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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点数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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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棵巨大的树,白色的叶子,深棕色的树干,我站在树下看着,有点像黑白色的搭配。草地也是白色的,伊利丝就在躺着,双手垫在脑袋后面,眯着眼睛享受地吹着风。我感到无比的舒服,这样的舒服不是普普通通泡个澡、吃顿饱饭就能享受到的舒服,有点像骨子里面散发出的某种力量,某种禁忌的、隐晦的力量。
自由。
“呼!”
我从床上猛地坐起来。奇怪梦到这场景好几次,也不是什么凶煞的猛兽,但每次都会醒来,而且是以满头大汗惊醒的方式,就在我一次次无比迫切地想要知道接下来发生什么事情的时候。房子里就住我一个人,此时此刻是半夜两三点钟,风吹得窗子呜呜作响。
窗子外面传来惨叫。
我心头一空,知道是那群家伙又来了,而且遭殃的是我那好邻居阿金,金克斯。阿金是个有趣的邻居,可我从不知道他的有趣是以增加点数为代价。我靠着床头安静地听着阿金的惨叫一声也不吭,我知道那群猎人会放过除了阿金以外的所有人。
他的点数太高了。
尽管如此,我还是不敢睡觉,但眼皮是在沉重,阿金的惨叫持续到天鱼肚白,就在他安静下来的一刻,我也终于闭上了眼睛。
我一觉睡到中午,刚起床便去市里查点数。点数,这是个奇妙的东西,点数多是坏事,当你拥有了点数,却又不舍得拿掉。独自一人生活容易增加点数,看了过多影视书籍作品会增加点数,所以总部鼓励居民合居,而且限制了所有文学影视作品。当你的点数超过4,总部会专门派人来警告,当点数超过5,总部便会派出猎人“收缴”你全部的点数。然后点数清零。点数为零的人同样不受欢迎。
原因等一会见到可怜的金克斯就会知道。
“查询点数。”我对着服务机字正腔圆地说道。
“您的点数:3.5。危险,请自行降低点数。是否为您预约降点课程?”
降点课程其实非常蠢,点数超过3的人都不愿意去上这倒霉的课程,但主办方并不在意这些,因为他们知道没有人会拒绝预约的。此时此刻,我身后就有一个人抱着手臂,用鼻孔看着我停在半空犹豫的手指。设想假如我拒绝预约降点课程,他就会冲人工服务台大叫“这个人没有预约课程!” 然后一群穿着制服的人会微笑着把你拉到他们的座位上,强行喂给你一大堆降点课程的“好处”,然后询问你是否改变了主意,重复,重复,直到你同意为止。
“是。”
然后是三个小时的无聊又冗长的降点课程,我在三楼一边上课一边想,应该先去看金克斯的。他此时此刻没了所有点数,真是可怜。其实我在偷偷地攒点数,点数刚超过三的那个夜晚我至今还记得,世界对我来说突然就不一样了,书籍原来是那么好看,以及一大堆奇怪的问题突然就涌向了我。三天后,我的点数飙升至3.5。我吓坏了,一晚上都没有睡好觉,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预约降点课程,但是点数真的降下来的一瞬间,我又感觉失去了什么。
金克斯的房子和我只隔了一条猫猫狗狗经常打架的小路,我能隔着窗子看见他在房子里做什么,但通常是在窗子看不到的地方看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我们的窗子是不许装窗帘的,窗帘这种东西以前是有的,但是不久之前就没有了。或者是一直都没有。我有些记不清,一定是降点课程的副作用。有一次我没有敲门就进了阿金的家里,天很暗,但他家里一盏灯都没有开,我循着灰尘上印的脚步上楼找他,看见他油光满面地蹲在床边,腿上放着平板电脑,屋子里没有亮光,只有平板电脑的荧光照亮他的脸;他眼睛睁得老大,大到吓人,嘴巴咧着,一副癫狂的神情。我被阿金这副表情吓到了,站在门口不敢动。
阿金抬头,仍是那副表情看到了我,我僵了一下想逃走,但脚步没有迈动。
金克斯咧嘴冲我笑了笑,我浑身打了个颤,不敢看他的眼睛,只盯着他参差不齐的黄牙。
他看上去很憔悴,冲我招了招手,轻轻,轻轻地说:“过来坐呀。”
他又拍了拍满是灰尘的地板,看见我一副痴呆的表情又咧嘴笑了笑,恢复了一点神智,但声音近乎耳语:“陪我坐一会儿吧,杰克老弟。”
我这才缓缓迈动僵住的双腿向他走去,身子有些拘谨。
“放松,老弟。我给你看点好东西。”
他用干巴巴的手指点了一下屏幕,顿时血腥仿佛溅满了屏幕,刀剑入肉的声音和人的惨叫声不绝于耳,我吓坏了,死死闭住眼睛呆住一动不敢动,阿金过来扒我的眼皮强迫我睁开眼睛,我死死不睁开,但他的手指太有力了,我的眼睛仿佛受到一场□□,强烈的恐惧流过我的内心,因为透过血腥,我看到轰然倒地的是那面旗帜,那面所有大陆居民都高呼万岁的旗帜,象征着真正的自由与荣耀——
特莱曼总部。
画面中的人,在屠杀特莱曼总部。
金克斯嘿嘿一笑,说道:“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一百年前发生的事情。对,没错,是真事儿。”
“金克斯老哥。”我声音颤抖地说道。
“你点数多高了?”
“7.9。”阿金笑道。
我感到一阵眩晕,心跳超过了每秒180,感到体内有无数条蛇上下窜动,让我有一种抓心挠肝自残的冲动。
【3.5】。
咚咚咚。
我敲了敲门,竟把门敲开了。客厅里没人,但一片狼藉,连吊灯也碎了。我走上楼梯去那次金克斯带我看“好东西”的房间,看见过道里也一片狼藉,所有墙上的画都碎了,地摊上没有血,却更加恐怖。我到了房间门口,推开门的一瞬间,竟希望他像上次一样,精神抖擞,贱笑兮兮神经质地说一句:
“还想看好东西吗?”
金克斯是强大的。
但不是无敌的。此时此刻他眼神空洞地躺在床上——我从没见他躺在床上过,从来都是在地上睡觉——眼底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浑身都是藏不住的疲惫。
他的点数被清零了。
我给他床头放了个橘子,然后静悄悄地走了。
我的好邻居金克斯,自此不复存在。
【4】。
那晚我做了一个决定,半夜两点钟我去了猎人的酒吧。没错,就是残害金克斯的那帮人聚集的酒吧。那里很多人在贩卖影碟和危险的书籍,买家可以拿金钱交易,也可以用点数交易。这是不被允许的,但确实是消除点数的好办法,而且总部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敢肯定阿金从前经常来这种地方。有许多人为了找乐子经常用多余的点数买危险书籍,然后再用危险书籍把自己的点数涨上去,行内称“刷点”。这些人,都是在违法的边缘试探,以此作为一种乐趣。
“买什么?”酒吧老板看着像个胖牛仔,嘴里叼了根烟,我凑上去说:“买书。”
老板嘿嘿一笑:“刷点的?”
我摇摇头,他指给我角落里喝酒的一个人,告诉我说:“找他。”
我掂了掂钱袋,最后一次下定决心穿过一群喝得正欢的酒客,说不定这些人有一大半都是恐怖的猎人,不,我敢肯定这里面有不少猎人,而且我正穿过他们,那些人的眼睛仿佛鹰爪,在我走向角落里的人的过程中盯住了我,盯住我的人越来越多,逐渐地,店里所有的酒客都盯着我和我的钱袋子,一时间酒吧里静得人心慌。
这些人不要钱,这些人要的是点数,一旦我的点数过高,危险信息就会不受控制地散发至范围内所有猎人的狩猎区,说不定就包括这个小酒吧。
“留点心吧,老哥。”角落里的人一把抢过钱袋子嘲笑道,“你要完蛋了。”
“跟我来。”
那天我抱着一堆“危险的”旧书和影碟偷偷摸摸回到了家,连觉都顾不上睡就翻开了第一本书,扉页上有人手写了一句话:
战争即和平,自由即奴役,无知即力量。
——乔治·奥威尔《1984》
突然我的眼皮就沉重了起来,几乎是昏死在了地板上。
我又梦到了白色的大树、草地和伊利丝,一股神秘的力量流过了我,使我又有了自残自杀的冲动,但我顽强地挺着,我站在伊利丝旁边忍受着前所未有的巨大痛苦,然后痛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快感。
【5】。
点数太高人会变异,会死亡,所以你们要主动降低点数,以保证大陆的和平与自由。
这是假的,他们要你死。
点数即罪恶,低点数让你快乐,让你简单,简单就是复杂,简单就是充实。
简单一点没什么不可,但强制简单是在绑架你的思想。
【5.2】。
高点数变异的表现之一就是他们会影响周围的事物,与他们接近的人会越来越痛苦,一群高点数的怪物聚集在一起就是原子弹,会造成世界的毁灭,大陆所有的人都要因此消失。
高点数影响周围是真的,但不会带来毁灭,没有什么变异,没有什么怪物,高点数带来的将是人间的伊甸园。
【5.4】。
世界上第一个出现10点数以上的人,我们将他烧死了。
他死了,但他的精神永存。
世界上第一个出现20点数以上的人,他周围的住民全部染上了癌症,以后的日子里一个接一个地痛苦死去。
癌症是因为总部派特种猎人在那片区域悄悄放了毒以捏造事实,那些人比你们都要睿智,总部却要我们都变成笨蛋。
【5.6】。
在黑白色的大树下,伊利丝背对我站着,她转过头来,淡金色的头发躺在肩膀上,被风吹得轻轻飘扬。她抱着一个小盒子,对我笑了笑。
她打开小盒子,里面的竟是另外一片一模一样的白色世界,有两个和他们一样的小人同样面对面站着,女孩转过身来,打开了她的小盒子,盒子里面是第三个白色的世界,一样的小人面对面……
轰隆!
下大雨了。很吵,但是有什么东西更加吵闹,声音大得大雨也盖不住。
猎人来了。
在一群猎人面前用金钱买大量违禁品,本就是自投罗网。但我似乎是不想活了,明明阿金告诉过我这些潜规则,还故作镇定地在猎人酒吧找死。
几天前他们找的还是金克斯,如今他们直奔我的家门而来。我听见客厅门被踹开的声音,听见上楼的脚步声,我走到窗子前,发现外面森严地守着十来个猎人。自知逃跑无望,平静地坐在椅子上,等待最后的审判。
原来你是这种感觉,老哥。我在心里苦笑道。
就在猎人破门而入的一刻,我听见外面一阵骚动,与此同时一个黑影降下来破窗而入,把我蒙进一个袋子,然后有一刻,那一刻我确信是掉入了某种虚空,瞬间我丧失了呼吸的能力,然后袋子被人扯开,大量夜晚的新鲜空气涌入我的肺。面前的黑色人影笑意盈盈地看着我。
伊利丝。
淡金色的头发被裹在兜帽里面,只剩发梢随风律动。她侧开身子,每走一步脚下的土地就被感染一样变白,然后恢复原样。一座灯火通明的巨大营地映入我的眼帘,无数帐篷,无数篝火,空气中溢满了奇妙的力量。
原来点数真的可以变成力量一样的东西。
这是魔法啊。
“不用怕,你现在安全了。”
原来真的有高点数者聚集地一样的地方,我一直以为是个梦。伊利丝向我讲述了她从家乡来到营地的故事,并告诉我不光是大陆,世界上已经有好多地方都有人觉醒了,有传闻说在遥远的北方有一个神秘的、与世隔绝的国度,那里所有人都已觉醒,并以高于10的点数为傲。
伊利丝为我安排了一个帐篷。营地的狂欢每天都持续到很晚,一天我忍着睡意爬起来,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力量驱使我的双脚,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清醒,只是不停地走,离开营地,不远处的森林黑漆漆的,风不小,吹过树叶的缝隙发出鬼哭狼嚎的声音。森林里一定有野兽,但营地内点数太高,连野兽都不敢接近。我的双脚竟一刻也不停顿地走向漆黑的森林,朦朦胧胧中想起与伊利丝的对话:
“你的邻居也在我们这里。他在营地是非常有名的智者,可惜猎人快了我们一步。要见见他吗?”
“算了吧。我还是习惯那个聪明睿智的金克斯,等他恢复得差不多了,我再去见他。”
“伊利丝,”我们一边散步一边叙旧,“这些日子我时常梦见你。”
她低头笑了起来:“是吗。我也梦见你了。”
“不,不是那种梦,是一样的梦,每次都在那里,白色的大树,白色的草地,还有你。我感觉那不是假的。”
伊利丝脚步一顿,又轻描淡写地说道:“是吗。”
“你不感觉奇怪吗?”
“也许吧。”
她对梦境的态度令我感到奇怪,也许梦境真的是无用的。伊利丝的点数比我高,对世界的了解理应比我清晰。
我就这样走进了森林。
在这样的森林里,连察觉到一只鸟在你的头顶上方你都会害怕它会凶猛地扑下来,但我没有害怕,也许是半清醒的梦游削弱了我的感知能力,我所能注意到的只是脚下渐渐变软的土地。
草越来越多了,大部分是淡绿色的。我没有停下脚步,也绝不会停下脚步,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前方牵引着我,天亮之前不见到它是绝不会停止的。
草地越来越白,树越来越稀少,然后我见到它了:那棵巨大的白色古树。
深棕色的树干看起来像是黑色,白色的树叶,白色的草地。
没有伊利丝。
我着了魔一样大脑一片空白,只知道往前走,这个时候我的脑海竟浮现出父亲的身影。
“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我开始刨土,疯了一样地在树根底下挖,不顾身上脸上弄得都是。突然,我整个人的动作都僵住了,光滑的木质在肮脏泥土中显得格外美……
“醒醒,杰克!”
我猛地睁开眼睛,伊利丝在拍我的脸,我的手开始在被里胡乱地摸。这不是梦,绝对不是!
盒子呢?
我慌乱地抓住伊利丝的手,急匆匆地说:“听着伊利丝,没有时间了,我在梦里挖到了一个盒子,它——”
“不要再说了!”伊利丝满眼血丝咆哮道,“他们都冲你来——”
伊利丝僵住了,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小木盒就在我的脚边躺着。
就是它。
我这才意识到帐篷外面爆炸般的喧闹。
就在此刻,营地的高点数人群从帐篷外面涌入,面目狰狞争抢我脚边的小木盒,甚至有人露出了獠牙,鼻孔外翻,耳朵变尖变长……
总部是对的。
就在这时,我看到阿金站在人群的最末端,在人和人之间对我笑着。他用口型说了一句话,我没有看清,像是:
【我早就告诉过你。】
人是被欲望驱使的动物。欲望越大,走得越远,欲望与愿望的区别,只在于自身的约束力。点数不是智慧,不是思想。
正是人的欲望。
有了欲望,人便自由。
这是一个反自由的世界。
一百多年前,欲望的盒子大开,人群吸食了足够多的欲望,被七情六欲冲昏了头脑,最后只剩下最后一种情感。
愤怒。
无止境的愤怒,纯粹的愤怒,纯粹的屠杀。尽管特莱曼总部的人被杀光殆尽,特莱曼政权势力并没有消失,而是被最后一个拿到盒子的人紧紧抓在了手里。他站在特莱曼总部尖塔的最高层,扯破嗓子癫狂地吼道:
——“我要奴役整个大陆!!!”
没有人听他的,但是下一秒钟,盒子的力量爆发开来,所有人,除了拿着它的人,都失去了自我意识。
那天我闯进阿金的房间,给我放了那段视频后,他对我讲了这些。我听了脊背发凉,假如自那以后除了盒子的持有者没有人拥有自我意识,那么我究竟还是不是我自己!?
我不知道盒子是怎么找上我的,就像我不知道它是怎么被埋起来的,不知道父亲是怎么死的。我永远也不会知道父亲是不是那个唯一的20点数的人,抵御了总部的洗脑,克制了盒子的诱惑,将它藏在我和伊利丝相遇的那个古树下,因为她的灵性,古树叶子全都白雪皑皑。
我知道盒子是我的。
我也不懂为什么,我就是知道。
在失控的人群中,我对它许下了最后一个愿望。
【一切都归零吧。】
霎时间,一片白光以盒子为中心爆发开来,瞬间席卷了所有人。白光里,我握住伊利丝的手,她也捏了捏我的,我们都很期待新世界的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