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蝴蝶诗篇（七） 真是奇怪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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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车穿过荒无人烟的平原，马路两侧开始偶尔出现霓虹闪烁的招牌。
在M国这种地广人稀的国家，除了小部分繁华都市是车水马龙、高楼大厦，其余大部分地方都像一个小镇一般。
这种小镇风景优美安静，基础设施也很齐全，若非要挑出缺点，那就是加油站餐厅超市一类的商家虽然占地很广，但相距较远，往往需要开车出行。
玛德琳来到这个世界后一直在城市里居住，还从未来过这种路边的大型超市，她远远看着公路边的霓虹广告牌，上面写着“还有一公里，您就可以进入塔吉特购物，二十四小时营业”。
玛德琳突发奇想地坐起来，一口饮尽薄荷酒精饮料，眼睛亮亮地同仿生人说道：“康纳，我们去逛逛这个超市吧。”
“但是现在是人类睡眠时间。”RK800有些迟疑。
玛德琳眨巴着眼睛，双手合十凑近康纳，撒娇般拉长着调子：“拜托——”
“这不利于健康。”
调查员露出小狗眼神，双手合十祈求地拉长调子：“康纳——”
“……半小时。”极有原则的RK800屈服了。
“好耶！”
通宵营业的塔吉特超市同美国大多数大型商场没什么区别，建筑物是四四方方的巨大平层，门口外留有足够的人行道和货车通道，再往外就是用白漆在地面上规整画好停车线，可供几百个辆车同时停靠的空旷停车场。
玛德琳兴冲冲地推着购物车往里冲，嘴里还发出怪声：“呜呼！”
RK800本来是世界上最先进的警备型仿生人，在调查员后面却自觉带入了男保姆的角色，他扫描着四周环境，提醒调查员不要摔倒。
“唉呀，知道了，康纳好啰嗦。”
玛德琳把礼服的大裙摆打了个节，兴致勃勃地在货架间穿梭。
正值凌晨，超市里顾客稀少，只有困倦的工作人员耷拉着眼皮守在岗位上。
玛德琳像只欢快的小鸟在开阔的卖场里跑来跑去，东看看西瞅瞅，还要时不时回头确认自己的仿生人有没有跟上来。
RK800第一次见到这么活泼的调查员，眼睛眨也不眨地追随她。
在玛德琳第五次回头看他时，仿生人露出了一个很淡的笑容：“玛德琳，你可能喝醉了。”
“喝醉？”
人类立刻放弃了刚才紧紧抓住的推车，睁大眼睛冲到RK800面前，叉着腰：“不可能，我酒量很好的。”
“是吗？”
RK800眼神温柔地注视着他的调查员。
相较于十分钟前的清醒，酒精彻底融入血液让她变得和平时有些不一样。
调查员的脸颊泛红，出色的视力让康纳能够看到那些细小的可爱绒毛，调查员还睁着那双绿色的眼睛，这样柔和清澈的色彩比任何春天还要生机盎然。
人类都这么可爱吗？
不，只是玛德琳如此。
康纳单膝跪地，高大挺拔的身体弯下，解开了玛德琳大腿位置上用裙摆打的结：“玛德琳，天气转凉，注意不要感冒。”
如假包换的醉鬼脑袋浆糊一片，半响才接受到消息，歪着头傻笑起来：“那康纳抱！抱着就不冷了！”
她张开手臂，纤细优美的脖颈上还戴着奢华夸张的钻石项链，香槟色礼服裙上半部做了抹胸设计，但从腰下开始便是蓬松宽大的层层裙摆，金线勾勒出神秘花纹，比神明的朝霞还要美丽。
RK800……RK800正在极力地控制自己。
调查员的话并不是命令，他出色的处理组件立刻反馈出人类语言的真实含义，但他的核心又一次灼烧起来。
深切的，撕心裂肺的痛感又一次浮现，RK800第一次质疑了模控生命规则的正确性。
他缓缓地伸出双手……
“欸，这是什么？”
被货架上奇形怪状的软糖吸引了注意力，玛德琳侧过脸，放下双臂笑着跑开了。
仿生人站在原地，伸出的手久久没能放下。
时不再来。
直到调查员跑累了回到RK800身边，她都没有再次提起要抱抱的事。
或许玛德琳根本不会记得这件事，我也不应该纠结这个本不该发生的拥抱。
仿生人垂眸看向自己身侧，人类折腾了好一会儿，现在正半垂着眼靠在他身边，有些困倦地离开卖场。
“玛德琳。”
“嗯？”人类眨巴眼睛，从卖场外吹来的雨水唤醒了她为数不多的理性，她摊开手掌任由密集的雨滴落下，“下雨了吗？”
RK800点头：“是的。”
夏夜骤雨倏然倾盆而下，伴随着亮如白昼的闪电，紫龙在夜空中张牙舞爪，很快带来了撼动天地的雷鸣。
后台加载更新了气象数据，RK800看向调查员：“玛德琳，大雨将持续十七分钟，我们可以进入超市稍作等待。”
“但是这里很舒服欸。”
玛德琳一屁股坐在卖场靠近门口的长凳上，一点不见外地把康纳也拉下来，坐在了她的旁边。
仿生人确认道：“你喜欢下雨吗？”
“嗯……”
玛德琳从檐下伸出手去接雨水，接连不断的雨滴砸下，很快在手心汇成一点小小的水洼。
她又看了看外面，铺天盖地的大雨随着风毫无章法地四散飞舞，路灯那一圆光亮只能捕捉飞逝飘忽的光点，天地间都是这倾泻的雨声。
人类喃喃道：“我小时候是很讨厌雨天的，那时候放学同学都有父母或者其他亲人来接，但是我只能靠运气。”
“有时候能记着在书包里带伞就可以打伞回去，有时候忘记了就只有淋雨回去。”
康纳静静倾听着。
玛德琳垂下眼，露出一点释然的笑意：“但是后来能自食其力之后，下雨就能打车，没事也能窝在自己的房子里休息，雨水就变得可爱起来了。”
“康纳能理解吗？”
RK800轻轻侧头，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在模糊的光线中显得很柔和：“我很难理解人类的情绪，但是我会记录玛德琳的每一点喜欢和厌恶，让它们在你的生活中出现或者消失。”
玛德琳怔怔地看着她的仿生人。
天地间仿佛只剩身侧的康纳，他的眉骨很高，鼻梁也挺拔，让他的眼窝看上去很深邃，不笑的时候总是很冷漠，虽然英俊却让人害怕接近。
但是他总是在温柔地对待我，他有着很多很可爱的时候。
眼下会有一点很淡的小雀斑，嘴唇也是粉红色的，不知所措的时候会稍微移动眼神，不赞同的时候会微微皱起眉头，被调侃的时候会抿紧唇角……
没关系，玛德琳想，这是我的珍宝，是我一个人能看到的康纳。
“怎么了？”RK800很快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康纳。”
“嗯？”
玛德琳慢慢仰起脸，她那泛起微醺红晕的美丽脸庞一寸一寸暴露在彩色灯光中。
靠近她的一侧，自动贩卖机的彩灯交替闪烁，将她笼罩在霓虹之中，斑驳迷离，恍惚一个绚烂离奇的梦境。
人类舒缓地笑起来，光影在她的眼睛里摇曳，幽蓝的珠光眼影拉长眼尾，与她今夜的珠宝首饰相得益彰，任何人都会被这个迷幻又纯真的笑容所迷倒，何况她还说——
“康纳，我们来跳舞吧。”
“……你有可能会患上感冒。”仿生人又一次艰难地抵抗着。
“或者不会。”
毫无还手能力，仿生人怔怔地盯着他的调查员，随后被一只温热柔软的手拉住，同她一起步入夜雨中。
真是离奇又浪漫的场景。
一个稍显闷热的仲夏夜晚，突如其来降临了一场瓢泼大雨，远处山林是黑压压的一片，深深浅浅的蓝色天空做了舞台的背景，近处超市的灯光由远及近地散播，那画有规整停车线的空旷停车场只有一点余光照射，与浅淡的月光融合，这舞台灯光黯淡模糊。
但漂亮热烈的人类完全不在乎这简陋的布景，她已经完全被淋湿了，原本蓬松柔顺的金发如今湿漉漉地贴在她曼妙的身体上，雨水顺着她饱满的颅顶向下，划过湿润柔软的脸颊，天鹅般修长纤细的脖颈，再没入云雾般飘逸的长裙中。
而她在和一位西装革履的仿生人起舞。
酒精消融在□□中，升腾出灼热的爱意。
开始两人只是迈入大雨中，玛德琳双手牵着康纳大笑着，像小孩子玩耍一样以手为中心旋转，但很快她就转晕了头，身体贴在仿生人的怀中，用力地环抱住康纳。
湿润富有弹性的脸颊贴在仿生人的脖颈处，玛德琳脸上是连美神阿芙洛狄忒都会羞愧的灿烂笑容，她发现自己已然坠入爱河。
即使恋人懵懂，还未能回应她的爱意。
纵然如此，明明康纳可以不对此作出反应，明明他一只手臂就能完全地环住玛德琳纤细的腰，但他却用有力的双臂紧紧环绕，好像生怕下一个舞步她就从自己的怀中离开。
真是奇怪的人类。
RK800垂着眼想到，他目光深深地凝视怀中的人类，这是毫无逻辑可循的举动，她也总是作出没有效果的行为，并不是一个合格的调查员。
然而他也是个奇怪的仿生人，在蝴蝶停在他怀中的这一刻，仿佛时光无限地拉长，康纳回忆起自诞生以来的所有细节，发现其中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除了和玛德琳在一起的时间。
唯有这些病毒般引他错乱，时常让他自检的时光，无论他承认与否，都是他想要永远抓紧的东西。
在这天地倾泻的大雨中，康纳停止了自检，任由陌生怪异的代码引起核心的震颤，或者换一种说法，他也已经无法控制。
浮光跃金，地面如同闪烁粼粼波光的海面，倒映着月色中的恋人。
一路晃到汽车内，玛德琳笑意难掩，踢掉高跟鞋裹着车里的毯子蜷缩在副驾驶上，她湿漉漉的头发也沾湿了汽车靠垫。
将车窗全部关上，声势浩大的雨声在车内只留下沉闷的敲击声，出风口暖气吹出，整个车内都暖和起来。
玛德琳伸手打开收音机，里面传来主持人富有磁性的嗓音：“前几日，总统华伦在模控生命位于密尔瓦基附近新工厂的落成典礼上发表演说，决定模控生命联手，增加军事预算，编列二十万名战斗仿生人……”
今晚不想再谈工作，玛德琳将电台换到正在播放音乐的频道，舒缓悠扬的小提琴乐声在车厢中弥漫。
“康纳。”
玛德琳面对着康纳开车的侧脸，唇角翘起：“你忘记开雨刮器了。”
“……嗯。”
挡风玻璃上的雨刮器开始规律地工作。
“康纳。”玛德琳简直是正大光明地偷笑，“你太心不在焉了，车大灯也没开。”
仿生人稳重冷淡的表情出现裂痕，他僵硬着打开了车前灯。
玛德琳觉得康纳简直像是从山林里跑出来的机敏野兽，闯入五光十色的城市被吓得四肢僵硬，又好笑又可爱。
兴致高昂，玛德琳裹着毯子支起上半身靠在康纳肩上，举起手机打开自拍模式：“茄子——”
“咔。”
坐回副驾驶，玛德琳打开相册，首先去看合照中的仿生人。
仿生人的头发不再是一板一眼的大背头，淋湿后全部塌了下来，垂在轮廓分明的脸侧，遮住了发光的指示灯。
他的神情依旧很淡，却在眼角眉梢泄露了无奈纵然的神情，这让他看上去俊美自在，完完全全的人类大帅哥。
玛德琳情不自禁地微笑，但目光移到自己身上时有些头疼，哀叫一声：“我的妆全花了。”
照片里的她笑眯眯地靠在康纳肩上，只可惜即使是防水的睫毛膏和眼线也抵挡不住大雨，黑乎乎地贴在她眼睛周围。
其实她生得美艳又生动，这点眼睛周围的黑色也无损这种美丽，只是有点像只脏兮兮的猫咪。
仿生人的指示灯闪烁，后台连接相册看了看，笨拙地安慰道：“好看的。”
玛德琳兴致不高地“嗯”了一声。
仿生人抿了抿唇，转移话题：“玛德琳，你害怕吗？”
“害怕什么？”
“现在的环境。”仿生人解释道，“在我的模板中，即使是人类男性，也极大可能会在深夜、空无一人的道路、大雨、只身和仿生人在一起……这些因素组合时感到不安。”
玛德琳认真思考了一下：“如果不是和康纳在一起的话，可能会觉得吧。”
RK800愣了一下，通过右侧后视镜去看其中的人类女性，很快又收回视线落在马路上：“……和我一起？”
“是啊。”玛德琳有些困了，半眯着眼睛自然道，“只要和康纳在一起，无论要去哪里，要干什么，都不用担心吧。”
“……”仿生人克制地盯着前方的道路。
玛德琳的声音低下去，她快要睡着了，含糊道：“……康纳会保护我吧。”
“……”
仿生人的内心掀起滔天巨浪，淹没疯长的草场和花园，只余汹涌的海浪淹没整个世界。
胸腔中的核心仿佛要融化一般，康纳不得不伸手按压以确保它并未消融，然而核心冷硬坚固，丝毫没有融化的迹象。
见怪不怪，仿生人松开胸口，又伸手将滑落的毯子轻轻盖在玛德琳的肩上。
玛德琳已经睡着了。
金发湿润地垂在肩上，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下小块阴影，脸颊因为贴在汽车座椅上而微微嘟起，很是可爱。
更为可爱的是玛德琳缓和的呼吸，缓慢又安静，胸膛随之规律起伏，这是仿生人永远无法自然作出的机体功能。
然而RK800并不需要也并不羡慕这项功能，更详细地说，他将这项当作分析人类生死与情绪的数据指标，但在这沉闷雨声与乐曲交织的夜晚，他却从玛德琳的呼吸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不同于任务时的冷静专注，更偏向一种难以描述的底气。
现在的RK800还未能领悟对调查员产生的强烈巨大的保护欲来自哪里，也并未能想明白那些怪异的感官来自哪里。
然而即使是这样，他的那颗机械心脏中也产生爱的雄心。
同往常一般，RK800将这些陌生无解的交互反应写入程序，归档存放，等待未来领悟的那天。
恰时对面驶来一辆轿车，明亮的车灯照亮他英俊深邃的面容，视网膜中自动跳出来车的所有基础数据。
然而仿生人的大脑却径直将这些数据抛到垃圾站中，因为这样明亮的光线勾起了康纳半小时前才收纳好的记忆。
大雨中玛德琳完全地靠在他怀中，昏暗的光线拉长两人的影子，而影子呆在湿漉漉的停车场地面上，又被雨水打得晃动不已。
如同他震颤的核心。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蝴蝶诗篇（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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