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二章（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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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晰也不知道自己的眼泪是流完了，还是不敢轻易地落泪去触动这几个虽然一路都在平静地说话但心里依然很悲伤的长辈。
烧纸钱的时候，被烟熏出了几滴泪，乔晰赶紧退到一旁，快速地抹去脸上的泪，然后沉默地看着那堆火，和吴天墓碑上不多的几个字——
正中是吴天的名字，旁边的小字是他的妻子小娟，女儿小星星的名字，寥寥的几个名字。
比起旁边寿终正寝的老者的墓碑，他的墓碑大片的空白，显得空荡荡的。
这个地方没有刻墓志铭的习俗，但乔晰总忍不住去想，如果让吴天亲自写自己的墓志铭，他会写些什么？
会不会说自己还想活下去？
从墓园回来，乔家三口顺路去了一趟吴天家。
因为毕业的事情，乔晰近来很少回家，就算每次回家也是匆匆忙忙的，加上吴天的父母近来鲜少出门，算起来，乔晰也王姨吴叔也有好几个月没见了。
吴叔还是平时那副冷言少语的样子，只是他的头发明显白了大半，王姨则憔悴了很多，平时爱说爱笑的一个人，好不容易才被吴天的小姨叫出来坐到客厅，虽然，她的衣着面容还是整洁干净的样子，但就是整个人的精气神像是被抽走了一样，眼睛浮肿着，说话也有气无力的。
乔晰平时很少主动找话题跟这些长辈聊天，她多数时候只是听着，今天却一直找着话题和王姨说话。
吴家的沙发上安了一个按摩椅，乔晰之前一直没见过，便提了一句。
乔晰的话一出口，乔爸乔妈的表情明显变得有些奇怪，但乔晰并未察觉。
王姨和吴叔的反应倒也还算平静，还问乔晰要不要去试一下。
直到后来回家，乔妈才告诉乔晰，那个按摩椅是在吴天病重后，全身无力，吴家买来给他按摩身体用的。
乔妈也没说她什么，王姨和吴叔的反应也没有起伏太大，但乔晰就是觉得自己像是说了什么不可饶恕的话一样，一直很内疚。
她们闲聊的时候，吴天的女儿，吴星，一直在旁边高兴地爬上爬下，一会儿在沙发上蹦跳两下，一会儿又去玩玩她的玩具，乔家的人她都很熟悉，所以也丝毫没有陌生人在时的拘束感。
她年龄小，看不出大人的痛苦和苦恼，一切都只为了自己高兴。
吴星虽然是女孩，但性格淘气，骑玩具车骑累了，就跑过来摸了王姨的手机去玩。
乔晰见她拿着手机熟门熟路地点，很是惊讶，毕竟吴星才三、四岁啊。
她点开了购物APP，找到了童装区，像个小大人一样，细细地挑选，然后还来征求乔晰她们每一个人的意见，得到肯定后，她蹦跳着要去找她的舅舅，说让舅舅给她买。
“买你个头，你前两天刚买了新衣服你忘记了？都还没穿呢，你又要买。”
王姨说着要拿回手机，吴星却灵巧地逃开了，还得逞一样咯咯地笑，引得整个屋子的人都跟着她笑起来。
乔晰觉得王姨只有在面对吴星的时候，才是她平时那副精神满满的样子。
幸好他们还有一个吴星，才让这个家的空气不至于那么死气。
回到家，一家三口沉默地吃了晚饭，乔爸乔妈便催乔晰早点去休息。
乔晰躺在自己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像放电影似的，不断重复着过往的日子，耳旁不断重复着吴天叫她的“乔晰晰”和吴天经常发出的爽朗笑声。
眼泪又像开了闸，从两边眼角，顺着耳鬂，往头发和枕头里不间断地流，却又怕门外的爸妈听见，她死抿着嘴唇，不敢发出声音……
手机突然响了一声，提示有微信消息。
乔晰保持着躺着的姿势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找了纸巾擦去满脸的眼泪，坐起身去找手机。是乔磊给她发的消息，是一张手游的截图，什么多余的话也没有说。
乔晰点开图，见是他又抽了一个SSR，便边擦着眼泪，啜泣着回他：厉害。
然后，她又补了一个“666”的表情。
两个人就着游戏的话题又闲聊了一阵，乔磊突然问她：晰晰，你是不是放假了？
乔晰：恩，今天刚回家。
乔磊：那过几天一起出去玩。
乔晰：好啊，到时候一起吃火锅。
乔磊：好。
乔磊话很少，他自小就内敛，生了病之后就更少与人交流。他平时跟乔晰的联系不多，要不是因为乔晰跟他玩了同一个手游，乔晰觉得乔磊也不会这么频繁地发信息给她，毕竟，以前乔晰给他发微信消息，十次就有八次是石沉大海，连基本的回复都没有。
还有一条是姜乐晴发来的消息。
“你把那层膜看得太主要了，我之前跟你说过男生有生理需求，其实女生也有，你没有体会过个中的快乐，所以只觉得反感，你体会过就知道了……不然，坐地吸土这样的词，你以为是大家意象出来的吗……”
很明显，这才是姜乐晴真正想跟她表达的，那天晚上她说得委婉又小心，乔晰也感觉出来了。乔晰不知道为什么姜乐晴在这件事情上这么执着，明明她觉得那个话题只是她酒后的抱怨，姜乐晴大可随便听一听就过去了，没想到她还给她发微信消息继续这个话题……
乔晰现在根本没有心情再跟姜乐晴讨论这样的话题，她只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然后说：让我想想吧，我还是暂时放不开。
然后，她就把手机一扔，躺在床上，仍由思维乱飞。
无论她多用力地分散自己，但这样的时候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回到吴天离世的事情，然后，乔晰不自觉地就想到了乔磊。
说起来，乔磊和吴天患了同一种病，同为胶质瘤。
乔磊是在2015年年底查出来的，而吴天是在2016年年初。
一个在左脑前部，一个在左耳后。
乔晰在听说乔磊的病后，就开始疯狂的查询有关“胶质瘤”的资料——脑胶质瘤，占颅脑肿瘤的40%～50%，是最常见的颅内恶性肿瘤，好发于青年男性。
乔晰还问了很多学临床的同学和朋友，得知这个肿瘤，在医院的声名和“韭菜”一样，不容易切除，大部分都会复发。
乔磊查出肿瘤，做完手术就接近过年了。那年过年，乔晰都没有体会到新年的喜悦。
四叔和四婶在乔磊的病确诊后，就觉得人生失去了希望，四婶几乎整日以泪洗面。
虽然等乔晰回家过年时，四叔和四婶已经过了那段绝望期，开始接受这个事实，但乔晰还是等看出他们像是老了很多，每一次说话都像在强颜欢笑。
整个家族也因为乔磊这个病，变得沉郁消沉，如果要把那个年用口味比喻的话，乔晰觉得那年肯定是苦的。
四叔和四婶在外打拼了几十年，好容易现在有点起色，开始富裕起来了，乔磊却生了这样的病。
乔磊的主管医生告诉四叔，乔磊的病很可能会复发，只是时间长短问题，让他们做好心理准备。
积攒下来的积蓄本就为乔磊购置车房花去了大部，医药费一付，考虑到以后可能还要动手术，四叔和四婶不得不又踏上拼命挣钱的路途。
乔磊因为病情不能再出去工作，一直在家养病，四叔怕他一个人在家会出什么问题，便托付乔晰的父亲密切关注他。
乔父因为工作，每周只能周六周末去看乔磊。记得四叔刚提出这个提议时，乔父是反对的。
“你们把一个病人放在家里一个人，这怎么能行呢！万一他要是发病了，没人看到，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
说起这样的办法，四叔也很无奈，“二哥，你也知道，这孩子生病以后脾气变得很古怪，忠慧对他历来没有办法，现在更是。忠慧从他生病后就一直在家照顾他，他却完全不听她的，忠慧在家除了能给他做饭熬药，守着提醒他吃药，其它一点作用也没有，他每天也不跟她交流，每天就把自己锁在屋里。与其让他们娘俩都这么压抑，不如让忠慧跟我出去。
“这孩子从小谁的话也不听，唯独你说话，他还能听进去一点儿。所以，想托你看着他。”
乔父心本来就软，看着兄弟家出现这样的苦难，想着能帮一点儿是一点儿，最后，也只能答应了下来。
2017年，吴天的情况开始恶化，乔晰在听说之后，就一直密切关注乔磊的身体状况。
所以也时常跟父亲问起乔磊的情况。
她听乔父说乔磊最近开朗了不少，听乔妈说乔磊最近胖了一些，比起他刚生病那时的消瘦样子，足够让人欣喜了。
乔父说乔磊又开始喝药了。
乔磊手术做完后，过了放化疗期，四叔四婶就到处找方法给他辅助治疗，最后找到一位老中医，听说这位老中医治过乔磊这样的案例，而且到现在也没有复发。
四叔四婶抱着凡事都是试一试的态度，给乔磊抓了好几个疗程的中药。乔晰后来听乔父说，那药又苦，又贵，一个疗程就是几千。
乔磊喝中药喝了小半年，后来觉得实在难以下咽就停了。
吴天作为乔晰家那么多年的邻居，乔磊从小到大经常来乔晰家，她家周围的邻居，他也是认识的，所以，听乔父说吴天的病情恶化，他才被乔父说服继续喝药。
“喝中药总不是办法，这么长时间了，他应该去医院复查一下了。”
乔父听了乔晰的抱怨，在电话那端叹气，“叹，这种事，我们作为旁边人，怎么说呢，也不能我们带着他去，你哥也一直犟着说要等他妈回来再去复查。”
“唉。”乔晰知道乔磊这是在逃避，“那他最近有发过病吗？”
胶质瘤最大的表现就是癫痫，乔磊就是因为抽搐昏迷查出的脑瘤，虽然动了手术，但症状一直存在。而且，乔晰听说，如果抽搐的发病频率变勤，说明肿瘤可能复发了。
“他说没有。”
那就好，乔磊肯定还能活至少十几年的，乔晰想。
这些是乔晰毕业之前跟乔父打电话时的对话。
乔磊一个是乔晰家的话题中心。
他生病前，乔父乔妈就老感慨乔磊是块榆木疙瘩，相亲那么多次，从来没有后文。
他生病后，乔父乔妈就一直感叹他的病。
乔晰关系相近的两个哥哥几乎同时患病，现在一个已故，不管是乔晰还是乔父乔妈都提不起精神。
所以，为了放松一下大家的心情，乔晰在家休息了两天后，乔父提议出去玩玩，开车去附近的旅游景点玩一圈。
往常，这样的游玩，乔父乔妈总会叫上乔磊，他一个人天天在家闷着，能出来透透气对他的身体也是好。
但这次，乔父乔妈没有叫乔磊。
“他还不知道吴天的事，就不要叫他了。”
如果知道吴天已经走了，估计对乔磊的精神是一种摧残。
玩了一天，虽然不见三人的情绪有多高涨，但总归是暂时放松了。
回家的路上，乔晰说起了跟乔磊约火锅的事情，乔父乔妈就商量，“那后天吧，明天先回去看看你奶奶，后天我们去吃火锅。”
可，乔晰没想到，这顿火锅，会成为她永远的遗憾。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二章（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