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蝴蝶诗篇（四） 禅意花园。 ...
-
RK800是为了侦破案件、追捕犯人、解决难题而生，所以没有装载服务型仿生人必须的温度调节组件。
仿生人向调查员解释了“抱着好凉爽”的原因。
“怪不得呢。”玛德琳的全身被夏日阳光照得暖烘烘的，但后背有两块地方还残留着凉意。
那是刚才仿生人拥抱她时手臂的位置。
她负手在身后，脚步轻快倒退着在中心城区的街道上走了几步，又旋转着回到仿生人身边。笑着伸出手：“康纳，把你的手给我。”
“……”
RK800顺从地伸出手。
调查员在他的手心写字，低着头嘟囔：“温度差距应该很容易识别出字母吧？咦手怎么这么硬……”
纤细柔和的人类手指温度在36.3摄氏度，在他恒温冰冷的手掌上划出扭动的线条，这本该是一次安然无恙的接触。
他的调查员手指那么细瘦，力度那么轻，仿佛不是在触摸一个机器怪物的手心，而是轻轻点缀一块易碎的奶油蛋糕。
然而那一点温暖柔软的指腹落在他的手心，传感器立刻诚实地传达细微触感。
灼烧感闪电般噼里啪啦沿着手臂一路风驰电掣出现在他的大脑中，排山倒海肆虐他平静无波的核心组件。
从诞生以来，RK800坚硬的仿生手触碰过冷肃武器，它们如同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冰冷坚硬，如臂指使。
他也抬起过僵直的人类尸体，涣散放大的瞳孔生机寂寥，鼻腔中出现血性泡沫状分泌物，暗红色尸斑可能出现在身体任何一个部位。
还有那些狰狞四顾充满攻击性的人类，怒吼着要报废碾碎他……
RK800处理过许多难题，这些从不会困扰他，他总是能干净利落高效地完成任务。
然而此时此刻，仿生人感到十分棘手。
他想，这是痛感吗？但是我没有痛觉，而且我的身体材质坚不可摧，不可能因为玛德琳的手指受损。
所以这是什么感觉？哪一组模块在运行？
康纳的目光落在调查员头顶，铂金色发丝在阳光下晕开一圈鎏金的圆环，如同天使若隐若现的光环。
调查员抬起头来，兴高采烈：“好了，康纳，我刚才写了什么？”
“……康纳（Conner），我的名字。”
玛德琳笑起来：“答对了，但这题没有难度，这次写个难点的。”
她又低下头去，摇头晃脑看上去愉快又兴致勃勃，嘴里还在哼唱一些不成曲的欢快调子。
异常突兀，RK800猛然间发现自己对调查员的观察方式完全改变了。
玛德琳在他眼中不再是可分解的数据，她的社会资料、学历背景、身体数据……在康纳眼中渐渐褪色般消散。
那些本该对他俯首称臣的数字在他的组件中横冲直撞，野蛮毫无逻辑可言。
RK800大惊，但天生的冷静让他按捺住这种从未产生过的悚然情绪，他抬头看向四周。
可构解可分解的数据世界又回到他的视网膜中，他扫过某物，某物就跳出数据，他看向某人，某人就浮现数字。
不是运行组件的问题……仿生人又低下头，深深地注视调查员。
透明的数字又开始飘散，散逸消失在空气中，世界都沦为玛德琳的背景。
她的手指如此纤细美丽，握紧手掌便能攥在手心。
只要他想，他可以一只手揽住玛德琳的腰，毫不费力地把她抱起来。
他们之间的体型差距如此大，他甚至能用自己的影子完全覆盖住玛德琳。
[运行组件正常。]
[软体不稳定。]
“这次呢？康纳。”人类收回手，期待地看着他，“能辨认出来吗？”
手中空空，仿生人的手指神经质地蜷缩一下，他黑沉的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手心，很快又移到调查员灿烂的笑脸上。
“……幻想、错觉（Hallucination）。”
“对啦。”玛德琳笑眯眯地侧头看他，“虽然是个很长的单词，但对康纳来说肯定是小菜一碟吧。”
“嗯。”
“这样看着我干嘛。”玛德琳的手掌在RK800面前挥了挥，揶揄他，“又在偷偷摸鱼发呆了？”
仿生人摇头，目光依旧一错不错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什么绝无仅有的珍品。
关于玛德琳，超脱他的运行回路，偏离他的既定程序，违背他的天生规则，他有着太多的困惑和在意。
奇怪的是，他也并不想向任何人寻求答案。
天生的机敏，让RK800隐隐感觉到，只要继续注视着他爱笑的调查员，很快就能得到答案。
夏日笼罩着这座昔日的“汽车之城”，从下城区出发的两人在温特斯公园围着中心湖绕了一大圈，日头便渐渐落到城市大厦的背后去了，只露出一点下沉的侧脸。
天际线泛起柑橘一样明亮的色泽，再往上看便是薄纱飘逸的淡金色云彩，过度中模糊了大片瓦蓝的天空，几点明亮的星星落在这片斑斓的湖水中。
玛德琳看得有些入迷，让仿生人不得不提醒：“玛德琳，你的冰淇淋快化了。”
“啊！”玛德琳慌忙低头，用舌尖舔了舔融化得最快的地方。
莫名其妙，RK800感觉自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熟练且毫无期待地又开启了自检模块。
人类调查员没有察觉到这些，她突然间有些低落：“以前的夕阳也这么美丽吗？我好像从来没有关心过。”
“今天只是普通的一天。”浪漫过敏的仿生人客观道，“以后还会有许多这样的落日。”
玛德琳转过头来看康纳，慢慢露出一个笑脸：“是吗？”
仿生人点头：“当然。”
人类的笑容扩大，她的脸颊因为笑容牵起来，原本冷淡稠丽的面容露出了甜蜜灿烂的笑容来，看上去比余晖还要璀璨夺目。
她说：“那康纳，以后我们也要一起看这样的落日噢！”
人类笑起来是这样的吗？还是只是玛德琳？
毫无逻辑可言，连RK800自己都没有料想到，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开口，应下了这个约定。
“好的，玛德琳。”
然后他又一次看到了人类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超群的大脑冒出形容词——无与伦比的美丽。
出于仿生人出色的冷面功底，玛德琳对他波涛汹涌的内心世界毫无察觉，见他答应后就高兴地往前跳着走了几步，又舔了几口冰淇淋。
马上要吃到甜筒的脆皮了，玛德琳咬下一块，手腕上的光脑突然震动了一下。
“玛德琳。”仿生人获取了信息，“是阿曼达，她希望我们立即前往禅意花园。”
“阿曼达……”玛德琳翻出信息，“那我们现在回家。”
阿曼达是模控生命的虚拟主脑，因为采用了模控生命创始人之一阿曼达·史特恩的外形，所以被所有人默认称呼它为阿曼达。
玛德琳曾经问过Sapphire，主脑阿曼达到底是人类阿曼达的思维上载，还是另一种智能程序。
Sapphire说两者皆有，到现在已经分不清哪种占据主导地位，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阿曼达是完全的模控生命派，极其厌恶异常仿生人。
[即使我可以用虚构视讯覆盖RK800自动上传的记忆资料，但你还是要小心应对，一旦被她察觉出异常，很可能会直接走向毁灭结局。]
玛德琳点头。
禅意花园。
永不凋谢的樱花树开满重瓣花朵，微风吹拂便纷纷扬扬下一场粉白色花雨，簌簌作响中那些细小的花瓣却永远不会落在石板小径上，飘落中就逐渐消失了。
穿过樱花林，玛德琳和康纳走到了禅意花园的中心。
一条清澈的小河绕着中心小岛流淌，蜿蜒至整个花园，两侧种有高大的柳树，长而绵韧的枝条垂顺而下，随着和风细雨拨动涟漪，引起水面上睡莲的倒影摇曳不已。
阿曼达已经在河道入口处等待他们，她稳稳地站在小船上，对他们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她看上去大概四五十的年纪，单论相貌并不出众，但却拥有一种久居高位的持重世故。
此刻阿曼达将双手拢在洁白的袖口里，面上露出一个微笑，但她身上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严格持重让这个微笑显得格外傲慢，居高临下。
飞跃死亡的科技让她永远留在了这个年纪，也永远留在了这个虚拟的禅意花园中。
玛德琳和RK800前后脚踏上细长的小船。
出于谨慎，玛德琳主动和阿曼达坐在靠近船头的一侧，让康纳坐在对面拨动船桨。
小船慢慢地划开平静的水面，两岸倒影向后驶去。
“下午好，玛德琳，康纳。”阿曼达的语调平缓，“刚才的任务你们完成得不错。”
不是面对玛德琳，RK800语调比她更平静：“这是我应该做的。”
阿曼达紧绷的神情流露出一丝满意，她转向身旁的年轻员工：“玛德琳，你作为康纳的基线调查员，这些天来是否有所收获？”
“当然。”玛德琳控制着神情，“RK800很优秀，但还存在着一些需要优化的地方。”
“噢？”阿曼达感兴趣，“你觉得他有异常情况吗？”
仿生人低垂的眉眼慢慢抬起，在此刻看向了自己的调查员。
树影纷纷，小船行到了两岸柳树簇拥的路段，此刻柔软茂盛的柳枝向下垂落形成天然的拱门，阳光透过其中在水面洒下光斑，也落在康纳的面庞。
那张苍白又英俊的面孔没有表情，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玛德琳的心中冒出一股冲动，她突然很想伸出手去，与仿生人那双艺术品般冰冷的双手交握。
这并不是恰当的时机，阿曼达正在仔细地观察他们。
玛德琳轻轻摇头：“没有异常，我说的优化是指功能设置。”
“很好。”阿曼达点头。
因为对两人的反应很满意，阿曼达在强调了RK800 的重要性和消灭异常仿生人如何重要后，很快离线了。
禅意花园很快安静下来，一时间只听到微风拂过树叶花朵的簌簌响声，连船桨拨动水波的声音也消失了。
玛德琳感到有些疲倦。
“玛德琳。”
康纳的声音，玛德琳看向他：“怎么了？”
RK800左右轻轻偏动脑袋观察调查员，开口问道：“你不高兴吗？”
“我表现出来了吗？”玛德琳有些惊讶。
“面部分析确实显示你的心情平稳，但我感觉……”仿生人自己都有些困惑，他的仿生瞳孔中飞速闪过数据，他眨眨眼，“或许是我的分析组件哪里出了错。”
“不是的。”
玛德琳倾身靠近他，伸出双手将仿生人的手拢在自己的手掌中，她的手比仿生人的手小了一圈，只能盖住RK800的部分手背。
RK800垂下眼睫，目光落在两人贴合的双手上，他的调查员有着精致纤细的人类骨骼，骨骼上附着着无暇洁白的皮肉，这双白雪般的手也不例外。
柔软地、轻盈地却热烈地、珍重地试图握住他那双冰冷的仿生机械。
手的主人语调轻轻：“我只是有点累，阿曼达有些严厉。”
“那下一次我来回答。”仿生人认真道，“玛德琳不用和她说话。”
玛德琳忍俊不禁：“那麻烦会更多，阿曼达会开除我，再把你召回模控生命洗脑。”
“……”
RK800极其聪明，他立刻想通了关节：“阿曼达会认为我是异常仿生人。”
玛德琳微笑着看着他：“那你是吗？”
康纳的指示灯闪烁起来，他没有立刻回答调查员的问题。
多么聪明却又多么笨拙呀。
“康纳。”
人类抓住他的手顺势坐在他身边，又露出那种那他的核心数据横冲直撞的笑容：“不要害怕，也不用现在就回答我，康纳先待在我身边吧，这些都以后再说。”
玛德琳温柔地注视RK800。
这个迟钝又敏锐的仿生人，明明人际关系学得一塌糊涂，冷漠至极只对任务一心一意，对自己自己的偏爱一点没能察觉，却已经无师自通学会了关心回护她。
用感同身受，用耐心温柔。
玛德琳松开手，心情放松地往后一躺，拍了拍身边的空余：“来躺下吗？”
小船轻轻晃动，仿生人听从调查员的命令躺了她的身边。
目光所及皆是夏日疯长的生机，头上是柳枝遮蔽却又漏下的蓝天，身下是缓慢流动穿行在睡莲丛中的小舟，两侧的树影缓慢从瞳孔中摇曳而过。
人类的声音柔和：“不知道为什么，和康纳在一起感觉好放松。”
肩上出现些微重量，康纳侧头看去，他的调查员第二次依偎在他的肩头，那头铂金色的长卷发依旧柔顺光泽，不过这次不同于电梯里的隐秘，而他不再觉得奇怪。
RK800停下无用的故障自检，他的指示灯也不再疯狂地闪烁，反而停滞在了危险的红色。
奇怪的痛感再次涌上核心，仿生人凝视着调查员的侧脸，那里金色的发丝遮盖了柔软雪白的脸颊。
他居然渴望伸出手，轻轻拨开那些蛋白质细丝，露出调查员爱笑的脸颊来。
这是错误的指令。
没有必要，没有意义。
痴痴地凝视着，发丝缝隙中玛德琳纤尘的睫毛颤动，比蝴蝶翅膀上的磷粉眼睛还要耀眼，光影在绿色的瞳孔中晃动，清澈明亮，倒影出一动不动的他。
RK800的感官撕裂，他敏锐地察觉到自己的模拟呼吸已经停止，但他却动弹不得。
“玛德琳……”
“嗯？”
仿生人迟疑着，犹豫是否要向自己的调查员发问。
自从玛德琳将他带出模控生命开始，他的疑问渐渐萌芽，后来一个月的朝夕相处中，这颗看似微弱的种子却不断地茁壮生长。
玛德琳站在穿衣镜前比划衣裙，笑着问他的意见，于是一阵微风吹过种子。
玛德琳用巧克力酱在他的脸颊上画小猫胡子，然后大笑着跑开，于是一场细雨淋湿种子。
玛德琳和他并肩在房屋后的林间小道散步，她的红丝绒发带被勾在树枝上，头发凌乱垮着脸向他求助，于是一束阳光照耀种子。
种子不再是种子，它开始疯长，在RK800荒芜苍白的内心病毒式地快速繁衍，贫瘠的土地很快长满了蓬勃草叶和瑰丽鲜花。
太多太多的情意，太近太近的距离。
那些陌生透明的东西降临在这个懵懂又冷酷的仿生人头上，轻盈飘渺，现在的他还无法参透。
RK800无数次思考，无数次以沉默向玛德琳寻求答案。
——[你对所有的仿生人，都这样吗？]
他胸膛中的核心是人类科技最尖端的存在，他无数电子神经元组成的大脑运行速度快到许多人类无法想象，但是即使他再怎么努力，也无法如同侦察案件一般，在抽丝拨茧中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仿生人甚至觉得问出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种危险。
还是下次再问，或者我根本不需要答案，RK800想，因为这根本与完成任务毫无关联。
仿生人眨了眨眼睛，他试图解释这种本不该出现在机器身上的犹豫不决，但他发现自己的担心如此多余。
“康纳。”他的调查员语调轻轻，安抚道，“没关系的，慢慢来。”
仿生人的内里本是钛金属和无数细微电路组成，但此刻RK800觉得它们都在缓慢又坚定地融化，汇聚流向玛德琳。
这感觉对他而言太奇怪了，但是他却并不想阻止，他完全放弃了自检，沉默半响：“我也一样。”
玛德琳不解：“什么一样？”
“和你在一起……”
仿生人没有说出后面的话，和玛德琳在一起，他便不再不停地分析周围的环境，无休止地构建分解事物组成，他只需要静静地停伫在玛德琳身边。
等待认为，接受任务，完成任务，玛德琳是他单调灰白时间中的唯一波澜和归处。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