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子平安否》温绿蚁

2、不敢问来人 廖辰手肘支

　　廖辰手肘支在椅子边的扶手上，用力捏了捏眉心。他长年失眠多思，两年前开始间歇头痛，一直没去医院。

　　疼痛对他来说不算什么。难熬的，是日复一日地克制涌上心头的隐晦欲念，以及一次次印证自己根本无法抑制这种卑劣的想念所产生的自我厌弃——相较而言，时不时的头痛反倒是一种消解。
　　歇了一会儿，疼痛暂缓，廖辰用手机登陆邮箱给陈敏之发函，问他母亲所在的医院和具体的情况。很快收到答复：母亲常常腹痛，整夜整夜地在床上翻动无法入睡。由于发现太晚，医生已不太建议手术。但她一辈子刚强惯了，并不肯轻易向疾病低头，坚持要进行手术，又另请了中医辅助调养。现在最好的一家私立医院进行治疗。

　　廖辰打开附件，陈敏之周到，把电子病历也一并随函发了过来，洋洋洒洒几十页。

　　他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看不懂。可是信里所描述的母亲强烈的求生愿望，不知为何让他心里轻松了一些。

　　他曾经一度以为自己恨她入骨，恨不得她立刻死去。但原来终究还是不忍的。

　　登机提示广播响了两遍，廖辰才回过神来。上了飞机，困意很快袭来。

　　昨晚睡得不好，半夜梦醒又收到陈敏之报丧一样的邮件，后半夜清醒的像泡在冷水里，根本无法入睡。

　　这会儿在飞机上人来人往的嘈杂声里，他竟睡沉了。

　　混混沌沌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廖辰，廖辰！”分明是沈尔琢的声音。可是声声凄厉，沈尔琢一向好涵养，他从见过他这样焦急，竟似杜鹃啼血。

　　怎么了？他怎么了！

　　廖辰立刻嘶声回应：“老师…老师！”

　　嘴里含含混混，喉咙像打不开似的，最后一声拼了全力，一下把他从混沌的梦境里拉了出来。

　　睁开眼睛，周围的旅客都略带讶异地看着他。不用想也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廖辰用力揉了揉脸，报以歉然一笑，然后闭上眼重新缩回座椅里去。

　　“你做噩梦了，需要给你叫杯咖啡么？”邻座的女孩轻声问他。

　　廖辰睁开眼睛，那是个打扮很乖巧甜美的中国女孩。这一趟飞机上中国旅客占了大半。

　　他礼貌地拒绝了女孩的好意。但她并没有适可而止，顿了一会儿，又说：“你刚才好像在叫‘老师’……很痛苦的样子，你这么记着他，一定是位好老师……”

　　廖辰终于认真地看了她一眼。女孩眼睛很圆，天真的带着善意。

　　廖辰仰起头略略回忆了一下沈尔琢站在讲台上的样子，笑了起来，慢慢地说：“是的，他是位优秀的老师，看上去严厉，但其实很温柔。”

　　“那可真幸运呢。”女孩轻声说，一抬眼，正看到他略显疲惫的眼睛里浮现出追忆的神采。
　　那张线条锋锐的面容被这种神采所覆盖，呈现出一种异样缱绻的温柔。

　　而这温柔是复杂的，因为她分明感受到了一种深刻的寂寞，就好像他回忆的不是故人，而是挂在天边的一轮无法接近的明月。

　　她在候机室时已经注意到他。这个男人个子很高，漆黑的短发，拎着两只陈旧的皮箱，看起来是年轻的样子，一双黑沉沉眼睛却透着暮气。这种奇异的气质让她忍不住目光追随，然而他自成一个世界，眼神从不僭越。

　　登机之后，她惊讶地发现这人就坐在她旁边的位子上，纷乱的人声里，他睡得很沉。

　　他闭着眼的时候，整张脸的色彩感一下子淡去，像一幅淡笔勾勒的水墨画，潦草而写意。眉头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仿佛无数心事压在心头，梦里也不得自由。直到突然于睡梦中声嘶力竭地喊出一声“老师”，她突然福至心灵。压在他心头的，多半就是这位“老师”了。

　　简短的交谈到此为止。
　　廖辰重新闭上了眼睛——他没敢再睡过去，神游万里。

　　与邻座旅客的一番对话忽然勾许多细小的记忆。关于母亲的，关于幼时的，还有…一些不能回想的故人往事。

　　八年漂泊无定，而今终于踏上漫长归途的他忽然想起了一句诗：“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心中微动，觉得贴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