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殷》一锅炖不下

3、第二章 石麒麟

　　颜祁是座石麒麟。正常来说，石麒麟应是一人大小，立于门口的，而且是不会说话不会跑的。
　　但是颜祁不一样，它比成年猫还小些，还屈居在档案馆的门口，做一只看门神兽。它从不告诉任何人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守着门，若有人追问，只说这里的待遇最好，最适合它这样与世无争的器灵。
　　它的主要工作便是确认进出档案馆的人的身份。至于这些人进出的区域，无需它来关心——档案馆加上藏书阁，共有地下三层，划分为多个区域，来到这里的人或是非人只能进入与其修为相符的区域。
　　因此沈无夜相当特别。他没有任何修为，只是一介凡人，却能够进入档案馆的任何区域。
　　颜祁确认过很多次了，沈无夜只是一介凡人。也因此，沈无夜进入破军府的时候，遭遇了不少的反对。在有些人（非人）看来，让一个凡人进入档案馆，违反了“避世”的规矩，而这规矩是上古便流传下来的，绝不可违背。
　　最后是沈无澜下达了命令，以破军府主的名义。
　　积威之下，无人再敢反对。
　　作为镇“馆”神兽，颜祁是和沈无夜打交道最多的人。
　　沈无夜是个很安静的人，和沈无澜完全不同，却又类似。他每天就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书，若是有人来借阅，指引人完成借阅的流程；或是有人来换书，他会逐本确认书籍的状况，随后归架。他没有特别的能力，就只是沉下心做自己的工作。
　　档案馆是个特别的空间，书籍在这个空间里面不会腐坏，即便如此，沈无夜还是会仔细地确认每一本书籍的情况。
　　最近沈无夜还进了一批流行小说和漫画书，得到了年轻人的一致支持。
　　“你哥哥明明是威风八面的破军府主，你居然就在这地下的档案馆里面缝书。”
　　石麒麟像只动物似的趴在沈无夜手边，面前是一盘零食，都是些去了壳的果仁。
　　而沈无夜一如石麒麟所说，正在仔细修补线装书——书籍若是带出了档案馆，一不小心还是会有所损坏的。
　　“哥哥威风与我有什么关系。他是谪仙，我只是个凡人罢了。”
　　沈无夜轻声回答道，一不小心扎到了手。他赶紧收手，以免血沾染到书籍。血气飘开，让档案馆内有些骚动。
　　石麒麟冷哼一声，骚动完全消失了。
　　沈无夜找了块创口贴，擦干净了手指尖上的血迹，贴好了创口贴。
　　虽说一个是破军府主，一个只是个小小的档案处管理员，颜祁却看出了两人的相似之处。
　　沈无澜也好，沈无夜也好，那黝黑的眼眸深处，都是一片冰冷的。
　　沈无夜性子平淡，待人也客气温和，只是若是仔细看他的眼眸，那深处的冰冷似是千年寒冰，谁都化不开。
　　沈无夜掩藏了这份冷，沈无澜则是毫不掩饰这份冷漠，似是个铁面阎王，驱使着整个破军府替他卖命。
　　谪仙？
　　石麒麟心中冷笑。不过是说辞，谁知道沈无澜到底是怎样的存在。谪仙都是带罪之人，哪有像沈无澜这般招摇的。
　　不过想这些有什么用呢，它连这档案馆都出不去，只能每天看着沈无夜解闷，偏生沈无夜是个更闷的。
　　早上九点上班，晚上五点下班，晚上会有石麒麟值班。到了点，颜祁便催着沈无澜下班。
　　“你怎么每天都催我下班？”
　　“再晚些就要天黑了，你在此处进出，身上沾染了太多非人的气息，偏生是个凡人，在外面游荡容易出事。”
　　石麒麟解释道，看着沈无澜收拾好了自己的随身物品——其实也没多少东西，然后轻轻拍了一下沈无夜的手。“好啦，明天见。”
　　“明天见。”
　　年轻人轻轻一笑，离开了。
　　石麒麟怔了一下，随口念了几句色即是空。
　　它之前怎么没注意到这沈无夜生的这么好看？
　　不行。石麒麟刨了刨面前的开心果仁，大家都是公的，怎么能看个公的发呆呢？再好看也没用。
　　颜祁知道沈无夜在破军府内有些奇怪的人气，毕竟一个白白净净的文科帅哥很容易让小姑娘心动。偏生沈无夜长得还端正，又带着一丝不食人间烟火的冷清气，若说他也是仙君，也不会有人生疑。
　　石麒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不过这也不奇怪，它连自己为什么是一座石麒麟都不记得了。它隐约记得，自己原本是在外面的，原本也不是石麒麟，而是一尊真正的麒麟，遨游于天地之间。
　　但是颜祁现在就只能呆在这里，哪儿也去不了。
　　颜祁并不是很渴望自由，它觉得呆在这里很好。
　　“颜祁。”
　　夜色渐起的时候，一只妖狐从书从里头钻了出来。
　　石麒麟打了个哈欠。“你怎么来了？这个时间点，沈无夜早走了。”
　　“我不是来找他的，我是来找你的。”
　　妖狐走到了石麒麟面前。“我近日做了个梦……你也知道，我若做梦，必定不是寻常梦境。若是可以……能让沈无夜近日就住在破军府，莫要出去吗？”
　　“为什么这么说。”
　　“我与你说过，沈无夜身上的因果线太多，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与太多人有复杂的干系，是最不可遇到意外的人。而在我的梦里，他身上的因果线断了。”
　　“断了？”
　　“如此多的因果线一起断裂，只有一个可能性，便是沈无夜丧命。”
　　妖狐眼角微微一抽，“此事绝不可发生……绝不可发生。”
　　石麒麟的金色眼眸转了一圈，随后叹了口气。
　　“知道了，此事我告知一下破军府主吧，想来他知晓怎么处理。”
　　妖狐停顿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
　　“也好。沈无夜与破军府主的因果线最深，此事若发生，对破军府主的影响也极大，他知道是最好的。”
　　“只是不知道破军府主在不在破军府中……”
　　石麒麟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自己一个档案馆吉祥物，为何要管这么多事情。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所谓妖狐的身上运转的乃是仙力，并非妖力，说是妖狐，实则这紫薇府藏书阁的管理人乃是天狐。
　　也就只有肉眼凡身的沈无夜会相信这是妖狐了，毕竟妖狐是这么自我介绍的。
　　“于他而言，我是妖狐还是天狐并无区别，何必一定要区分呢？”
　　妖狐笑言道。
　　那夜，打盹的石麒麟也做了个梦。在梦里，它在广阔无垠的大地上奔跑，追逐着某个身影。若是距离远了，那身影便会停下来等它。它努力地跑着，却始终追不上那个身影，一直跑到大地的边界。
　　大地的边界，是连绵的山野。
　　我们为什么来这里？
　　它想提问，但是它还不会说话，只会发出呜呜的声音。那个身影轻轻一笑，回答它说，是来找人的。
　　山野里面是妖族，为什么要来找妖族的人？不都说妖族生性凶残吗？
　　它不安地刨了刨地面，用头轻轻顶了顶那个身影，想让他回去。
　　那个身影没有回去，只是拍了拍它的头，让它坐下来。
　　石麒麟坐了下来，而那个身影便靠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们等了好久，好久。记忆中雪都下了十来场，冬去春来好几轮。他们一直都没有走，那个身影也没有说什么话，只是安静地等着，时而拿出竹板刻字上去，更多的时间只是沉默地坐着。
　　后来，他们等的人一直没有来。
　　来的是——

　　颜祁从梦中惊醒了过来。
　　石麒麟是不会出汗的，但颜祁却觉得有种汗津津的感觉。
　　它不知道这是记忆，还是单纯的梦境，更不知道他们到底是在等谁。
　　也许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从这样的梦境中醒来，就算是石头心肠，也有些沮丧。它翻找出了沈无夜的糖罐，开始默默地吃着糖。
　　听着糖罐的响动，小鬼们探出头来，偷看了一眼石麒麟。
　　石麒麟忽然就觉得好笑。好好的一个人类，怎么会——
　　好好的一个人类，怎么会看得见小鬼，还是这么弱的小鬼？别说是肉眼，便是开了天眼的，修为若是不够，都看不到这些如雾般单薄的小鬼，偏偏沈无夜却看得见？
　　他真的是人类吗？
　　但是沈无夜确实一点修为都没有，三魂七魄都在，和外头来来往往的凡人别无二致。难道是天生的阴阳眼？但是大体上来说，有阴阳眼的人，天赋都极强……
　　沈无夜修炼过吗？
　　石麒麟忽然愣住了。
　　仔细想想，沈无夜就是个简单的上班族，何谈修炼？
　　颜祁翻了个身，觉得自己实在是想太多了。
　　都怪妖狐带来的消息，让人实在疑神疑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