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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山海轶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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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北京时间两点四十九分二十八秒算起,人类还有三个月的存活时间。”
是夜,整个雨城都沉浸在死寂中。雨城,一个八线小城市,落后不发达,因此雨城的夜晚也格外寂静和黑暗,出门去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是养老早睡的好地方,在这样一个地方,居民的睡眠质量也普遍都很好。但我却失眠了。
说道我失眠的原因,说来话长。我是个前途捉急小说作家,不,远远称不上是作家,只能说是个业余小说爱好者,大学毕业以后辞掉了所有工作和兼职,专心写小说,有点小天赋但远远称不上是天才,想的就是吃这口饭过活。但我的能力远远不足以糊口,常常写着写着灵感就跑了,双手僵在键盘上方,不知道接下来要按哪个键。这天夜晚,我为了抓一本新小说的灵感脑子用得过了头,解衣欲睡之时却反而忘记了睡意为何物。就在刚才,我已经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个小时,失眠难捱,我索性坐了起来接着构思我的小说。
心痛,真是心痛,痛我用来睡眠的大好时间啊。
这时一阵诡异的嗡鸣声从窗外传了进来,就好像是广播里有人说话之前不该出现的噪音,往往突然一下震得人耳朵疼,然后才被人调小了音量。但这声音不尖锐,反而很钝,然后一阵力量足以穿透人心肺的空灵声音钻进了我的窗户,强势地侵占了我的耳膜:
“从北京时间两点四十九分二十八秒算起,人类还有三个月的存活时间。”
我下意识看了看床头的钟表,两点四十九。是梦吧。我突然感到一阵久违的困倦,来不及多想,开开心心倒头就睡。
第二天我是被午后的太阳热醒的,午夜的凉气已经被蒸笼一样的出租房烤得炙热。我刚睡醒,迷迷糊糊看一眼手机,突然就变清醒了。
二十九个未接来电,全是不认识的号码,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这些号码似乎是随机生成的,每次打进来显示的都不一样。这种号码,似乎不是普通人的号码,但打进自己这么个废物的手机里,着实有些诡异。我有钱吗?我有权吗?万一是骗子怎么办?
思忖间,第三十个未接来电打进来了。没来得及仔细思考,我的手指已经提前按下了接听键。
该死的条件反射。
我只好硬着头皮:“喂?”
“高源小姐您好,昨夜两点四十九分二十八秒我们在您的房间里侦测到一束外星信号,属于只有特定人脑才能接受的电波,电话里不方便谈,请您立刻来一趟中央科学院的附属研究所,以配合我们的研究,不用担心路费,您楼下已经有车在等着您了……”
啪。我一下挂了电话。
是谁开的国际玩笑——
靠,真的有车。
我扑过去把脸贴在窗户上,大约整整两个车队,排成竖队在我的小区门口严阵以待,院门口多出十来个武装警察,扛着枪当雕塑,惹得大街上回头率百分百。
这特么是什么幺蛾子!?
铃铃铃……
“喂?”我终于能说人话了,“十分抱歉,我不知道昨天夜里发生了什么,也没有刻意关注,可是我有我的生活,更何况,我还无法相信你们。”
“高源小姐,您不用担心,我们的武装警察已经上楼来护送您了。您不用担心,您的疑问,都会有人为您一一解释。”
咚咚咚。话音未落,前门就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这一刻,我真的很想翻白眼。
八个小时后,经过严加护送的空中奔波,又坐了三个多小时的军车,我来到一所特殊的研究所,地处偏僻,直属国家的中央科学院,这地方不大,没有想象中的辉煌,也没有那种神秘感,只是把守很严,仿佛里面在进行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实验,反而更加让我好奇。可以写进我的小说里,我偷偷地想,只要刻意描述得模糊一点,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在一名科学家的带领下,我绕过丛生的杂草,拨开大楼垂下来的藤蔓,一边偷偷观察大楼的内部结构一边跟在科学家的身后。我仔细观察这位已经半秃顶的中年科学家,想象他是什么样的人。
“高源小姐。”
突然中年科学家停下了脚步,我沉浸在小说的思绪中差点撞上他,“什么事?”
“在这里您最好不要胡思乱想,那帮年轻小伙子可都不是什么听话又省油的灯。”说罢中年科学家继续往前走,没有作更多的解释。
我还在绞尽脑汁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一边隐约感觉这里和其它研究院不太一样,也许他说的话我真应该好好斟酌一下,转眼间四楼“恭敬”等待我全面武装、奔波小半个中国而来的那间实验室就在我的面前了。
科学家绅士地拉开门对我做出“请”的手势,我点头示意,走进去有些拘谨地站着并打量四周。我看见三个年轻的小伙子聚在一个一人高的球形仪器面前,盯着显示屏捂嘴笑。我好奇地盯着他们看,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中间最帅的那个的面孔上。这时他们三个一齐抬头向我看来,我吓了一跳,然后两边的小伙子都瞟了一眼中间的那个。
科学家没有理会他们,对另外一名身穿白大褂的秃头中年科学家说道:“卢老师,人带到了。”
秃头科学家上前两步伸出一只手,对我说道:“您好,我是卢建平,是研究所的总负责人。”似乎是为了强调这次的事件多么严重并引起我的重视,他将“总”字咬得特别重。我刚伸出右手,还没等碰到卢建平的右手,他就伸出另外一只手,双手紧紧地握住我的手郑重地晃了两下。
被这么重视对待我一时间脑子有些发蒙,就在此时圆形仪器显示屏前又传来“嗤嗤”的笑声,仿佛那三个人在看什么笑话一样。我好奇,忍不住又瞟了一眼那三个小伙子,他们一接触到我的目光触电一样又低下了头。
“高源小姐,请坐。”卢建平对我说道,我听见带我来的那名科学家走出去把门关上了,心里不由有些发慌。
“我们直入正题吧,高源小姐。您昨晚,是否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卢建平一手握着记录笔,一手扶着本子,刚才看见中间的那个小伙子按开了录音笔,走过来坐在我和卢建平的身边。
我努力回忆着昨晚,本来毫无睡意,突然吃了安眠药一样就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死,连手机的震动都没有听见。为此我还暗喜了一把,因此记得很清楚。
“或者,奇怪的事情?”
我将失眠又睡着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突然想到什么一顿。
“等一下……我昨晚……可能听到了什么声音。”
“什么声音?”卢建平屏住呼吸期待着我的回答。
“像是,人说话的声音。”
卢建平给了小伙子一个眼色,小伙子按掉录音笔站起身来,另外两个年轻人也各就各位似的走到巨大的控制台面前,开始操纵令我眼花缭乱的按钮和推杆。拿着录音笔的小伙子把录音笔插进口袋,走过来对我说道:“高源小姐,现在我们可能要请你配合一下,做一个阿尔法脑电波催眠,来进行你的记忆精确回放。”
我看了看他的胸牌,这小伙子叫姜珂,是某大学的助理教授和高级讲师,也是参与实验室研究的重要人员,看样子目前主要是辅助卢建平进行某种课题的研究。姜珂请我坐到一个椅子上,我乖乖坐着等待他们把乱七八糟的东西往我脑袋上贴,这些触头类似数据线,似乎能将我的意识与电脑相连。姜珂拧开一个个旋钮的时候,我还在想昨天晚上找灵感的时候有没有看什么不该看的小黄文,会不会被仪器搜出来……紧接着仪器正式开始运行,我感到脑袋上的触头一下子缩紧吸在我的皮肤上,然后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视野慢慢趋于黑暗。
我在一片如水的黑暗中恢复意识,但身体的感知器官明显还没有苏醒,只是大脑可以思考。我什么也感觉不到,就好像漂浮在太空里。突然我的面前出现一大片的屏幕,屏幕亮起来回放的是昨晚失眠的场景,然后场景模糊起来,随着我心情的起伏变换画面,记忆里的声音也模糊空灵起来,屏幕渐渐膨胀直到将我整个包围,我看见自己失眠的的焦虑具象化,以画面狂乱的跳动清晰呈现在我的眼前,突然一阵嗡鸣声响起,几乎震聋了我的耳朵——好在我的听觉感官还没有苏醒,那声音只是传入我的听觉神经,假如我是醒着的,一定会震得我肝颤;然后,伴随着嗡鸣声,我听见同样震耳欲聋的声音——
“从北京时间两点四十九分二十八秒算起,人类还有三个月的存活时间。”
啪,脑内似乎有某根弦断掉了,是实验室的人切断了仪器与大脑的连接。
可我为什么还没有苏醒?
我在一片黑暗的太空中游动——虽然在真正的太空中人是游不动的,往日的画面随着连接的断掉一下子成了碎片,我任记忆的碎片漂浮在身周,挨个仔细端详着。我看见前方有一个发光发亮的大钻石,响着诡异空灵、难以描述的声音,似乎在向我召唤——
我游了过去,似乎到了大钻石的表面,又似乎还离它很远。我伸出手触摸,触摸到一片隐形的水一样的竖直屏障,屏障上泛起一片涟漪,显现出一行字:
我在回溯时拯救苍生。
什么意思,我在回溯时拯救苍生?
“醒醒,高源小姐!”卢建平拍打我的脸,我终于感到一阵窒息,从深深的海底浮上来一般坐起,呛了水似的大口喘气。
三个年轻的小伙子在争论些什么。
“我昨天就说这仪器还有问题,你偏偏要说不耽误事,没想到吧,今天用上就出了问题!”
“你好好算算,这仪器一年能派上几回用场!?谁知道昨晚就出了那种幺蛾子!”
“仪器坏了就要维修,这次是我们的错。要是高源小姐醒不过来,我们三个都得以严重的疏于职守被判死刑,毕竟是这么重大的事件。”
“行了,你们三个!”卢建平厉声制止道,转向我神色稍微温和一些问道:“高源小姐,您没能及时醒来,我们非常抱歉,我问你,连接断开以后,您经历了什么?”
姜珂走上前两步轻轻推开卢建平,领我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院长他就是性子急,有什么事情坐下来慢慢谈,我去给你倒杯水,研究所条件苦,没有咖啡和果汁,你将就一下。”
我感到有些蠢,但还是说了出来:
“我在……回溯时拯救那个,苍生。”
话音刚落,三个小伙子像看傻逼一样看着我,就连卢建平表情尴尬得也很微妙。我详细解释了一遍,卢建平的脸色由尴尬逐渐变成激动,最后大喊: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院长,这件事情还没有完全弄清楚,还是不要如此轻举妄动吧。”
卢建平呵斥道:“你个小毛孩子懂什么,知不知道为科学献身的精神!?想当年杨利伟到太空还没带回来什么珍贵玩意儿,不还是开了载人航天的先河……”
院长还沉浸在自己的滔滔不绝里,姜珂偷偷对我吐槽道:“杨利伟上天好歹也是有保障的。”
说罢姜珂对我眨眨眼睛,我笑了出来。
“我们也有保障!就这么说定了!”卢建平一拍桌子,憋着一口气视死如归一样看着我,但我有一种感觉,即将视死如归的是我,而不是他。
“高源小姐,组织需要你回一趟史前时代。”
……
史前时代。
史前时代??
“院长,这个,这个项目,国家还没批下来呢。”
“这个好办!”卢建平又一次紧紧握住我的手,郑重其事地对我说道,“高源小姐,请您回家稍作休息,一个月后可能要您再来一次这里,在这一个月里,我们建议您写好遗嘱。”
余光里,姜珂和另外两个人一齐扶了扶额,个个神色很是尴尬。
……
妈妈:
当你看到这封遗书时,我已经走了……我知道,这么写很俗,像电视剧里各种遗书的开头一样,一点都没有新意。我知道您不会介意的,我写了一辈子小说,没有一本出名,没想到连遗嘱都写得这么蹩脚。我还是很爱写作,也很爱您——这句话我从来没有当面亲口对您说过。对我的小狗好一点,哦对,他已经是一名老狗了,撞见小偷也叫不动了,但在院门口一站吓唬人还是有这个本事的……我走了以后,你们好好照顾自己,可以考虑再生一个小孩,以免太寂寞。别想我。
爸爸:
看我写给妈妈的遗嘱。你女儿到死也没出人头地。
你也是会想我的,是不是?
P.S.下辈子我还是会坚持写作。
果冻:
我爱你,像爱我的爸爸妈妈一样爱你,你陪了我二十几年,比我还老,但是我作为一个人类居然死在了你的前头。说来真奇妙,我在给你写信的时候想的全是你五六岁的时候陪我——稚嫩的我在大草坪上玩耍奔跑的情景。那时候爸爸妈妈工作都忙,每天都只有你接我放学。我喜欢藏起你的小狗崽,看你无可奈何又心急如焚地对我呜呜叫,我总喜欢这么玩,真坏。你面对小偷那么威武,却对我如此温柔。我错啦,给你道歉,以后再也不会藏起你的孩子了。不过反正它们也被送走了。我相信你的孩子们会过得很好。我也过得很好。
到天堂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