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爱》苏裳

31、其实爱很慌

　　黑夜白天，白天黑夜，不知过了多久，青衣终于睁开眼睛。
　　满眼的白色，平静而安全。
　　一抬眼就看见卓卿恒那个小孩站在床边看她，不知站了多久。
　　看见她睁开眼睛，平日里那个可爱善解人意的小孩却好像吓得赶紧后退了一步。
　　她想开口却嗓音涩然：“卿恒，你怎么了？”
　　门口又走进两个人，她眯着眼睛很努力地看才知道，是卓睿阳和楚何言。
　　“不要紧，卿恒，他是担心你。”卓睿阳上前揽过儿子稚嫩的肩膀，又看看她，“你知道你的病发作了，不过我已经安排了最好的心外科医生顾如君，我和他是旧识了。他，会尽全力的。”
　　他揽着儿子的样子，又提到了那位国内外享誉的心外科医生顾如君，她这才想起来原来他们在这里曾有过交集，那么这样之前卓睿阳的示好和信任原来是事出有因的。
　　卓睿阳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背，然后带着他出去。他知道儿子的害怕，他的母亲也曾在这里昏迷不醒，她和他的母亲那么像，一样的病症。可是她们又那么不像，一个伤心牵挂地离开，一个是早就知道自己的病，然而一再地让感情加速了死神的脚步，爱情和亲情，一再地。
　　他承认他有私心，因为青衣和她一样的病，一样地对孩子好，他希望儿子能从她的身上汲取自己没办法给的东西。他不希望她像自己的妻子一样过世，希望给孩子一个想念的希望。
　　所以一直地，只要他力所能及的，都愿意尽力地帮助她，因为她给了孩子那么真实的感情，尽管不是母爱，但是对他的孩子弥足珍贵的感情。因为她还像她一样那么年轻，他真的不希望同样的悲剧又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何况这是个倔强得让人欣赏却心疼的女子。
　　回想起刚才小男孩红红的眼睛，在他们出门前的最后一步，她还是忍不住地，“我没事，卿恒。我答应你我不死好不好？你别这样。”

　　然后房间里就剩下楚何言，他慢慢坐到她的床侧，帮她掖了掖被角，什么都不再说。
　　原以为他会是像那个人一样，用冷彻或者是失望透顶的眼神看她，可是楚何言终究不是他，轻柔的动作让她忽然想要流眼泪。
　　他拿起木梳轻轻给她梳顺长发，细细繁多的发丝，缠绕着蜿蜒着，结着一股幽幽的微香。
　　终于想足了，这几天想来，够了。
　　“我走了很久，却总是走不开有他的地方，因为我念着他。爱人，五年，或者更长，让我们就像疯子，跌了一次又一次，痛得血肉模糊惨不忍睹，痛得麻木之后却还是本能地继续寻找那个人。爱是相互折磨，恨却承担不起。不是不爱的，可是充满了谎言的感情里我们不能互相信任。不论是五年前还是现在，我们都不能走远。”
　　“况且，这一次我本来就没有真心对他，至多是存了当初离开的几分不甘心。我就是不甘心，你知道人对初恋总是念念不忘的，不是真的很爱很爱，而是有很深很深的追悔。人们追悔的不是没有和他偕老，而是当初在爱情里的表现应该更好一些，最终散场的时候也许会更没有遗憾。所以，我大概也是这样的。”
　　“楚何言，你对我真的够好了。我……也够了。”
　　她一个人续续地说着，好像这辈子就只剩下这些时间一样。
　　他了然地看她，“你要放弃？你想做的事情都做好了，为什么不再试试看？爱很矜贵，经不起你们一次次的猜疑和反复。”
　　“我不想要爱情了，想要平静些地过日子。你也知道，我有我母亲遗传下来的心律不齐的毛病，大概这辈子是不让我碰爱恨的。现在和林家的也了结了，我想试着放下这些。”
　　他停住了动作，反问她，“放下爱恨？怎么放？你为什么在国外念念不忘这里，为什么还会重新回到这医院里来？你问问自己，为什么？”
　　楚何言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好像站在旁观者的位置，俯视着纠缠的一切，清明地告诉她真理，一次又一次。
　　她很沉静地望着他，眼中艰辛无比，“你知道林氏的一切结束，我就会一无所有。这样，加上我和他原本的猜疑，除去这一身互相算计的手段，我们就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了。你说，我能不能？”
　　怎么会就是一无所有，她不是还有他吗？可是他没有纠正她，因为不忍心看她更难受，哪怕是一点点的可能性。
　　以后几天他还是日日都来，夜半才走，可是他们不再说起这件事情。
　　而关于一无所有那件事情，还是来了。
　　南宫来了电话。
　　“青衣，听说s市林氏的事情已经了结了？”
　　原本看到号码接起电话的时候，青衣是苦笑着的，这一天来了。
　　可是接起了电话，她却忽然声音巨变，“姨妈，我……我不是故意拖延兑现诺言的时间，我是……”想了想还是没有把住院的事情说出口，可是依旧惶急：“姨妈，我会放手的，不要对我动手好不好？”
　　声音嘶哑，可是却罕见地留了哀求。
　　她已经经历了林之声这样的家人，不要任何其他的家人也那样。即便是哀求，也希望真的不要让那种痛楚重来一次。
　　“你生病了？”电话里的人有着慈祥的神态，矍铄开朗的老人，她的姨妈，母亲的妹妹。
　　她又想起那年青衣站在她面前的样子，眼泪含在眼角怎么都不肯掉下，声音清亮地告诉她：“姨妈，我想求您一件事情。借我一笔资金，我要让林之声对我妈妈的死好好付出代价。事成之后我一定会把那些钱还给您，我不会多要您的东西，而且一定努力为您经营公司。”
　　后来她送了她去国外，找到了楚何言，要他好好调教好她。然后她就很多很多年没有见到这个侄女，恍然想起脑子里还是当年那个咬着牙含着泪却倔强无比的女孩子。
　　也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忽然想起了她，所以才随性地拨了电话过来，没想，这个孩子还是那么傻。
　　“生病了就要好好休息，不要胡思乱想。”姨妈声音平和，淡淡地说着：“秦锦，用的是你母亲的名字秦，其实当时答应你的时候我就没想过再从你手中要回来。那个公司就像是你母亲的念想，姐姐当年对我很好，而且她逃家嫁给了林之声后，外公生气不给她一分嫁妆。其实我们都很想她，这就当作是她当年的嫁妆，外公临死前一直遗憾没能再见她。你这个傻孩子，怎么会以为我会像你那个生父一样糊涂，我是你的姨妈，你仅剩的两个亲人之一，我怎么能够对你下手？”
　　青衣完全没有想到居然是这样的结果。南宫这个家族在瑞士是个不小的财团，而那个姨妈年轻时更是以手段冷辣干练闻名，她不曾想，还有一个亲人，还有一个挂怀着她的姨妈这样疼爱。
　　“快点好起来，青衣，姨妈已经好几年都没有见到你了。什么时候来趟瑞士，来看看我这个老太婆吧。”
　　这句话本来应该比特效药对她的身体更有效，可是青衣放下电话的时候却觉得自己左胸又收紧。她这一生，亲情爱情都让她无比惶恐过。曾经因为生父对自己的厌恶，她一再让自己也伪装得如他一样冷漠无情，可是那一颗隐在血肉之下的心的敏感脆弱，终是无法欺骗自己。
　　她傻傻地对着窗户玻璃上自己的影子笑，好像这辈子没曾这么开心过。
　　墙角里却有一个冷冷的声音弹出。
　　“想笑就多笑笑吧，不然恐怕你就笑不出来了。”
　　青衣转头就看见了一脸凛然的林之声，还有两个穿着白大褂的陌生人，那两人的眼神混沌发红，怎么看都不像整洁的医护人员。
　　不是医护人员，那么，就是……匪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