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三章（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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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乔晰一家刚到达奶奶家，乔晰正笑着把手中的牛奶递给多日不见的奶奶，乔父就接到了一个电话。
他挂上电话，就对乔晰奶奶说：“妈，家里突然有点事，我们改天再来看您。”
然后，就叫茫然的乔晰上车，驱车往回赶。
“爸，怎么了？”乔晰见乔父的脸绷得很紧，心里凉了半截，她预感不好。
“你婶刚才打电话来说，你哥不行了。”乔晰听着父亲嘶哑得像含了砂砾的声音，身体止不住得发抖。
“啊？怎么会呢？是不是搞错了？”
乔晰不是不敢相信，她根本就不信。
明明前两天乔磊跟她聊微信时还好好的，他的病也不是一下子三两天就把人拖垮的病。
乔晰不信。
“去看看再说吧。”乔父也不信，但忠慧在电话那头哭得声音嘶哑，连话也说不清，他也心头发颤。
乔晰从来没想过，乔磊会以那样的方式再见她。
以那种惨烈的方式。
乔晰一家赶到乔磊家时，他家的门大开着，客厅的沙发上坐了好几个人，乔晰只认得其中几个，是乔磊的表哥表姐。
整个房间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浓臭得令人掩鼻的味道，乔晰从来没接触过这样的气味，后来，这个味道在她的记忆中留下的浓重的一笔，让她刻骨铭心地记住，这是尸体腐化的味道。
乔磊趴在他房间的床上，小腿的三分之一和脚掌露出床边，双手握拳放在身体两侧，他的脸掩在被子里，乔晰看不到，但乔晰能看到他乌黑发绀的双手双脚和他青灰的后颈，以及他肿胀隆起的后背，以及被尸油浸湿的衣裤。
乔磊原本那么瘦的，现在整个后背却将他身上那件针织衫撑得满满的，远看着，就像那人不是他，而是趴了一个胖子……
若不是乔晰认得他那双青筋突出的手臂，她根本不敢相信床上这人是乔磊！
床边的电脑桌上零散地放着被辣椒油染红的外卖盒子，和被乔磊用来盛放烟头的瓷碗，一群亮头苍蝇在房间和乔磊的身上乱飞……
乔晰冷着眼看下这一切，然后在那股浓臭中掩了一下鼻，走到窗边打开了窗。
乔磊一直在抽烟了，他的病明明是不能抽烟的，他明明说他已经戒了……
乔晰跟着叹息的父母走出乔磊的房间，那一刻，她多想像当年爷爷去世那样趴到他的床边大哭一场，但理智告诉她，不行，因为每个星期都过来跟乔磊谈心聊天的父亲，这一刻内心才是最崩溃的。
这周，因为乔晰回家耽搁了，乔父没有像往常的每一个周末一样过来探望乔磊，现在的乔父，内心不知在怎样的自责。如果她一哭，这个屋子里不知会乱成什么样子，这一堆沉默着的人不知有多少会崩溃。
乔父面色出奇的灰暗，他在沙发上刚坐下，又站起身想往乔磊的房间再去看看，被乔妈拉住，“你别进去了，里面味道那么大……”
乔妈说着话，声音一直在发颤，她完全不敢相信，那么大个人，突然就这样没了。
乔晰三人出来，沙发上原本沉默的那几个人才说起事情的经过。
原来，今天是忠慧娘家兄弟姐妹聚会，看望年迈的老父亲，乔磊的表哥夏荣打电话叫乔磊过去吃饭，没打通，提示关机。
发□□和微信，通通没有回应。
夏荣便和表姐一起到乔磊家来找他，敲了半天门没有人回应，他们俩都有点慌，两个人心里都喊着“千万别在家，千万是出去玩了”，然后又返回去，取来了乔磊爸妈之前放下的备用钥匙开了门。
开门时扑面而来的那股浓烈的臭味，其实并没有引起两人的注意，直到夏荣走到乔磊的房间，看到他趴在床上，拍了他一下，说：“你在干嘛！”
手下的触感和无人回应的沉默，才让他们意识到问题。
两个人颤抖着手给远在外拼命的乔磊爸妈打电话，却没提乔磊的死，只是不断重复着，“你们快回来！快回来！”
乔磊的表姐抱着包，坐在沙发上一直不停地发抖，他的表哥夏荣坐在他表姐旁边，冷静地给乔晰一家讲述事情的发生发展过程。
旁边还有乔磊的姨妈姑妈一直沉默不语。
听完夏荣的讲述，乔父出声，“他这个样子，应该有几天了。”
乔晰突然想起什么，摸出手机，登录游戏，朋友列表显示，乔磊的账号登录是两天前。
“应该有两天了，天气这么热。”
“我们之前问他，他明明说他最近没有发过病。”乔妈瞬间就红了眼，捂着脸感慨，“这孩子怎么……“
“他那个样子，肯定是发病倒下去，被被子捂住口鼻，自己把自己憋过去的。“乔父边说着，边愤慨地拍着腿，”你说他为什么要那样倒下去，就不知道仰面倒吗！唉！“
“他的病发起来都没有意识，他如果能选择就好了。“
乔晰也不知道怎么安慰自己沉痛的父亲，只好用这些即成的事实来告诉他，不是你的责任，这是他的命。
“他之前跟大舅说过，他最近发病越来越频繁了。最长的一次，醒过来都半夜了，但他自己完全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夏荣在旁边补充。
“这孩子……唉……”乔父和乔妈听了夏荣的话，心里很不是滋味。
乔晰一直站在茶几前面听着他们说话，她一下也没有坐下过。
这么多人坐在这里沉默，乔磊依然躺在那里，身体散发着恶臭，她根本坐不住。
“既然四叔和四婶要回来，那是不是先联系殡仪馆先把他的尸体弄走，不然就这样等着他们俩回来看到吗？”
在乔晰提出这个问题之前，这个屋子坐着的这么多人都被恐惧和突如其来的痛苦冲晕了头脑，没有人敢去碰乔磊那具腐败的尸体，也没有人想过这些乔磊的后事。
“不能让他们俩看到，”乔晰的冷静主要遗传自乔妈，乔父这会儿还深陷痛苦的泥沼无法控制自己，乔妈已经在乔晰平稳而淡定的声音里缓过神来，“先叫殡仪馆来把人运走去冻起来，等他们俩回来看一眼再火化，不然，他们俩肯定放不下。”
在一群慌了神的亲朋里，乔晰和乔妈挑起了大梁，乔父因为体弱和情绪激动，被乔妈安排坐着平复心情，不要他帮忙。
乔晰先是打114查询她从来没有接触过的殡仪馆，然后被告知要走一系列程序——乔磊独居身亡，需要医院来开具死亡证明，需要警察来排除刑事案件……
乔磊家的房子在老式的居民住宅楼，虽然整体楼层不高，但楼梯又高又窄，没有电梯。
乔晰在那个楼梯上反复地上下，不停地给不同的地方打电话，然后领着医院、派出所、刑警大队的人上楼……
折腾了一个下午，最后才等来殡仪馆的人。
殡仪馆只来了两个人，一个司机，和一个跟车的女人。
那女人约莫三十五岁左右，头发在脑后随意地扎成一个马尾，脸上是常年面对死人的冷漠。
看到女人一个人下车，乔晰愣了，“你们不帮忙抬吗？”
女人冷漠地抬了一下眼皮看了乔晰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翻找手套和尸袋，“我们不提供帮忙，你们要自己抬。“
自己抬？自己怎么抬？
那屋子坐得除了乔父和表哥两个男性，其它的全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乔磊的表姐，姨妈，舅妈……一个个缩在沙发中发抖……
两个男人怎么抬得动那样死沉的尸体？
乔晰本就不喜与人争辩，特别是这样的时候，她觉得也是多说无意，还好乔妈还站在她身边，作为长辈出谋划策，“晰晰，你把她先带上去，我和你夏荣哥去外面问问有没有愿意帮忙的，大不了就是钱的问题……”
乔晰把人带上楼后，见屋里站满了人，被先来的两个警察通知过来的两个刑警正在乔磊的房间拍照取证，沙发上的那些阿姨们已经在医院的人和警察来后默默走了出去。
乔晰进屋后，在跟做着笔录的警察做了简单的记录后，见乔妈和夏荣迟迟不回，她也坐不住，就又下了楼。
刚走到楼下，就看到垂头丧气走回来的乔妈和夏荣。
“没有人愿意帮忙，给多少钱都不帮，我找了几个路过的人力三轮的师傅，人都说，他们不挣这样的钱。”乔妈脸色灰暗，语气颇为无奈。
在和乔晰下楼等医院的车和警车来的时候，乔妈在大家族的微信群里，发了一条语音，乔晰在旁边听着自己老妈声音哽咽地通知大家：“乔磊走了，能回来的都尽量回来吧。“
发出那条语音后，这会儿这个不大的小区院子已经站了不少人——周围看“热闹”的住户，已经下楼来的乔磊的姨妈舅妈，还有几个闻讯赶来的亲戚。
妇女老弱居多，就是没看到几个年轻小伙子。
“那怎么办？这周围哪儿去找人啊？“
乔妈看着乔磊那几位唯恐避之不及的姨妈和舅妈，小声对乔晰抱怨，“这屋里的人是够抬他了，只是乔磊这几个舅妈姨妈是不可能来帮忙的，她们那种身体不太好的，对这种事情都很避讳。“
本来家中有丧事就是不吉利的事情，年长的老辈们都会多少有些避讳，很多连葬礼都会避开，更何况是这种抬死人的事情。
乔晰一时间觉得心里闷得慌，也不知道那种感觉是心寒还是心累。
乔晰和乔妈一时想不到办法，正焦头烂额，最先接到报警过来的两个警察这时过来催促她们。
“乔晰是吧？你们到底准备怎么弄啊？你看这都快五点了，我们后面也还有其它的事情，也不能老在这儿耗着。“
这个警察是刚才做笔录那个，三十多的样子，一米七八左右，眼睛很大，因为脸上没肉，颧骨很是突出。
他旁边站着跟着他一起来的同事，是一个说着邻市口音的警察，二十出头，感觉比乔晰大不了几岁，很瘦，因为身高至少一米八五以上，看着像根竹竿。他站在那位警察的旁边，听着乔晰和年长的警察说话，没有插嘴。
“我们找不到人帮忙，就我们几个也抬不了啊。“乔晰也没有办法，要不是她个子小，她早就自己上了，哪儿需要在这儿求这个喊那个的受气。
“你们这儿不是有这么多亲戚吗，大家一起抬不就行了嘛。你也知道，我们是警察，这样的事情，我们也帮不了……“
“那……她们不愿意啊，这样的事情，怎么强迫人家……“
乔晰只感觉那警察像只是出了一次普通的警，被耽搁一下午，现在甚至还要拖到他的下班时间，心急上火有些口不择言了，“你们这都是些什么亲戚啊？连这样的事也不帮？“
她怎么知道是什么亲戚，又不是她的亲戚。
乔晰冷着眼看着这个着急上火的警察，心想，我怎么就知道你们警察不能帮忙了？你不是也是跟他们一样避讳死人才不愿意帮忙的吗？
乔晰的心情被这警察的几句话搅到了极其沉重的谷底，她转回身去跟乔妈商量现在的权宜之计，“妈，只有我们自己抬了。找不到人，没有办法了。“
乔磊的尸体腐化的厉害，乔晰不得已只好买回了医用手套和口罩，让乔妈和夏荣都戴上。
乔父体质弱，早年因为乔晰的爷爷离世后，他就遭遇一场离奇的车祸，乔妈怕他再被什么邪气冲撞，便不让他帮忙。
乔晰记得爷爷去世不久，乔父站在家门口跟邻居聊天，然后两人就被一辆失控的轿车撞了，邻居一点皮外伤，乔父却在医院躺了半年以上。
后来，家人迷信，找人给乔父算了一卦，就说他那场车祸就是因为乔晰爷爷离世的带来的，民间早就传言说，如若家中有长辈过世，下面小辈的运气便会受到波及。
只是爷爷去世，乔父兄弟几个只有他的车祸最严重，所以，乔妈便让他多注意一点。
闻讯赶来的乔晰的大伯母，看到乔晰母女准备去抬乔磊，便也带了手套和口罩上去帮忙。
进屋之前，乔晰在心里默默数了数，老爸不能抬，那就只剩夏荣，她，乔妈和大伯母四个人。
还好，咬咬牙，使使劲，应该能行的。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三章（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