水是吧？”
“……有什么不对吗？”仿生人困惑地歪头。
有点可爱，玛德琳摇头，挽着康纳的胳膊继续往前走。
头顶的雨伞完全偏向自己，玛德琳从风衣兜里抽出另一只手，将伞柄推向仿生人方向：“康纳，你都不打伞吗？”
“没有必要。”RK800保持着雨伞倾斜的弧度，“我不会感冒，准确来说，我的运行组件中没有‘生病’这个程序，我永远不会出现人类意义上的生病。”
“但是下雨不打伞真的很奇怪诶。”玛德琳把伞推回去，“别再过来了，我希望你下雨时能打伞，好吗？”
仿生人困惑地睁大眼睛：“但这没有意义。”
RK800无法理解调查员的这个指令，既然他的仿生外观防水，机体不会出现故障，打伞并无意义。
“有意义啊。”人类理直气壮，笑眯眯地歪着头将脸贴在他结实的胳膊上，“即使知道康纳很厉害，但是我还是会担心嘛。”
“……”
RK800有很多理由来反驳这句不理智的对话，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垂下眼，很想用手触摸怀中人类女性的脸颊，他曾经短暂地触碰过一次，在那个同样潮湿黑暗却闪闪发光的夜晚，她的脸颊湿润柔软，身体温暖纤细，在他的怀中起舞。
他对玛德琳的了解不少，但疑惑也很多。
玛德琳曾在午夜驱车漫游，搭载他去入海口看海浪潮涌，牵着他的手在月光笼罩的沙滩上散步。
康纳不能理解。
玛德琳曾在房间的墙壁上作画，她并不擅长此道，因此只留了两个牵着手的火柴人在那面灰色天鹅橘的墙纸上，说这两个火柴人就是他们。
康纳难以理解。
玛德琳曾与他挤在厨房的一角学习烤饼干，她在这方面的笨手笨脚反而阻碍了康纳的进度，还在康纳脸上抹了猫咪胡须，但康纳却一点不觉得效率低下。
康纳无法理解。
……
太多太多，在仿生人即将到来的漫长生命中，与玛德琳的相处在其中不过是白驹过隙一般，但却有太多太多的东西填满这些时光。
RK800并不理解，但是他很喜欢。
是的，喜欢。
这是异常仿生人才会出现的情绪，但RK800却已不再摇摆，他的人造大脑、机械核心产生了欲.望，难以克制的欲.望。
——他想一直和玛德琳在一起。
“康纳？”
玛德琳在仿生人眼前晃了晃手，见他的视线聚焦，笑道，“在想什么呢？酒吧到了噢。”
“嗯。”收束思维，仿生人暂时专心在任务上，“进去吧。”
或许是湿漉漉的雨水，或许是阴沉的夜色，这间名字为“Jimmy’s Bar”的小酒吧从外面看上去颇为萧条。
一扇装有门铃的推拉式木门，一面霸占了大部门外墙的磨砂玻璃，玻璃上一些老旧的霓虹灯管和褪色的缤纷贴纸，就是这家酒吧的全部店面。
推开吱嘎作响的厚重木门，RK800的视线扫过门上“仿生人和狗禁止入内”的贴纸标志，他丝毫没有停顿，只是迅速扫描了店内环境，确认没有危险后就侧过身体，让调查员先进入。
“挺有绅士风度嘛，RK800。”玛德琳开玩笑。
RK800飞快地看了调查员一眼，又低下眼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我的荣幸。”
滴水的雨伞放入门口的伞架上，进入室内酒吧的气味扑面而来，啤酒的麦芽香气混杂着略带苦涩的香烟味道，在暖气的蒸腾下氤氲出昏昏欲睡的恍惚感觉。
里面光线还算明亮，吧台上悬挂着的挂壁电视正在播放篮球比赛，不过没几位顾客在看，无论是坐在吧台边还是小桌旁的顾客，大多一脸苦闷或者麻木地埋头喝酒。
两人进来引起了店主的注意力，梳着一头细长脏辫的年轻男人在吧台后仰了仰下巴：“美女，这里不允许仿生人进来，让你的‘男朋友’在外面等你。”
玛德琳不作回答，目光移向康纳想要观察他的反应。
倒不是她事业心发作想要当好模控生命的调查员，而是想通过康纳的反应更多地了解他。
生活中的康纳与任务中的康纳截然不同，相较于日常的温吞迟钝，他总是在任务中显露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一面来。
冷漠狠厉，不受道德束缚，无需考虑他人情感，只为完成任务。
从玛德琳成为康纳的调查员开始，模控生命给予的任务格外简单，但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那件人质解救案件，时不时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跳出鱼缸微弱弹动鲜艳鱼尾的热带鱼，康纳无视着走过。
哭号崩溃的人质母亲咒骂他，康纳平静地绕行。
崩溃的仿生人放下防备交付信任，康纳击杀了他，完成了任务。
他是如此冷静沉着，智慧超群，却也同样冷酷无情，不可一世。
与其说是警察助手，倒不如说是出色的杀手。
RK800……RK800毫无反应。
一如既往，他无视任务之外的干扰因素，深棕的瞳孔移动扫描在场的人员，不过几息，他很快找到了任务目标。
“安德森副队长。”仿生人向吧台旁坐着的人类男性搭话，“我是康纳，是模控生命派来的仿生人，这是我的调查员玛德琳博士。”
拥有一头灰白头发的男人握着酒杯，低着头没有反应。
仿生人微微提高音量：“我们去警察局找过你，但没有人知道你在哪里，他们说你应该在附近喝酒，我们很幸运，不过第五间酒吧就找到了你。”
“……”玛德琳忍笑，出现了，康纳彬彬有礼的嘲讽技能。
男人终于有点反应，但兴趣缺缺，低着头十分不耐烦：“你想干什么？”
仿生人：“今早稍晚时你被任命调查一桩谋杀案件，涉及一个异常仿生人，依据程序，公司会指派专门型号的仿生人来协助调查。”
安德森副队长终于舍得抬起头来，不过他抬头是为了喝酒，蜜色的酒液被一饮而尽。
趁他抬头的时间，玛德琳观察了一下这位以前功勋卓著的副队长。
半长不短的毛躁头发恰好长到衬衫领口，脸部轮廓依稀可见当年硬朗蓬勃的影子，却被眼角的皱纹和疲倦的神情深深掩盖。
他看上去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倦感，好像随时随地都能睡着，明明资料显示才五十出头，但头发已经花白。
这个人很有可能有着心碎的过往。
在玛德琳观察安德森副队长的短暂时间中，仿生人又劝说了几句，但效果不太理想，反倒被暴躁的副队长骂了几句。
要改变策略，单纯劝说无用。
RK800立刻意识到了，他不再开口，目光落在中年男人握紧的酒杯上，里面又被酒保倒入了满满的烈酒。
他平静地伸出手，但很快被时刻注意着他的调查员按住了。
玛德琳有些无奈：“康纳，我们不是来制造矛盾的对吗？”
调查员不允许他采用激烈手段，RK800马上放弃了倒掉副队长酒精的计划，他出色的运行组件开始推送其他策略。
仿生人英俊的脸上神色平淡：“这样如何，安德森副队长，我请你一杯，让你有精神工作，喝完之后我们再一起前往案发现场。”
玛德琳也凑上去：“酒保来两杯，我也请一杯。”
“哈哈。”这次人类男性终于有点反应，他牵起嘴角挂上嘲讽的微笑，“看到没，吉姆？现代科技的奇迹……”
片刻后他一口饮尽烈酒，随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终于看上去有些精神了：“你们刚刚说谋杀是吗？”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