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殷》一锅炖不下

4、第三章 夜如幕（上）

　　沈无澜接到电话的时候，约莫是深夜十一点。
　　打来电话的是那头档案馆的石麒麟，用的内线电话。
　　他并未质疑石麒麟怎么打的电话，而是迅速接了起来。
　　“哥！我去洗澡了！”
　　沈无夜喊道。
　　“去吧。”
　　沈无澜回答道，拿着手机走到了阳台。“什么事情，很晚了。”
　　石麒麟迅速将从妖狐那里听到的事情告诉给了沈无澜听。
　　“无夜身上的因果线全部都断了？”
　　“妖狐说，只有可能是沈无夜出了什么事情。”
　　沈无澜停顿了一下。
　　“哪里来的妖狐。”
　　“呃……”
　　石麒麟有点吃不准要不要告诉这位破军府主，他地下的档案馆能通向紫薇府。总觉得不说会比较好。
　　似乎是察觉到石麒麟试图遮遮掩掩，沈无澜没有多问。“我知道了。从明天开始我要去邻市，让无夜住在办公室确实会比较安全。情况有多严重？”
　　“这个我也不知道。”
　　又问了几句，沈无澜挂断了电话。一回头，就看到沈无夜盘着腿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头发还湿漉漉的。
　　“头发擦干。”
　　沈无澜握着手机进入了客厅，关上了阳台的门。“明天我要去邻市出差，这几天你就住在办公室吧。”
　　“什么？”
　　沈无夜愣了一下。“为什么你出差我要住在办公室？”
　　“安全考虑。”
　　“能有什么不安全的？不说家里也有结界吗。”
　　“你就听哥哥的，明天开始住在办公室，直到我出差回来。”
　　“……哦。”
　　沈无夜最后还是应了下来，虽然非常不解。
　　即便如此，沈无澜还是觉得有些不放心，他总有种难以抑制的不安。
　　因此除此之外，他还要做其他的准备。

　　第二天，沈无澜把沈无夜送到了办公室之后，才带着人去了邻市——为了解决邻市发生的恶性伤害事件。
　　有“人”杀人不说，还用鲜血涂满了整个房间。这种事情，用脚趾头想都知道绝不可能是人类做得出来的事情。
　　勘探现场的刑警一开始以为是红色颜料，靠近一看发现全都是鲜血，没经验的小刑警立刻就吐了。
　　恶鬼作祟。
　　沈无澜心里叹了口气，瞥了一眼后视镜——邻市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开车去足够了。在后视镜中，他看到一抹红色的身影。
　　果然。
　　他轻轻咂舌，示意人赶紧出发。
　　他不想看到这个家伙。

　　沈无夜的每天都很规律，没有任何意外的事情发生。
　　但是今天他却有种奇怪的感觉。他总觉得有人在看他，而且是深深地凝视着他。
　　沈无夜抬起头来，看了一圈四周。
　　档案馆中，只有在浏览书架的员工，并没有任何人在看他。
　　“怎么了。”
　　沈无夜在的时候，石麒麟都很懒，基本都躺在他手边吃点果仁，或者偷点糖吃。
　　“别吃在书上。”
　　沈无夜轻声说道，从石麒麟身下把压着的书抽了出来，拍了干净。“我总觉得有人在看我，你可有这感觉？”
　　“没有。”
　　石麒麟在桌上打了个滚，滚到了盘子旁边，忽然发出一声嚎叫，吓得沈无夜险些把书砸在地上。“你瞎喊什么！”沈无夜拿稳了书，斜了石麒麟一眼。“我的瓜子！我的瓜子！没了！！”颜祁压抑着神情嗷嗷叫，“刚才还有一小撮呢！怎么就没了！”
　　“兴许是你忘了，不小心吃完了。我再给你剥。”
　　沈无夜拍了拍石麒麟的脑袋，起身将书放回书架去。
　　石麒麟趴在桌上，挠着脑袋思考自己是不是真的毫无知觉地将瓜子仁吃完了，忽地觉得有什么在死死盯着自己看。
　　嗯？？谁？！
　　颜祁跳了起来，警惕地环视周围。
　　——没有任何人。它也许是有些迟钝了，但是不至于眼瞎。
　　或者说，是看着它的人，修为太高，远高过它这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石麒麟。
　　颜祁的脊柱飘起一阵凉意。
　　“怎么了？”
　　沈无夜走了回来，与此同时，被看着的感觉消失了。
　　石麒麟原地转了几圈。“你今日去哪儿我都要跟着。”
　　“……那我去食堂吃午餐呢。”
　　“你抱着我！”
　　石麒麟不能自己走出档案馆，但是若是被带出去还是可以的——只是若是出去，它就是一尊不能动石雕像了。
　　……那还有什么用。
　　想明白的石麒麟叹了口气，不再多说什么。
　　到了往常下班的时间，沈无夜难得没有收拾东西，继续留在档案馆内。
　　“不下班吗？”
　　来借书的员工问道，颇有些意外。“你天若黑了还不回去，路上容易发生意外。”
　　“我这几天住在办公室。”
　　沈无夜笑了笑。
　　办公室地上五层地下三层，不至于连个加班员工休息处都没有，虽说简陋，但是一应俱全。
　　沈无夜之前从没住过办公室，因为家距离这儿很近。约莫到了八点，沈无夜起身准备离开档案馆。
　　“小沈先生，我把档案拿来了。”
　　一青衣男子进入，只是进入的姿势不似在走路，好似是飘着进入的，步伐毫无起伏。
　　“谢谢。”
　　沈无夜决定先处理公事，起身从青衣男子手中接过档案盒，迅速编写进入档案。青衣男子站在办公桌前，微微低头看着沈无夜。
　　忽然沈无夜停顿了一下。
　　“我可曾看到过你？”
　　“应是不曾，我来这里不久，之前是在天相府。”
　　沈无夜抬起头。“天相府？那先生可是能窥探未来？”
　　“不论可否，皆是不可说。”
　　青衣人回答道，指了指地下。“我活着时参不透，自以为天命加于我身，自以为能更改命数，却在死了之后才明白，一切早已注定，即便是挣扎，依旧跳不出轨道。”
　　年轻人安静地看着眼前的青衣男子。这青衣人应是鬼仙，大风大浪经历得不少，因而也坦然地和沈无夜对视着。
　　片刻之后，沈无夜露出了很淡的微笑。
　　“是我想太多了，这些事情本就不是我一个凡人该去想的。”
　　“小沈先生与其说是凡人，不如说与我更类似些。”
　　“与你？”
　　“漂泊不定的一抹孤魂。”
　　青衣人话至此，不愿再多说，转身离开了。
　　我是孤魂？
　　沈无夜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呆坐了一会儿。
　　“沈无夜？沈无夜？？”
　　石麒麟唤着他的名字，“怎么，魂丢了？”
　　“……不要瞎说。”
　　沈无夜低声说道，站了起来。“我先去休息室了。”
　　“嗯，晚上千万不要出去啊。”
　　“知道了。”
　　年轻人离开了档案馆，带起了一阵风。
　　……风？地下的档案馆，怎么会透风？

　　休息室还带有一个简单的浴室，开了加热器，还能有些不温不火的水洗把澡。
　　把自己收拾干净，沈无夜盘腿坐在了沙发床上。橱柜里有几套干净的枕套床单被褥，沈无夜随手布置好房间，稍稍开了些窗。
　　室内略有些气闷，让沈无夜觉着喘不过气。
　　不过才九点，沈无夜打开了从档案馆带出的书籍，坐在床上开始看书。他的手机放在枕边。
　　屏幕的左上角，信号逐渐减弱。
　　似乎是微风，轻轻合上了窗户。沈无夜抬眼看了一眼窗口，并未多管。他并没有合上房门，因此其他留宿的人自然有看到他的。
　　“无夜，今天住在办公室？真稀奇。”
　　“回家去也没人，不如住在办公室，还热闹些。”
　　沈无夜抬起头，对外面问候的人说道。外面那人他没少见，经常偷偷摸摸让沈无夜再进些漫画，而沈无夜也乐得满足这些小小的喜好。一听沈无夜说热闹，那人就来劲了。“哎！我们正好在玩狼人杀呢，你要不要来？”
　　“我玩得不太好。”
　　“不碍事，就图个热闹，来吧！”
　　对方邀请得确实热切，沈无夜也没多推辞，离了自己的房间去和年轻人们一起玩游戏了。
　　外头的灯光洒入空旷的屋内，似是照出了一个模糊的人形。

　　热热闹闹玩到十一点，因着所有人第二天都还要上班，也就都散了。
　　沈无夜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拉上窗帘躺在了沙发床上。
　　迷蒙之间，眼睑之中似乎飘过一抹红色。

　　石麒麟又从梦中惊醒了。
　　这次它没着急起来，趴在那儿努力回想自己梦到了什么。
　　天地在燃烧，山野在燃烧，一切的一切，都在燃烧。
　　它听到哀嚎，哭喊，仓皇地奔跑，和喘不过气的绝望。
　　所以它开始努力奔跑，努力奔跑。它跑过的地方，那连天的火焰都会稍微消散一些，但是没过多久又会燃烧起来。它的四蹄被灼烧得生疼，即便如此它也没有停下。
　　它在找一个人。
　　然后它来到了唯一没有着火的一片地带，那是在丛林之中，火焰围绕着丛林，却不敢入内。
　　它听到了哭声。
　　地上躺着一个身影，在那身影旁，有另一人失声痛哭。
　　那耀眼的红色，被漫天的黑灰压抑成了暗色。
　　它来到了他们身边，安静地跪坐下来。
　　没有悲哀，没有愤怒，没有哭喊。
　　它只是安静地跪坐在旁边，好似时间停滞一般。
　　天地之间的哀嚎逐渐消失。
　　大概是所有生灵都放弃了吧。
　　又或者是都死了？谁知道呢。
　　“不要！！”
　　耳边传来一声呼喊，引得它抬起了头。
　　地上的身影逐渐消散，飘向天空。
　　渐渐地，起风了。
　　风带来了云，云带来了雨。
　　“不要……不要……”
　　活着的人任由大雨打在自己的身上，任由积水蔓延，只是抱着自己的头，绝望地呼喊。
　　其他人的绝望变成了欢喜。
　　只留下眼前的人，心中只有绝望。
　　这一场雨下了很久，很久。
　　它看着眼前的人一直在哭，一直哭到没有声音，没有泪水。
　　不止过了多久，它倒了下去。
　　从四蹄到身体，被火焰灼烧产生的燎泡散发着异味。
　　它感觉到了生命的流逝，但却感觉到一种安心。
　　——再也不会有人，陪它在广阔的天地间奔跑嬉闹了。
　　醒过来的石麒麟安静地躺着。
　　它不知道这是谁的记忆。
　　但是令人绝望的悲哀，它感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