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子平安否》温绿蚁

4、东林怀我师 陈

　　陈敏之就站在病房门口，开门的一瞬间，廖辰看到他脸上的复杂神色，这个中年男人递过来一支烟，廖辰婉言拒绝。

　　“陈先生有话请讲，这个就不必了。”
　　客客气气，冷冷淡淡，陈敏之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应答。
　　两个人顺着医院的长廊走到一处落地窗前停下来。

　　陈敏之犹豫片刻，终于开口：“廖先生，说句不入耳的，您母亲已经没有多少时日了。”

　　廖辰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说：“我知道，所以特地请了假回来。”

　　“您知道的，夏女士得的是肝病，最忌讳动怒。您也看到了，她刚才气成那个样子，这对身体是很不好的。您就不要再惹她生气了好不好，她毕竟是您的母亲。”

　　陈敏之一串话连珠炮似的砸过来。语速一快，南方口音就有些冒头。

　　廖辰只给了他一个侧面，意态闲适地看着窗外的青天白日。阳光毫不吝惜地撒向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街道熙攘，人们来来去去，似乎都有自己笃定的方向。

　　他看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我和她的事，跟你说不着。”

　　这种一而再再而三的冷淡态度让陈敏之感到十分焦躁，他压着情绪质问：“你这样对她，还是因为当年那件事对不对？”

　　廖辰终于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他，神情安静。

　　但陈敏之却无端感觉到一股来势沉缓的压力，像暴雨前夕的黑云压城，刚才酝酿了一肚子的话噎了一下。

　　廖辰见他不再言语，亦觉得没了谈下去的必要，转身就走。但有人不肯放过。

　　他听见身后陈敏之急促的声音：“那件事不能全怪她，她是为了你好，廖辰！你明知道那样的感情是不正常的，她怕你走上歧途，你怎么就不能理解理解她的用心呢？更何况那个老师为人师表……”

　　“住口！”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廖辰的声音很低，却让陈敏之瞬间汗毛倒竖。

　　时隔多年，他终于再一次在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见到了火焰。只是这火焰不再明亮热烈，而似两团来自幽冥的森冷鬼火。

　　只是一瞬，廖辰就闭上了眼。鬼火消弭，再睁开，只剩下浓重的疲倦。

　　“不正常的感情？”他极其冷淡地瞥了一眼陈敏之。
　　“谁都可以这么讲，唯独你和她不行，陈叔。我记得，您可是有妻子的。”

　　陈敏之被他这句话惊得一时膝软，片刻后才急忙辩解：“如果你指的是我和夏女士，那你一定是误会了。我们之间没有任何越轨的事，不信你尽管去查。”

　　“哦？是吗？那这儿呢？”廖辰挑了挑眉毛，一指摁在陈敏之左胸口上。

　　“一个朝思暮想却另娶她人，一个毫无情意又吊着不放。这算什么啊？柏拉图式的奸夫□□？会玩儿啊陈叔……”他笑了起来。

　　廖辰的笑声很爽朗，但大概因为是太久不笑，又或许是掺杂了太多的情绪，听起来有些阴郁。

　　这次走，没人再拦他。
　　。。。。。。。。。。。。。。。。。。。。。。。。。。。。。。。。。。。。。。。。。。

　　走出医院以后廖辰看了看表，刚过九点，还可以补个早餐。
　　他漫无目的地沿街闲逛，医院附近餐馆很多，食物的香气从门窗里溢出来，互相交织，混杂出一种独特的人间烟火气。

　　廖辰原本没有什么食欲，早晨的探病之旅说实话让他多少有些反胃，但是在这种丰盈热闹的气味里，食欲慢慢苏醒。

　　他对吃并不讲究，面包棍截作三段就可打发一日三餐。没滋没味的日子过惯了，如今看着这些琳琅满目的铺子，还有点迷茫。
　　环顾一圈，看见前面街角有家东北饺子馆。

　　“饺子”这两个字让他头蒙了一阵，两边太阳穴开始一跳一跳的疼。大街上人来人往，他咬了咬牙忍住。待要扭头回宾馆，腿却跟被下了蛊似的往饺子馆走。

　　出息……

　　这家饺子馆铺面不大，生意却很好。廖辰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服务员拿来菜单，他大致看了一眼，猪肉芹菜馅、牛肉大葱馅、三鲜的、羊肉的，品类很多，但唯独没有他曾经吃过的那种。

　　服务员在旁边等得不耐烦，“选好没有？今天人多你也……”

　　廖辰抬起头茫然地看了她一眼，女服务看到他的脸，烦躁的表情一下柔和下来，双颊微微有些泛红，立马改口：“你慢慢选，咱们家的饺子很好吃的，多来几次就知道了。”

　　廖辰点点头，知道自己耽误了人家的时间，把菜单又重新看了一遍，最后点了份馄饨。

　　“先生，我们家的水饺真的很好吃，你可以尝尝呀～”服务员极力推荐。
　　廖辰笑了笑：“下次吧。”
　　服务员小姐抱着菜单颇为遗憾地走了。

　　菜还没上，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出神。
　　饺子这种东西，他从来只记得那一种味道。

　　高中二年级的寒假，夏缅英在国外忙业务上的事，一直到年三十还没回来。廖辰一个人在家里打游戏，那天好像大家都很忙似的，几次组队的队友都突然临时下线了，他一个人撑了一会儿，到底被对面砍死。

　　“辰哥，我得帮我妈招待客人了，家里来了一群熊孩子……”

　　“实在对不住，我妈叫我去买酱油，更年期妇女惹不起，溜了溜了……”

　　廖辰关了电脑，了无意趣地往床上一倒：妈妈妈，多大的人了还天天唯母命是从……
　　想了想，又觉得心里莫名有些酸楚。

　　窗外下着点小雪，街上偶有爆竹声响。千门万户曈曈日，他比雪花更寂寞。

　　廖辰翻了个身，强行抑制住这种毫无益处的情绪，趴在床上打开手机，看到屏幕上被他设置成背景桌面的男人。

　　这张照片是他的得意之作，光影构图无可挑剔，简直是偷拍界的巅峰水准。

　　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沈尔琢正背对着学生板书离子方程式。他写字快而重，很快一截粉笔头就被磨得不堪重用，于是回身换一支粉笔。

　　廖辰就在这个间隙精准无比地抓拍下了这个转身的动作，在窗外明朗的金秋阳光和粉笔灰的共同作用下，讲台上清瘦挺拔的身姿被衬托得如梦似幻。

　　更为精妙的是，在他按下快门的那一刻，沈尔琢凭借着身为人师独有的敏锐洞察力，瞬间把目光投在他身上，带着警告的意味。这个凌厉的眼神一下把整个画面点亮到无以复加的地步，简直像一帧令人回味无穷的电影海报。

　　廖辰看着手机，嘴角疯狂上扬。
　　什么过年，什么猪队友，什么寂寞如雪，统统去他妈的。

　　他现在只想知道他在干什么，有没有亲友相陪，有没有好好吃饭。

　　心猿既动，意马难牵。廖辰翻出通讯录里“沈老师”的电话，开始编辑短信。

　　好不容易打了一行字，审视一遍又觉得不妥，删了重来，删删改改将近一个小时，短信到底也没发出去。

　　外面天色逐渐暗下来，铅灰色的浓云铺陈在暮色将至的天空上，预示着一场暴雪即将到来。
　　廖辰看了看天色，心知再不抓紧，自己的短信很快就会淹没在即将到来的群发祝福浪潮里。
　　他一咬牙，点了发送：
　　“沈老师新年快乐，您的学生廖辰。”

　　刚一发出去他就后悔了，这跟群发短信有什么区别？既无特色也无亮点，也许类似的短信他今天已经收到了几百条。

　　心里沮丧无比，廖辰把手机锁了屏扔在一边，站起来准备洗把脸清醒清醒。

　　可就在他刚站起的时候，短信提示音欢快地响了一声。

　　廖辰一下跳了起来，饿虎扑食一样捞起手机，是沈尔琢的回信。

　　“新年快乐，吃饭了么？”

　　八个字两个标点，他感觉自己脑子里像放烟花一样呼呼啦啦灿烂成一片。

　　“还没有，家里只有我一个人，等会儿就去煮泡面。”他心机重重地装可怜，眼睛却亮得像头野兽。
　　是你先问我的，是你先关心我的，别怪我粘上你不放。

　　“刚好我包了饺子，要不要过来一起吃？”

　　这一条短信根本在他预料之中，廖辰迅速回了一句“地址发来，等我。”

　　他用了不到十分钟就收拾停当，骑着自行车一头扎进漫天飞雪的夜幕里。他的心口烧着一团烈火，疾风朔雪拍打在潮热的脸上，也全化成温柔的春水。

　　这一路上车少人稀，人们大都已经回到了家中，和亲人们团聚在一起，独他一人在风雪夜里狂奔，却比所有人更快乐。

　　过年真好，新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