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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暴雨之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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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衍泓每次给程宁的朋友圈动态点赞都格外郑重,高考审题般认真地阅读完每个字、看清每张照片的内容,然后肃穆地点下那个大拇指。
再估摸着时间暗戳戳地发一条无关痛痒的动态,期待对方会看一眼。
远在大草原的莫千羽眉头一皱,察觉事情不对。
“你还能再怂点吗?”听完赵衍泓的事实陈述,莫千羽恨铁不成钢。
“不能了。”
从S市回来后他就没见过程宁,整整一个月了。日子倒也稀松平常,每天接接预约,捣鼓一下光影和镜头。上周去了趟ACG展会,主办方下血本弄了覆盖全场的全息投影,光是看着ACG史上的经典角色在人群中穿行舞动,就能尖叫到嗓子哑。
那天赵衍泓按快门按到手抖,回头放朋友圈果然得了程宁的点赞,他看着定格精彩的照片和程宁点赞后留下的名字,又激动得腿抖。
这样的激动多来几次他就心满意足了。
天气预报发出了暴雨预警,下午的空气阴沉闷热,赵衍泓买了东西,走在大风中。
今天歇班得早,他决定留在工作室过夜,就买了些零食和饮料。正准备烧水煮方便面的时候,他刷到了程宁的新动态。
程宁这一周都格外沉默,每天只零零碎碎地转发一些无关紧要的新闻,关于自己的生活只字不提。使人觉得她最近心情不好。
这条新动态是暴雨预警的截图,配字是长长的省略号,黑色的小点点齐齐整整,没有一个能阅读的文字。
赵衍泓鬼使神差地提起勇气去私信她:“怎么了?”
没过几秒钟程宁就回复了,但文字框里还是六个小黑点。
他发了个“?”,程宁过了好一会儿才发来一张照片,白色的病房里,门口有个护士的背影,像是在她出去时拍的,赵衍泓一眼就看出来拍照的人正躺坐在病床上。
“你生病了?”赵衍泓惊异于这个讯息。
程宁回复他:胃息肉手术。
“感觉没听你说过?”
“我确实没说过。”
之后的对话里,赵衍泓得知她一周前就进行了手术,然后在病床上躺了一周。
强烈的失落感让赵衍泓心里憋着一口闷气,虽然是小手术,但想到没能第一时间慰问她,他就觉得自己很失败。
他飞速地敲字:你的身体好得差不多了吧
因为逃避可能的暧昧,所以手术的事没有发在动态里。病床上的程宁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因为没有话末的问号,她觉得这语气像是诘问,她替自己开解为错觉,但意识到自己好像很在意他的感受。
“我打算今天回家的,但是马上要下暴雨了,医生也劝我多修养几天。”她打了很多字。
“为什么想回去啊?”
“想茶茶和茉莉了。”
“你没把它们寄托给朋友吗?”
“懒得麻烦别人,让它们在家待着,钟点工每天去看两次。”
是她家的两只猫。赵衍泓觉得更憋屈了,自己要早点知道这事,情愿跑着去接这个麻烦。
“住院好累,想回家啊啊啊”程宁发了这段话之后,有点后悔,虽说平时朋友跟前耍小孩子脾气习惯了,但在赵衍泓面前她还是想保持一点形象的。
好像从醉酒那天晚上开始,她就下意识地觉得他是可以依赖的。
赵衍泓不知道程宁内心的天人交战,他看了一眼窗外。轰隆的雷声像巨人在打哈欠,大风掐着行道树的枝叶摇晃,雨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填湿地面。
他看着玻璃窗溅上的雨点,给程宁打了个电话。
程宁被铺满手机屏幕的来电显示吓得有些失措,但还是故作镇定地接通了电话。
“喂?”她心跳加速。
“我去看你吧,你现在的地址是?”
如果这话是通过文字传达的,她肯定有一万个优雅的姿势委婉拒绝,但他的声音响在耳畔,她就像军营里安静吃瓜的士兵听到了冲锋的号角。
她支支吾吾半天,拒绝的话都被他坚定又轻松的语气当垃圾一样扔到了一边。
“不用麻烦了……”
“你直接把坐标发给我也行。”
“马上下暴雨了诶。”
“要不要给你带吃的?”
程宁在心里骂了句脏话,觉得自己不能这么怂。
“市三院住院部20楼45号房,不用给我带东西,我能看不能吃。”
“行。”
电话挂断,程宁“冷静沉着”的脸庞上裂变出一种哭笑不得的表情,转身埋在枕头里深吸了一口气。
赵衍泓打车到了第三医院,按照地址上了电梯,来到程宁的单人病房。
程宁看到他身上乱雨留下的水渍,心里涌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雨下得很大吗?”她问。
“挺大的,估计很快积水就涨过裤腿了。”再度看到她,赵衍泓之前的郁闷一扫而空。
他环视了这个有些狭窄的单人房间,说道:“这里环境还可以啊。”
“住久了就不可以了。”
他询问了些手术的细节,就开始动手给她削床头柜上的礼物苹果,程宁赶紧说道:“不用了,我不喜欢吃苹果。”不然也不会放在那里那么久了。
“那你喜欢吃什么?”
“……草莓吧?”程宁想了想,说。
赵衍泓暗暗记下。程宁看着已经漆黑一片的窗外,说道:“一会儿积水涨起来了,你回去的时候会不会不方便?”
“总有办法回去的,不用担心我。”
“淌水走路会把全身弄脏的。”
“洗了就是了。”
他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这个场景中,程宁觉得自己成熟淡定的人设被他掠夺了,心里涌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
她自认为活了半辈子,虽然心态年轻,但观念与时俱进,眼光阅历都是打磨过的,任何场合她都不会让自己陷入窘迫的境地,洞察细微、察觉人心才是常态。
但她好像不太能掌控眼前这个年轻人。
“你真的很闷吗?”赵衍泓突然问。
“对啊。”程宁脱口而出。
“那我送你回家吧。”
这件复杂麻烦的事被他说得十分轻松,程宁却并不觉得他在开玩笑,因为他的眼睛平和地看着她。
程宁看着那双眼睛,听见自己轻声说:“下暴雨了。”
“洗了就行了。。”他想,严夏季节淋雨也不太容易感冒吧。
程宁是真的想回家。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答应的,直到赵衍泓替她办了出院手续,再回来接她的时候,问她有没有外套。她指了指衣柜。
她把病号服换下,穿了常服,两个人一起收拾东西,拖着箱子走出住院大楼。
踏进震耳欲聋的雨里,伞在风中飘摇,地上的雨水没过了脚踝,她裹着衣服给赵衍泓撑伞,雨水溅到她脸上,水中走路轻飘飘的,她不禁抓紧赵衍泓的衣袖,对方却抽手揽过她的肩头。
他的手掌很烫,隔着衣料相贴感受到的温度驱逐了雨的凉意。
雨中的人搀扶着来到停车场,她看着赵衍泓把东西搬上车子的后备箱,然后给她开门。
积水还在疯涨。赵衍泓将程宁的保时捷开往香谭大厦。
一路上两人说着最近的事,像是要把之前欠下的话都补上。
程宁好长时间没有这样畅快过,没有咋咋呼呼的反对,只有无条件的支持。
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时候。那天她在苏妍的办公室拜访,突然想吃芝士披萨,但不忍劳烦外卖员涉水一趟,就开车冲进了大雨里。程宁独自坐在餐厅的窗边听雨享受美食的时候,苏妍打电话来边笑边骂她神经病。
不知不觉,香谭大厦已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