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年（天才与废柴）》昀旸

2、七月二日

　　中国是人口大国，这是初中地理课本上刊登的事实。沂州市今年的应届高一新生，除去流入技术学院的，也还足有近七万人。其中君如所在的小县城就有六千以上的初中毕业生，砍去那些成绩不够的，仍剩下近四千人，就是三所高中平分，恐怕也是比较吃力的。
　　因此，君如自觉离开县城、进入市区上学是为小县城分担了一个人口的压力，也算是尽了一份绵薄之力。
　　可教育机构的那些可不是这么想的。
　　他们二话不说的朝这些学生身上砸资金，给全县前一百组织了一场为期一周的拓展学习，努力挽留这些所谓的“ 天之骄子”。
　　县教育局局长直接撂下狠话：“全县前十名一个也不能走！从哪所学校走的，学校校长等着受处分！”
　　好在君如一来没独生子女加分，二来体育堪堪及格，只落了个全县第二十四。校长得知他要去兰华时就只意思意思的打了通电话，表面功夫做足后也就算了。
　　君如的初中班主任得知后，还专门拨了通电话表示支持：“市里面资源多，你好好学，三年后考最好的大学！”
　　另一位同样收到了兰华的录取通知书的仁兄就不这么好运了：由于他考了全县第三的好名次，被县里教育系统的领导们虎视眈眈的盯上了，县教育局生怕他的初中校长拦不住人，派了局里的人亲自上阵堵在了他们家中，于七月一日软磨硬泡直到半夜，好说歹说、生拉硬扯的把人忽悠回了县一中。
　　所以此县区七月二日来到兰华校园报到参加夏令营的，只有君如和一个叫高格格的姑娘。
　　君如手里拖着个小号的拉杆箱，肩上背着个分量不轻的黑书包，站在校门口仔细端详了一把连队名单，接着便径直走向操场，寻找组织去了。

　　“ 同学，你的。”
　　君如伸手接过，抿了下唇角作为微笑，道：“ 谢谢。”
　　瘦瘦高高的男生抬手扶了扶镜架，看上去矜持而规矩：“ 不用谢。”
　　他们两个在这儿规矩且礼貌，旁边一个满头鬈发的男生看不下去了，抬手勾住那个身高足有一米九的男生的脖子，硬是把他按低了几分：“我说你正常点啊，在新同学面前也不带这样的，我搁旁边瞅着都瘆的慌。”
　　被压的直不起腰的男生白他一眼：“个儿这么矮还老想揽我肩膀，我心里也很闹得慌。”
　　君如抬眼瞥了一下打闹的二人，默不作声的把白色的连队服装塞进包里。
　　那两人闹了一阵，似乎突然想起了社交礼仪，一头卷毛的那个拍了拍君如的肩膀：“哎，我叫杨潇洒，这个是密码，你叫什么？”
　　君如不喜欢与旁人肢体接触，下意识一避，听了这番自我介绍后却戳在了原处。
　　杨潇洒？密码？
　　这名字起的……
　　饶是君如淡定，此刻也不由得一噎，缓了会儿道：“ 我叫君如。”
　　杨潇洒自然看出了君如那一瞬间的不自在，不由得郁闷的甩甩头发，一头卷毛被甩的上下飞舞，在阳光底下一照还带上点儿金色，确实是有点儿“潇洒”的意味。他自暴自弃的说：“这破名果然谁听着谁笑，我肯定不是爹娘亲生的。”
　　密码提醒到：“ 人家没笑，你想多了。”
　　看上去倒是对自己的名字很适应。
　　君如心想，那个叫“滕王阁”的同学被扣下没来成还真是有点可惜，不然还能找着两个名姓同样奇葩的作伴。
　　杨潇洒伤春悲秋不过两秒，立马又满血复活，一双狭长的眼睛四下扫了扫，忽然迸射出两道亮闪闪的光。他夸张的挥舞着手臂，大声招呼道：“ 花童！这儿啊！”
　　君如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一个带着墨镜的小不点儿正拖着个与身高严重不符的箱子向他们走来，还像成功人士似的挥手示意。越发刺眼的阳光打在他身上，竟是打出了镁光灯般的感觉，看上去相当有范儿――可惜到底是矮了点。
　　君如眯了眯眼睛，觉得此等身高似乎有些眼熟。
　　花童往密码身边一站，看上去有点像儿子跟着爸爸。他抬手敲了下密码的手臂，不无得意的说道：“ 怎么样？我还是来了吧！”
　　密码用愉快的语气赞了一句：“中考也能开外挂，果真能耐！”
　　杨潇洒伸手揽过花童的肩膀，按住他还算整齐的头发一通乱揉：“那当然！花童是谁啊――快传授兄弟两招考场作弊方法！”
　　花童满脸厌弃的推开他：“ 滚！”
　　三人嬉笑打闹乱作一团，君如站在边上冷眼旁观，完全是个局外人。他也不在意，随手从书包里摸出本必修一的语文教参看了起来，立刻进入了老僧入定状态。
　　不知过了多久，君如手中的教参被人一把抽走，那人还扯着他往前走，直把他扯的踉跄了几步。
　　君如莫名其妙的同时还有点儿火，没好气的问了句：“ 干嘛？”
　　花童头也不回的答道：“ 集合了。”

　　君如站在一旁，等其他人都上大巴车坐好了，才上前利落的安置好自己的行李。爬上车后，果然一眼看不见空座。君如也不急，正打算一排排仔细筛查过去，忽然听见后排有人喊他，抬头却不见人影。
　　君如以为自己是幻听了，就要低下头――
　　花童干脆站了起来，一拍前座的椅背：“这儿！”
　　看着这堪称“大变活人”的景象，君如内心无波无澜。他认出了花童那副遮住了小半张脸的墨镜，走过去，果然在旁边发现了笑容友好的杨潇洒。
　　君如顿住脚步，空出来最后排中间过道的位子，到密码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
　　刚一坐下又收到了来自花童的邀请：“开机，打团战去！”
　　两秒钟后又收到句补充说明：“ 我开了热点，‘小朋友’那个就是，密码是……”
　　君如刚开始不为所动，拿出刚回到手里语文教参继续研读；后来受不住花童的不断骚扰，放下教参，忍无可忍的最后一次委婉的拒绝：“ 我没玩过电子游戏，不知道你们说的是什么，谢谢，不必再邀请我了。”
　　此言一出，四道诡异的目光就落在了君如身上。
　　花童和杨潇洒：少年你的生活好无趣。
　　君如没再理他们几个，自己又看了会儿书。算着还得再两个小时能到实践基地，就合上书小憩了片刻。

　　大巴车卡着饭点把一车学生送达了目的地，大家在中世纪西欧风格装潢的餐厅里享受完午餐，带队老师童刚简单分了下宿舍，赶着大家伙儿去午休了，说是下午三点就要开始军训，得赶快恢复体力。
　　原话是这么说的：“同学们期待已久的军训……咳、夏令营马上就要开始了，午休时间要充分休息，以充沛的精力与饱满的热情来迎接下午丰富多彩的活动。三点钟准时楼下集合，不得迟到！”
　　花童听了，撇撇嘴：“刚哥你真是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然后花童的后脑勺上就被招呼了一个巴掌：“ 废话恁多，滚回去睡觉！”
　　花童冲他扮了个鬼脸，喊上杨潇洒，趁他还没回过神来，脚底抹油溜掉了。
　　由于军训这种体力活和君如没什么关系，且路上已经睡足了，回房后他就不急着休息，开始打量这即将度过一周的地方。
　　本以为会提前感受一把开学后集体宿舍的生活，现在看来这“夏令营”舒服的简直就是在度假。吃像是在吃皇家御厨，住则是住高级酒店――标准的二人间，豪华的可赞声“ 金碧辉煌”。
　　“ 叮～”
　　短促的信息提示音响起，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君如边掏手机边担心的看了眼一旁的密码，见他睡的正沉，并未被这突然的一声打搅清梦，也就放了心。
　　手机屏幕上显示出三个未读信件，最新的一个联系人显示为“ 李诚凯”，另外两个分别是“ 李学斌”和“ 周琪”。
　　君如心想，派个代表不就好了吗，何至于一人发一个。
　　他一条信息也没看，随手拨弄两下，删的一干二净。

　　三点钟集合军训，君如不参加，在一旁随便拣了一个阴凉地，坐的端端正正、面无表情，全然无视了不明所以的怨恨的目光。
　　原本觉着大家都在室外、就他一人留在室内不太好，现在看来他坐在一旁会更招仇恨。
　　不过大家的幽怨很快就被另一个人转移了――
　　花童从站到操场上的一刻就开了嘴闸，巴拉巴拉到现在也没住嘴，期间一直在想方设法从教官口中套出他的姓名，实在没辙了就退让一步，只逮着年轻的教官不住的询问他的姓氏。
　　小教官也是好定力，被他死缠烂打许久，还是只说两字:“ 你猜？”
　　花童绝望的喊道：“ 教官你是不是姓‘怼’？”
　　教官：“ ……”
　　教官：“ 信不信我找社会我李大哥来收拾你小兔崽子？”
　　大家捧着肚子笑做了一团，军姿立马歪歪扭扭不成了样子。教官无奈，只好临时给了个休息时间，等大家笑够了再说。
　　至于花童？
　　教官：“ 你！”
　　花童：“ 在！怼教官！”
　　喊的那叫一个气壮山河，非常有军人的力量与气势。
　　教官：“ ……记好了我姓林……”

　　君如在一旁撑着脸冷眼旁观这场闹剧，觉得花童很傻。他是看不见教官胸口上别的那块名牌吗？明明凑近看一眼就能省去这半天白费的唇舌！
　　真是白瞎了一双没近视的大眼睛！
　　君如看花童从下午直聒噪到晚上，兴致丝毫不减――若不是被杨潇洒强行拖走，此子大有可能嚎到深更半夜――突然间莫名感觉自己像是掉入了某个邪教组织，而花童就是上面派来给自己洗脑的。
　　密码刷房卡时偏头看了眼君如面瘫似的模样，试图挽救花童在新同学心中的形象：“ 你别看他有点疯，其实人挺好的……”
　　是挺好的，给大家带来欢笑的吉祥物般的存在。
　　可君如天生反感这种折腾的行为。
　　他想：“ ‘好’？‘好傻’是吧。”
　　花童仍在吵吵。他和杨潇洒住在君如和密码的隔壁，一面单薄的高级酒店墙壁挡不住他能量超强的声波，吵的君如根本睡不着。
　　君如面无表情的躺在床上，思考明早是否要到老师那儿申请调个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