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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明月照我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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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飞机,国内已经入夜。廖辰抬头看看天空,星辰寥落,这晚没有月亮。
他搭乘一辆出租车去提前订好的宾馆——这里是他的故乡,却没有他的栖身之所。
当然,此番如果不是母亲病重,他也许永远不会回来。
廖辰把头倚靠在车窗上,半睨着眼睛看窗外,陌生得像一座新城。
街上车马如流,千家灯火,他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
物非人也非,过去的世界淹没在时间里,大概确如赫拉克利特所说:万物皆往,事无常驻。
到了住处,他定了六点钟的表,明天去医院看望母亲。可到了早晨,却又照例比闹钟早醒来两个钟头。
窗外浓黑的天空刚刚泛起一线清明。廖辰很多年没有见过这座城市的黎明。这里的夜黑得压抑,便显得晨辉格外鲜活。
他站在床边袖手看着,直到天边一线熹微的晨光在无边的浓重夜色里挣扎、跳跃,终于劈开一条生路,千辛万苦来到他的窗前。
晨辉带着令人无法抗拒的暖意,缓慢而坚定地爬上他的肩膀,轻抚着他的头发和脸颊。无比体惜,无比温柔。
胸腔里沉郁数年的孤独,满腹无人可诉的愧悔,忽然都好像在这温柔的抚慰下失去了一些重量,淡却了些许墨色。
在故国的晨辉里,他竟产生了一种类似救赎的幻觉。
廖辰猛地拉上窗帘,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他很快清醒过来。
救赎?
谈何救赎。
当年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沈尔琢却对他连句责备都没有。说到底,这些年来死咬着过去不肯放过的,始终只有他自己。
症结在哪里,他清清楚楚。但是无从医治,也拒不医治。
他想,自己大概只有抱着溃烂的伤口直到死亡,才算对得起他。
背靠着窗台歇了一会儿,廖辰起身去洗漱。宾馆盥洗间明亮的黄色灯光打在他的脸上,显得比平时健康一些。他隔着镜子和自己对视,然后轻声告诉自己:“还不能死,债没还清,再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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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辰对探望病人没有经验,他在医院附近的一家礼品超市门口站了足有十多分钟,直到总结出水果和牛奶大概是探病的标准装备,这才进去买了一个最大号的果篮和一提牛奶往住院部去。
陈敏之早就在楼下等候,其实廖辰一出现在视线范围里他就注意到了,毕竟那个包裹着粉色玻璃纸的硕大果篮实在抓人眼球。但他没有立刻认出他来,直到廖辰径直走向他,陈敏之才恍然发现这个超级果篮的主人正是夏缅英的儿子。
这就是当年自己安排送上飞机的少年?他感慨万千。
陈敏之见过廖辰的次数不多,但印象总是很深刻。没办法,皮相好确实占便宜。
记得那时候十七八岁的廖辰帅得让人挪不开眼,身材颀长,面容俊朗,一双锋锐明亮的眼睛里像藏着两团野火。
可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瘦得几乎脱了形,苍白里透着青气,神情淡漠,好像野火烧过的原野,只余下一地冷寂的灰烬。
皮相褪色,气质消沉,只有骨架还在,证实他确是曾经那个俊朗的少年。
他接过廖辰手里花哨的果篮,领着他进了电梯,期间回头小心翼翼地说:“廖先生,咱们国内看望母亲一般不这么送礼物。我准备了一套按摩仪和化妆品,您母亲她喜欢这个,等会儿您送给她就好。”
廖辰可有可无地应了。他自小没怎么和母亲一起生活过,对她的喜好一概不知,幸而有人替他操了这份心,倒省事。
病房里,母亲还在睡着。廖辰接过准备好的礼物放在她床头的桌子上,从旁边的杂志架上顺手抽一本健康宣传手册坐在沙发上翻看。他之前没看过这类书籍,翻了翻觉得有点意思,一页一页从头读起。
册子很薄,半个小时左右就看完了。廖辰准备起身把杂志放回去,不料一抬头对上了母亲的眼睛。
她醒了。
并且正在观察自己。
廖辰意识到这些的时候,本能地有种被冒犯的感觉,但是马上想起她的现况,身体慢慢松弛下来。将死之人,计较什么呢?给她看好了。
“你来了。”被人察觉到自己的视线,夏缅英好整以暇地冲他点点头。
“敏之告诉你了,真婆妈。”她惯用陈述句,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中,哪怕是病入膏肓倒在病床上。
廖辰同样点头回应。但并不作声,他们之间的交流模式好像在十几年前就已经固定下来。
一个疯狂输出,一个沉默如石。
廖辰沉默地看着她,精致利落的短发,在尾梢烫出蓬松的弧度,脸色并没有肝病患者常见的青黄,倒还是白皙的,只是白得有些厚重,毕竟不是健康通透的颜色,想来是用心做了一些修饰。
睡觉都带妆,真拼。他几不可察地扯了扯嘴角。
夏缅英的视线像一股流风,从床头一堆包装精美的礼品袋上滑过又流向墙边角落里花哨到扎眼的果篮,最后在脸上旋出一个轻笑,带着戏谑。
当这张透着病容的脸上露出那种轻俏的,戏谑的笑容时,竟和年轻时候一样富有美感。
廖辰显然欣赏不来这种刻薄的美,在看到这笑容的瞬间,他的脑神经突然像被人用针扎了一下似的刺痛起来,痛得他几乎立刻就要跳起来夺门而逃。儿童期的阴影多少还在潜意识层面留下了一些并不美观的痕迹。
但他毕竟没有逃走。
他长大了,而她已经又病又老。
这个认知让他迅速恢复平静,只是换了个防御的坐姿,皱了皱眉。
“你的眼光不如以前了。”夏缅英压根儿没注意廖辰的情绪变化,从来都是这样,她只顾自己。
“怎么?这些年在国外的日子不好过么?”她继续咄咄逼人。
廖辰闻言怔忡了一瞬,他简直是轻而易举地就从这句看似辛辣的挑衅里听出了软弱的意味,多么明显:
她在期盼,期盼自己在外面过得辛苦,方知母亲的羽翼下最安全。
她在抱怨,抱怨他宁肯在外辛苦漂泊也不肯回到她的身边来。
坚硬的盔甲隐约裂开一条缝隙,自知胜利无望,还盼对手就此投降。
多么出人意料。
但他很快就回过神来,低下头轻笑:“是的,日子很不好过,唯一的好处就是不必见到你。”
那时候他十七八岁,一个人在德国半工半读完成了学业,没用母亲一分钱。日子当然很苦,但当他回忆起这些的时候,脸上的笑容甚至还显得有些惬意。
“滚!滚出去!”夏缅英被他气得脸色发青,顺手抄起床边放着的礼盒砸过去,她气得手抖,准头不大好。
礼盒砸在墙上又掉下来,滚出一堆零碎,可怜了陈敏之一片苦心。
廖辰躲也没躲,朝着病床上暴怒的女人略欠了欠身,走出病房。
临走前还没忘把手里的册子放进杂志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