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三章（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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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看这几个女人可怜，在乔晰几人踏进乔磊的房间准备自己去抬乔磊的尸体时，那个年轻的特别高的警察也卸了一身的装备，甚至还脱了警帽，带了手套就跟了进去。
两个来取证的刑警是这个屋子是最壮实的两个男人，虽然其中那个负责拍照的刑警看着年纪最小，可能跟乔晰一样，刚刚毕业。但两人也什么都没说，也找了手套跟了进去。
乔磊是趴在床上窒息身亡，尸体肿胀发臭，要把他装里那个狭小的尸袋，是有些难度的。
乔晰本来胆子很小，平日连恐怖片也不敢看的人，今天眼睛也没眨的就踏上了乔磊那张床，抓起他身下的被子把乔磊的尸体包裹住后，把他往尸袋里面翻……
乔晰的心里从下午踏进乔磊家开始，从未闪过一丝的害怕，更多的只有哀默和悲痛。
特别是在将乔磊的身体翻动后，看到他口鼻流出的一大滩已经浸透了被子和床褥的血，以及从他身下扯出的沾满血迹的手机数据线，乔晰鼻子酸得直想掉泪，但又碍于那滩血已经被高温的天气发酵变质，发出一股腐败的臭味，乔晰戴着口罩不得不忍住眼泪，屏住呼吸……
难以想象乔磊的面容已经变形成什么样子，也没有人敢看，所以乔晰是准备连同那床被子和乔磊一起装进尸袋的，但乔晰没想到尸袋竟是那样的小，加上厚厚的被子，根本不可能拉上。
“你们这样不行，必须要把被子拿掉，不然拿去冰冻也没用，被子包着还是会继续腐烂。”
殡仪馆来的那个女人，戴着一双类似洗衣做家务的粉红手套，站在门口，看着乔晰装尸袋塞被子，声音高扬地开口。
乔晰抬眼看她，那女人在殡仪馆工作多年，对这样的场面司空见惯，看着乔晰她们就好像看着菜市场买菜一样，眼里没有一丝的恐惧，只有不耐烦地指责。
“被子包着相当于还在给他保温，拿到冷冻柜里面也没用，你们要把被子拿掉，不然不可能拉得上。”
虽然没有人回应，但那女人的话没有停，喋喋不休地在旁边指挥。
乔晰抬眼看了一眼站在床边的乔妈，乔妈给她使眼色，“就这样，拉不上就不拉了，去找绳子直接把他拴在这个担架上。”
乔晰听了跳下床要去找绳子。
除了几位警察，这都是一群从来没见过尸体的人，更何况是这种接近腐烂的尸体，没有人敢去看被子下的已经翻过来的乔磊的惨状。
“你们这样不行，拴不住！一会儿抬起来要滑，而且加上被子那么重，抬上来也吃力……”
其实，殡仪馆的这个女人说得句句都在理，但这样的没有人愿意帮忙的境况，这样沉重的氛围，这浓浓的蛋白质腐烂的让人觉得多吸两口就会中毒的恶臭……
乔晰的神经一直紧绷着，周围多一点吵杂的声音都会将她轻易点燃。
那女人还在不停地说话提意，乔晰终于忍不住爆发，“你不帮忙就不要说话！你是见惯了死人，但这里哪个不害怕！你说得那么好听，你来！”
乔晰忍了她许久了，以至于一开口就字字句句都加上了重音，听着中气十足，怒意明显。
那女人终于噤了声，乔晰看着那合不上的尸袋终于还是叹气，对乔妈说：“妈，别拉了，我把被子拿掉。”
乔晰说着又重新踏到床上，她用力地去扯尸袋里包裹住乔磊的，被乔磊压住一半的被子……
她个子小，力气有限，费了很大的劲依然没有把被子全部扯出来，眼见着乔磊的身体要从尸袋掉出来了，在床边站了很久的那位壮实的刑警终于伸出了援手……
那位刑警一动手，周围两个一直没动的警察也上来伸手帮忙。
被子拿掉，乔晰还是看到了乔磊最后在这个人世的样子——他的脸完全浮肿，是他原本样子的两倍大，五官因为长久的压迫，像人脸贴在玻璃上一样，扁平，拥挤，变形。
他原本握着双拳撑在身体两侧，因为被翻转过来，高举在身体两边，将狭小的尸袋撑了一个大大的口子。
乔晰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不是乔磊，她不认识这个人，然后扯过旁边的床单将他的颜面盖上就急急地去拉尸袋的拉链。
乔磊举着手撑开的那处拉链很难拉上，乔晰费力地在僵硬的尸体力量下扯过两边的尸袋，然后抬头叫她对面的那位拍照的小刑警，“帮我拉一下。”
乔晰原本是想让他就着她的力量，直接拉拉链的，但那小刑警和乔晰对视一眼后，急忙放下手中的相机，伸手过来捏住乔晰用力拉拢的位置。
唉，笨死了。
乔晰叹着气，自己去拉拉链，也不想再过多的解释。
终于将乔磊几乎装进了尸袋，他的脚因为尸僵，无法合拢，一个脚掌最终还是露在了尸袋外。
乔晰盯着乔磊那只乌黑僵硬的脚掌，想着要多看几眼，要把这些都刻进自己的记忆里……
抬尸体的事情，终于还是因为可怜几个女人，几个警察伸手帮了忙。
夏荣加三个警察抬着乔磊的尸体，在狭窄的楼道几经周折，终于把乔磊送上了殡仪馆的车。
那个女人在被乔晰那样吼过后，在上车前才敢再次开口。
“好了，你们不用管了，后面交给我们。你们是要先冻起来吧？那先给你们冻最便宜的冷冻柜好了。”
事情终于告一段落了，但乔晰知道，这不是句号，只是一个逗号。
几个在警察那做过笔录的人，在那两位派出所的警察离开乔磊家前被通知去派出所做详细的笔录。
乔晰坐在那里，机械而面无表情地回答着警察的提问。
她现在就像整个人被撕了一道大大的口子，她明明痛得已经麻木了，但这些繁琐的规定和证明总是还要来刺激她的伤口，不断地拿着“乔磊”的名字来撕开她伤口上的痂——
“你是怎么知道乔磊死亡的？”
“你是怎么确定乔磊已经死亡的？”
“乔磊生前是一个怎样的人？什么学历？做什么工作？”
“乔磊生前有没有与人发生过冲突？或有没有什么仇家？”
……
乔晰一直强迫自己平静地去回忆这些过往，问话问到一半的时候，派出所到了晚饭时间，负责询问乔晰的满身烟味的中年警察，面无表情地对乔晰说一句“你等一下，我吃个饭”便扔下乔晰出了问询室。
平时的乔晰遇到这样的事情，难免会要去争论一番。
为什么不把话问完再去吃？我们被询问人也是饿着肚子的，你们警察舒服地吃着饭，我们就要在这儿饿着肚子等着？
难道医生做手术做到一半，到了吃饭时间，也像你们这样扔下开膛破肚的病人，也去吃个饭吗？
但那天的乔晰，没有心情去跟这些从一开始就让她心寒的警察争论任何事情，她只想赶快结束这一切。
乔晰听了那警察的话，一言不发地等那个牙黄脸黄的烟枪警察走后，默默掩上了问询室的门，然后抱着椅子不住地流泪。
她咬得嘴唇不敢出声，怕旁边问询室的夏荣听到。
乔晰不擅长在这样的情况下还去听别人的安慰，夏荣也是受伤者，她做不了任何有用的回答，她只想哭。
乔晰也不知道她那几天是怎么过来的，乔磊的火化需要死亡证明，但因为他是独居突然死亡，证明的手续异常的复杂。
乔妈先赶回老家安排葬礼和灵堂的事情，乔晰和乔爸就带着几近崩溃的四叔和四婶奔走于各个机关单位，被他们像皮球一样踢来踢去……
直到法医慢悠悠地赶到殡仪馆，走过场一样的简单翻看了乔磊的遗体，确定不是凶杀案件后，乔磊的遗体才得以被推回火化炉……
乔晰从来不知道将一个人火化成一把灰仅仅只要一个多小时，高高的烟囱放出□□燃烧后的白色烟雾，明明生处炎炎夏日，乔晰却只觉得异常地冷。
那几天的时间好像被调得时快时慢。
明明乔磊还未火化前，乔晰觉得时间过得异常缓慢——在派出所开证明，要等；去刑警大队开证明，要等；在殡仪馆等法医，要等……
但从乔磊被推进火化炉，去送别的乔磊的朋友、同学、还有乔晰这样的兄弟姐妹，在送别厅内看着乔磊的遗体缓缓得推进高温炉后的痛哭，时间又好像突然加快了起来，等乔晰回过神来，那让她几乎窒息的几夜未眠的葬礼已经结束。
乔晰怎么也不能完整地记起乔磊的葬礼是怎么过去的，记忆断断续续，连不成片。
她只记得那个跟她约好要一起去吃火锅的人，突然就变成了一盒骨灰、一张挂在墙上的照片，她每每看到乔磊那张从身份证上摘下来的遗照，都会不自觉就红眼。
手机又响起了微信消息的提示音，乔晰茫然得摸过来打开，发现收到了好几个人的消息。
李西：生日快乐。我觉得我还是放不下你，我们还能不能聊聊？
周诹：小乔，生日快乐！
周诹：小乔，我今天看到齐遇了，他回国工作了。
姜乐晴：小乔，你想清楚了吗？今晚有个趴，你要不要来？
原来，今天是她的生日。乔晰自己都忘记了。
乔晰刚想抬手回这几人的消息，乔妈的电话打来了。
“晰晰，起床没？你爸爸说今天要给你庆祝一下生日，你想吃什么？要不要去吃火锅？”
“不要了。”现在一提起火锅，乔晰就觉得伤心，“妈，我今年不想过生日了，我晚上想出去玩一下。”
“好吧。”乔家三人因为乔磊的去世元气大伤，三个人好几天没合过眼，乔爸的嗓子因为乔磊的葬礼熬得这几天都沙哑地说不出话，乔晰的生日又刚好在乔磊葬礼结束，乔妈也能理解自己女儿现在的心情，毕竟乔晰跟乔磊那么亲近。
“那你怎么去？要不要叫你爸爸送你？”
“我打车去好了，我明天再回来。“
“那你注意安全啊，有什么事记得给我们打电话。”
乔晰从小到大，都是乖乖巧巧的，假期也是经常宅在家，很少出门，更不用说在外留宿了，而且，她出门玩乐也是这样主动像乔爸乔妈报备，所以，乔妈乔爸也从来没有在这方面限制过她，甚至随着乔晰的年纪增长，乔妈乔爸还希望她多出去跟朋友一起玩。
挂上电话，乔晰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回着先前的微信消息。
她回姜乐晴：我想清楚了，我要去试一下。
她回周诹：谢谢，过两天一起约饭。
齐遇的事情，早就过去了，她知道周诹对她感情的好奇，但她不想回应。
她回李西：谢谢，不能。
不到半个月，经历了两个哥哥的死，乔晰之前一些扭扭捏捏看不开的事情，突然一下子就无所谓了。
人生不过眨眼间，漫漫人生路，什么也没做是一把灰，什么也做了也是一把灰，□□不过是一具躯壳罢了。
她现在都还记得乔妈告诉她的，吴天临走前留下的为数不多的话：“我又不调皮，为什么我要得这样的病？”
乔晰每次回想，都仿佛能看到吴天那副绝望的样子。
如果她的终点也像乔磊和吴天那样无法预测，那何不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来过？
她今天二十二了，是时候体验新的人生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三章（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