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殷》一锅炖不下

2、第一章 破军府 人若是信这

　　闹钟响起的时候，突兀又及时。
　　年轻男子迷蒙地睁开了眼，半支起身体，关掉了闹钟，呆坐了片刻。
　　约莫一分钟之后，年轻男子又躺了回去。
　　工作反正也没有全勤奖，迟到便迟到了吧。
　　谁知五分钟之后，放在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一边震动，一边响着烦人的音乐。
　　“呜……啊！！”
　　年轻人猛地坐了起来，揉乱了短发。他抓起手机，瞥了一眼屏幕，接通了电话。再开口时，他的声音不带任何倦意。
　　“是我。”
　　他说道。
　　“大少爷，起床啦。”
　　“……这是哥哥的手机。”
　　“他开会去了，手机放在办公桌上响了闹钟，我觉得实在是太吵了。”
　　“不要随便动哥哥的手机。”
　　“行，大少爷说了算。”
　　年轻人果断挂掉了电话，从床上跳了下去。
　　通讯的另一头，中年男子挠了挠胡渣，刚想把手机放回原位，手腕便被一只略有些冰冷的手抓住了。
　　“谁允许你动我的手机？”
　　“您不是去开会了吗，然后闹钟就响起来了。我正好路过，就看到了。”
　　中年男子嬉皮笑脸地看着眼前的人，“我只是帮您喊一下大少爷起床，这总没问题吧。”
　　对方松开了手，拿回了自己的手机。
　　“没有第二次。”
　　说完后，这人坐在了办公桌后面。“进我办公室有什么事情。”
　　中年男子终于露出了严肃的神情。“关于之前的任务，探知到了一些消息。”
　　“说。”

　　话题之外的年轻人换好衣服，进入了盥洗室。
　　他看着镜子，撩起了额角的碎发。
　　头发的遮掩下，是一道不长不短的伤疤。
　　摸了摸这道已经习以为常的伤疤，年轻人开始刷牙洗脸，准备出门。
　　“哎，小沈，出门了？”
　　“怎么没看见你哥哥？”
　　“他昨天加班，就没回来。”
　　年轻人回答了邻居的问题，又随口闲聊了几句，便于邻居话别，向住宅区外面走去。
　　此处距离市中心稍远些，但胜在清净，且靠近兄弟两人的工作地点。
　　步行不过十来分钟，年轻人来到了小巷之外，周围只有三五闲走的游客，但没有人进入他眼前的小巷——或是对于他们来说，这一片陈旧房屋之间，并不存在什么小巷。
　　趁着无人注意，年轻人悄无声息地踏入了小巷。
　　“早上好啊，无夜。”
　　“早上好。”
　　听着进出的动静，门口值班的大爷抬起头来，笑眯眯地向年轻人打了个招呼。
　　年轻人从门卫的桌上，拿起了自己的胸牌。
　　沈无夜，破军府，档案保管员。
　　谁都知道沈无夜虽然职位只是一个档案保管员，但是兄长沈无澜却是破军府的一把手，且那做哥哥的素来疼爱胞弟，若不想得罪给自己发工资的老板，就绝对不要招惹他素来心疼的弟弟。
　　沈无夜的工作地点在地下，从一楼角落背阴的小门进去，沿着铁制楼梯一路向下，便到了档案馆。说是档案馆，实则也是藏书室，里面古籍繁多，进去的人员和区域都需要予以控制。
　　推开档案馆的门，便能看到放在入口处安检门旁的一只石质小麒麟，做趴卧状，伏在底座上。
　　“颜祁，起来了。”
　　底座上看似是座石雕的小麒麟忽地睁开眼，一双金色眼眸熠熠生辉，看着年轻人，它惫懒地打了个哈欠，站了起来。
　　“昨天夜里吵吵闹闹的，都没睡好。”
　　“因为什么事情在吵？”
　　“邻市出了恶性伤害案件，天府确认了那事儿归我们管。当晚府主就排了人去。”
　　明明只是一座石雕，离不开这档案馆，小麒麟却知道整个处里都发生了些什么。它看着沈无夜搬起存放归还书籍的箱子，确认每一本书的情况，忽然心生好奇。“你能阅读档案馆里每一本书。”
　　“可以啊，为什么不行。”
　　确认归还的图书都没有污损，年轻人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糖罐，轻轻一晃。
　　一些小灰影从图书馆的各个角落钻了出来，来到了沈无夜面前，吵吵嚷嚷地站成了一排。
　　“A区，B区，E区……”
　　沈无夜指着桌上已经分好类的书籍，“都去归类吧，归完类给你们糖吃。”
　　小灰影们发出了喊声，似乎是在答应沈无夜的指令，两个一起，或是三个一起，小心翼翼地抱着书籍离开了。
　　“也不知道你怎么做到的，让这些小鬼这么温顺。”
　　石麒麟打了个哈欠，“我从没见过不要精血，只要糖果的小鬼。”
　　“这些小鬼有慧根。”
　　“被你这么教育，没慧根的都有慧根了，有慧根的都快会修炼了。”
　　沈无夜数着糖，逐个分发给蹦蹦跳跳回来的小鬼，看着它们欢天喜地地抱着糖果跑走，回到了各自的小天地里去。
　　随后他坐在了图书馆出入口的办公桌后，开始了一如以往的一天。

　　人若是信这世间有神，必定也会信这世间有魔。
　　若是面对着阳，背后必是阴。
　　既有神魔，于人类来说自然不会彻底销声匿迹。让这些传说已久保持是个传说的，便是破军府，以及破军府上方的主府。
　　“破军府，府主沈无澜。至于对外，我们只是一个处理特殊事件的部门。”
　　以紫薇府为主的星府共有十二家，往前追溯历史，应能追溯到上古时期；只是彼时名称不同，存在方式不同，但是职责从未改变过：协调日益壮大的人类与神魔妖兽之间的关系，维持越发脆弱的和平。
　　这些在新员工培训的时候，都是作为基础知识进行教育的。
　　“天府府确认事件是天灾还是人祸，若是天灾，则由破军府进行调查，确认犯人，予以处决。”
　　到目前为止，沈无夜听说过的星府除了这两个，就只有七杀府。七杀府主要负责内部肃清，也就是所谓宪兵。上次有人试图偷盗档案馆的古籍，后来就是七杀府来把犯人带走了。
　　简单来说，这一系列的机构，就是为了处理非人的事件、让非人的存在隐藏于科学之下而存在的。
　　每一任府主都由统领其他星府的紫薇府认命。紫薇府作为主府，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即便是各府主，也只在上任的时候会被带领到紫薇府主面前，接受认命。
　　不过沈无夜任职档案管理员没多久，就发现一个神奇的事情——档案馆有一道暗门，可以连通紫薇府的藏书阁。
　　沈无夜偶尔会通过暗门前往紫薇府的藏书阁，藏书阁的管理员也知道他偶尔会来，知会他只要不出藏书阁，紫薇府藏书阁随他进出。
　　“我都不知道多少年没看到过人了。”
　　紫薇府藏书阁的管理员是个妖狐，只不过没什么出息，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短发，因为近视太过严重，每次看书都把自己贴在了书上，每天的乐趣也就只有看书了。
　　后来沈无夜给他带了个放大镜。
　　从此以后妖狐的乐趣多了一件事情，就是沈无夜来的时候唠嗑。
　　“你哥哥是破军府主？”
　　妖狐扬起了眉，盯着沈无夜左侧的书架一脸严肃。“那你也是……也是……”妖狐努力想着，“啊，对了，谪仙？”
　　“不是，我什么都不会。”
　　沈无夜回答道，“听哥哥说，我是他收留的。”
　　“嗯……”
　　妖狐眯起了眼睛——依旧是向着沈无夜旁边的书架。“你确实身上没有仙力，和凡人无二，只不过……”他咋了咋舌，“你身上的因果线都快把你缠成僵尸了。”
　　“因果线？”
　　“有太多事情因你而起，也会因你而终。也可以说你身上缠绕了过多的命数……是不是太复杂了？”妖狐哂笑，应是在笑自己。“我与你说这些做什么。”
　　“你真的只是妖狐？”
　　不知为何，这问题脱口而出，问出之后连沈无夜都吓了一跳——眼前这若不是妖狐，还能是什么？
　　“是知道呢？”
　　妖狐不再多说什么，只把自己藏在了书后头，再不和沈无夜说话。
　　沈无夜心中虽有疑问，但见对方不说，自己也就不问，带着自己讨要到的书便离开了。
　　他记事晚，小时候的事情一律不记得，最早的记忆便是六岁时候的一场大雨，就仿佛这一场雨让沈无夜开了窍。那是一场夜里的大雨，沈无夜已经不知道为什么六岁的时候，他会一个人在外面冒着大雨，却不肯回家去。
　　那场大雨里头，他看到了一个一身火红的长发男子，仿佛是从电视里头钻出来一般。这男子跪在自己的面前，按着他的肩。大雨把两人都彻底打湿了，眼前的男子尤其狼狈。
　　“你叫什么？”
　　红衣男子问道，勉强露出了笑容。
　　“沈无夜。”
　　孩子回答道，一双黝黑的眼眸平静地看着眼前的男子。被这样的视线凝视着，红衣男子勉强露出的笑容瞬间消失。“你怎么一个人在外面？可是不记得自己的家在哪里了？”
　　“家？”
　　孩子茫然地复述着这词语，随后不知为何抬头看向了天空。
　　红衣男子一瞬间止住了呼吸，脸上露出了隐忍的痛苦。随后他舒了口气，手上微微用力。“你的……哥哥，他在哪里？你应该有个哥哥吧，我带你去找他好不好。”
　　“哥哥？”
　　孩子歪了歪头，片刻之后看着眼前的红衣男子。
　　“我哥哥在哪里？他可是又去西山了？”
　　红衣男子又是一滞，“不，没有，他没有去西山，他在找你。”
　　孩子陷入了沉默，不再开口。
　　天上的雨越下越大，两人都站在雨里，丝毫不见想要躲雨的样子，直到孩子打了个寒颤。
　　“冷吗？”
　　红衣男子握住了沈无夜的手，发觉对方的体温低到了他意料之外的程度。他刚想说什么，那孩子将手抽了回来，再次看着眼前的红衣男子。
　　黑色的长发因为大雨的缘故，全都贴在红衣男子的脸上，苍白的脸庞上只有嘴唇依旧鲜红，但却散发着一股阴气，让人心生恐惧。
　　孩子慢慢走近红衣男子，最后躲在了男子的怀里。
　　“——！”
　　红衣男子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不知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最后他轻轻地用手臂环住了这孩子。他不敢用力，怕用力会限制住这孩子的呼吸。
　　“你在哭？”
　　孩子平静地开口问道。
　　红衣男子一怔，摇了摇头。
　　“是雨太大。”
　　只是雨太大罢了。
　　时至今日，沈无夜只记得那夜里有个穿着红色衣服的男子——可能是因为对方穿着鲜有的长衫，所以他才记得这么清楚，而那个男子看到了迷路的自己，帮助自己找到了哥哥。
　　至于迷路的原因，沈无澜说是因为那天带着他一起去超市，一时人多。
　　“那个人……”
　　沈无澜的眼角微微一抽。“不知道，没有联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