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在阴与阳的莫比乌斯环》comealongwithme

1、茱莉亚

　　茱莉亚精神很好，脸有一些浮肿。湍急的河水从桥下流过，她站在的桥上安静看着我，还对我笑了笑。我的心一下子被刺痛了，尽管天气很冷，我还是感到一阵疼痛从心脏流遍了我的全身。我向茱莉亚走去，她却面向河水，跨过栏杆。我脑子嗡地一声，感到事情不对劲，冲过去想抱住茱莉亚，但她还是跳下去了，我毫不犹豫跟着跳了下去。水很凉，我在水中仿佛失去了重力，也失去了感受到刺骨寒冷的能力。周围越来越黑，越来越安静，我慢慢的放松下来……

　　我的爱人死了。

　　我从不避讳说死这个字，但这并不代表我不爱她。我没有把自己关在房间内几天几宿不吃不喝，也没有以泪洗面痛哭流涕，只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时不时红了眼眶。我的心变得恐惧和担惊受怕，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怕，只是爆炸一样的难过，把我的心折腾得无比脆弱，不堪承受，然后开始焦虑。

　　走在街上，不去看那些恋人们，有一个小孩子手里拿着棒棒糖，在路边一个人一动不动地站着。今天街上情侣多，终于有一个可以落眼的地方，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小男孩。
　　下一秒钟，他消失了。

　　我眨了眨眼，他确实是消失了。

　　我突然又开始焦虑，心脏爆炸一般地难受，感觉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无处安放，仿佛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刻都想见到她。但那是不可能的了。

　　我失魂落魄地沿着街道走，不知走了多长时间，人少了，天变白了，四周好像有一层薄薄的雾，雾气前方马路上有一个小小的身影，看起来像拿着棒棒糖的那个小孩子。突然驶来一辆汽车，我不知道是哪来的汽车，但它就是来了，我扯破嗓子喊小朋友快跑，但就是发不出声音，或是发出了声音，但我听不到。等他被撞飞的时候，一切都晚了，带血的棒棒糖画了个弧落到地上，摔成了几瓣。

　　我惊慌失措吓得腿软，大声呼救，但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就连路旁商店里也空无一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雾越来越浓了，我哆哆嗦嗦沿着路边走，路过一家店铺就进去寻人，可一个人都没有寻到，就连服装店的衣服都落了灰。我走进一家烘培坊，突然干呕了两声，面包全都发霉了，香肠上爬满了蠕动的驱虫。我干呕了两声，离开这个烘培坊。

　　尽管雾浓得让我看不清前路，我还是发现这根本不是我来时的那条路，而且这是一条被遗忘的小路，小路的尽头有一个熟悉的小巷。

　　是的，很熟悉。这是我和茱莉亚的小巷，一条古色古香的小巷，记录了那么多属于我们的美好时光。夏日的午后，巷子里人很少，我们拉着手，笑着闹着，很安心，很快乐。我们嘻嘻哈哈笑着把脸贴到一家卖旧物小商店的窗户上，里面好像没人，我们就推门进去，大摇大摆坐在店里的椅子上。茱莉亚去摆弄店里的小玩意，我看着这些古物，意识到它们可能是几个世纪前的东西。
　　“等等，我们这样会不会有点不尊敬？”

　　“不尊敬？这里又没有别人，再说我随便碰碰，哪里有不尊敬啦。”
　　我定定看着她，然后伸手过去挠她的痒。她哈哈笑着躲我的手，骂我混蛋，我说：“我也就随便碰碰，哪里有——。”她骂了一声一下子过来挠我，一边猛地躲了一下，眼看要撞倒一尊小雕像，我忙道：“小心！”

　　她眼疾手快地回身去扶，突然一双老手就把雕像扶起来了。
　　“丫头们，小心点哦。”老人说完，又躺回角落一把藤椅上闭起眼睛。
　　我和茱莉亚面面相觑，然后红着脸逃出小店一路小跑，跑着跑着就放声大笑。
　　但这些都已经没了。

　　我什么都不想做，不想抑制住心中的感伤，也没有欲望弄清楚这是什么地方。突然我又看到那个小男孩，站在十字路口的位置。我大叫着扑向他，汽车朝我们撞来，我闭紧眼睛，和小男孩一起直面汽车狰狞的脸孔，车灯是眼睛，车牌是嘴，汽车穿过我们的身体，小男孩苍白的脸转向我的面孔，对我耳语：“谢谢姐姐”——

　　雾一下子散了。

　　我站在马路中间，我慌慌张张的躲着来往的汽车，我又一次意识到茱莉亚不在身边，重新抬起恢复知觉的双脚走到马路另一头。

　　晚上，我突然想开始写日记，记录没有茱莉亚的每一天。为了弥补之前落下的天数，我努力回忆所有这些天的心情，回忆每一天的心情变化，然后一天一天补到日记上，想起小男孩的话语“谢谢姐姐”，沉思了一会，然后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七月十二日。今天下雾了。我去了一条被遗忘的街道，有一个小男孩，他被车撞了，我和他一起被车撞了。然后雾散了。我回家了。

　　我承认自己的文笔拙劣，但没有拙劣到这个地步。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我根本没有心情记日记，但我还是要记，我相信茱莉亚也会开心看到我记录每一天的。我喝了一杯牛奶，喂了茱莉亚的猫，她冲我喵了一声，然后我们俩都睡觉了。

　　七月十三日。我又看见了茱莉亚。

　　茱莉亚精神很好，脸有一些浮肿。湍急的河水从桥下流过，她站在的桥上安静看着我，还对我笑了笑。我的心一下子被刺痛了，尽管天气很冷，我还是感到一阵疼痛从心脏流遍了我的全身。我向茱莉亚走去，她却面向河水，跨过栏杆。我脑子嗡地一声，感到事情不对劲，冲过去想抱住茱莉亚，但她还是跳下去了，我毫不犹豫跟着跳了下去。水很凉，我在水中仿佛失去了重力，也失去了感受到刺骨寒冷的能力。她睁开眼睛看着我，脸上还是很浮肿。

　　最后，她松开了我的手。

　　茱莉亚说过，她喜欢大海，但不喜欢游泳。我们经常吵架，内容无非是关于那些事情。她会双眼亮晶晶地冲我吼道：“是啊，我连累了你！你那么优秀，那么高尚！我就是个贱兮兮的婊子，还妄想能和你一起度过余生！”

　　茱莉亚的猫叫了一声，提醒我给她添食。我站起来摸摸她，才发现脸都湿了。心痛得厉害。
　　七月十四日。我在家待了一整天。

　　七月十五日，我去了那条古色古香的小巷，今天没有下雾，也没有看见茱莉亚。我循着记忆推开那家旧物店的门，老爷子不在。我躺在他的椅子上发起呆，没有兴趣研究那些无人问津的古董。突然空气就变冷了，我没有意识到窗外的景色模糊了起来，渐渐地变白，然后什么也看不清。

　　“姑娘，可有心事？”老人的声音从楼梯拐角处传来。
　　老人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看见我落寞的神情，心中大概明白了七八分。
　　“孩子，不要灰心，你还可以见到她的。”
　　“真的吗？”

　　“你知道莫比乌斯环吗？只要一直走，就可以走到纸带的另一面。过度地思念一个人，我这个老爷子相信，是会有奇迹发生的。”

　　我向老爷子道谢，然后离开了这个地方。

　　七月十六日，我妈妈来看我了。我恨她，但一看到那张从小看到大的脸，就再也恨不起来了。她一如既往的在屋子里擦那些看不见的灰尘。絮絮叨叨的说着：与其这样，还不如依着你啊，我只是想让你快乐啊。躲在她后面，我大声喊妈妈，看她一脸茫然的样子，我满不在乎地请她到屋子里坐，给她泡了杯茶。她捧着我给她泡的茶，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她不敢看我，眼神躲躲闪闪——

　　“女儿啊——”

　　我停下手上的动作，瞪大眼睛看着她，期待她的下一句话，她的赞许，她的理解。她看到我的动作，却欲言又止，将出口的话又随茶一起咽回了肚子里。
　　妈妈还是离开了我的住处，我终于崩不住了，克制了许久的情绪一下子崩溃，穿着拖鞋就跌跌撞撞跑出门，头发凌乱，衣衫不整，直奔市中心的桥头而去。雾好大，我什么也看不清，一道人影就在桥上站着，一条腿已经迈过了栏杆。

　　“不要——”我撕心裂肺地大喊，“茱莉亚——！不——”

　　我全部想起来了。

　　那天又跟茱莉亚吵过架，她对我说要吃最后的晚餐。我去厨房置办晚餐，在茱莉亚兴高采烈去买蜡烛的时候拉开抽屉，取出早已准备好了的药。我取出两只杯子倒上红酒，在倒粉末的时候突然手就在半空中停住了。我叹了一口气，坐在座位上发了许久的呆，直到前门传来声音我才意识到要抓紧时间，匆匆忙忙倒了药粉，没有来得及搅拌。

　　这药在八个小时之后发作，能让人在睡梦中没有痛苦地离去。
　　是我害死了茱莉亚。

　　她发现了杯口的白色粉末，匆匆忙忙倒掉了一大半的毒酒，见我进来谎称自己嘴馋偷偷喝掉了。我走近茱莉亚，发现她退了一步，神情中竟然有畏惧。她在怕我。我的心疼了一下，逼上去拿过她的酒杯，一句话也没说，重新填满了那杯红酒。她没有倒光，我没有搅拌，剩下的底子应该还存留许多没化开的药粉。茱莉亚的神情重新平静了下来。在烛光晚餐中，我们将酒一饮而尽，然后接吻。

　　我从桥头跳下去，哪怕是一丝的希望，也要挽救回茱莉亚的性命。湖水冷得刺骨，但我仿佛感受不到。茱莉亚的发丝在湖底漂浮，双眼无助地看着我，似乎是要将我的所作所为全部报复回来，化作刀子一眼一眼扎在我心上。我后悔了，真的后悔了。

　　我们的烛光晚餐没有完美地结束，我们在爵士乐中手挽着手跳舞。茱莉亚醉了，双眼含泪跌跌撞撞跑出了门，而我坐回座位上，没有追出去。二十分钟后，我似乎听见百米开外传来的扑通一声，当然我是不可能听见的，但我很清楚就是听见了。

　　那个时候我就清楚地知道，一切都完了。

　　茱莉亚在湖水中消失了。

　　我在岸边爬上来，夜里下起了雾，我浑身又湿又冷难受得要命。我沿着湖边走，想回到家里歇斯底里地喊叫一通，然后窝在我的小床上哭泣，但我迷失了方向。确切地说是方向抛弃了我。我对从小长大的这个小镇很熟悉，但我在迷雾中看到的全部是陌生的景色。我有种被母亲抛弃了的感觉，此刻孤独得要命，我想见到茱莉亚。我回过头，回到桥头，桥上空荡荡的，没有茱莉亚的身影。

　　“孩子。”
　　身后传来老人的声音。

　　“你是要为自己所做的事情负责的。既然你已经离开这人世，就安心地去吧。今天是头七的最后一天。还记得莫比乌斯环吗？”

　　我才发现自己已经是个死人了，在烛光晚餐的那个夜里随茱莉亚去了。我点点头，听老人讲下去。

　　“假如人生是莫比乌斯环的一侧，这座桥就是纸带两头的交点。回头向后走，可以见到你的母亲，你从小的玩伴，只是你不再属于他们，向前走，和你的爱人重逢，去真正属于你们的地方。再过十分钟头七的时限就到了，假如你还不挪动双脚，就会永远被困在阴阳交界的混沌之中，一遍一遍地死亡，就像我这老头子，也像那被车撞死的小男孩，说起来，我们还是朋友呢。”

　　“我可以问您为什么没有做出选择吗？”
　　头顶的乌鸦在叫了。老人用拐杖点了点地面：“因为纸带的两面都没有让我留恋的人和事儿，世界也并非只有非黑即白两种选择。好了，你的时间到了。”
　　我最后向身后的世界看了一眼，然后转回身来。茱莉亚没有在前面等我。在钟声敲响的一刻，我迟疑了，老人已经拄着拐杖离去。我在烛光晚餐里下了毒，假如留在这混沌里，就可以永远和茱莉亚吃烛光晚餐，然后在一次次的爵士乐声中跳着死亡的舞蹈。

　　但茱莉亚呢？她会不会为我留下？
　　钟声结束，我还是留在了原地。但茱莉亚没有出现，今天没有，明天没有，或许永远也没有，永远的永远也不会有。

　　留声机里的爵士乐还在响，我的舞伴在另一个属于她的世界里，依然在等待我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