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子平安否》温绿蚁

1、故人江海别

　　你相信么？他出现的那一刻，我的世界开始坍塌，坍塌成一片废墟，又依附在他的影子上重塑。从此，他是我的全部意义。

　　天气炎热得像要把岩石都烤化一样，廖辰迷茫地站在原地。周围的环境看起来有些熟悉，但他却想不起这儿究竟是哪里。

　　“同学，你上哪去？”温和的声音突然响起，似远还近，带着梦幻般的渺茫。
　　他心里觉得这个声音很好听，似乎骤然拨动了一根心弦，让正在茫然四顾的廖辰下意识地做出了回答：“我不知道……我……”他转身试图去找那个声音的主人。

　　原来那人就在他的身边。

　　好清俊的身形，大热的天气，却穿着一身衬衣长裤，袖子卷起，露出一节筋骨修长的手臂。挺拔的身材衬着青色调的衬衫，修竹一样。

　　好清爽。廖辰看着他，觉得炎炎烈日也有了几分凉意，他不由咽了咽口水，似乎那人是杯十分解暑的薄荷冰饮。

　　等等，他是谁？为什么和这里的环境一样莫名的熟悉，却又怎么也想不起他的身份。廖辰猛地抬头，想看清楚他的脸，那人却弯腰提起了他不知何时放在地上的两只行李箱。

　　头低下去，看不到脸，只能看到被腰带收束起来的窄腰。脊背因为动作隆起，透过衬衫显示出脊骨的线条，流畅简洁，纤腰乍收，是有力量的美感。

　　熟悉的感觉更加浓烈。

　　这腰身，像是他无数次抚摸过的那么熟悉，一寸一寸，都是印在心坎里的样子。他是谁？他是谁！

　　廖辰从心底焦躁起来，好像有野兽困在体内，蠢蠢欲动。

　　“男生宿舍在那边，我送你去。”那人直起身，提着箱子抬步朝一个方向走去。廖辰怔怔地盯着他的背影，没跟上。

　　那人走了几步，似乎有所察觉，停下脚步微微侧着身子偏过头看他。

　　虽然没有言语，但是廖辰清楚地看懂了他的情绪：略微疑惑，却又好脾气地等待着这个发傻的学生跟上自己。

　　不，不能跟他走！他…他……

　　廖辰猛然从床上挣起来的时候，顺手打落了床头放着的闹钟，振铃撞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鸣响。一瞬间清醒过来，五感回笼，记忆回笼，梦里模糊的镜像都有了清晰的答案。

　　“沈尔琢”这个名字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像是带着血海深仇，又像是绝望已极的悲伤。

　　“啪”的一声，他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身体的痛感平衡了心头的绞痛，廖辰逐渐平静下来。

　　不能去想，不能去想。

　　绝不能。

　　但又有什么用呢……

　　他悲哀地把脸埋进双手里，滚烫的眼泪灼烧的手指都在颤抖。

　　忘不了的。

　　十年一梦，只有和他在一起的那两年是真实的，有切实可感的悲欢，有隐秘而真实的欲望。

　　而在外漂零的这八载春秋，不过是一场漫长的折磨。

　　7月12日晨，柏林阴雨连绵。廖辰独自机场，坐飞机赶赴回国。这一趟是处理家事，母亲前一阵查出肝脏出了问题，19日手术要家属签字，而他昨天才接到消息。
　　联系他的是母亲的助理陈敏之。廖辰与母亲断绝音讯多年，海外漂泊，住址时常更换，陈敏之不知道怎么辗转得来了他的邮箱，凌晨三点发了这封邮件给他。
　　“廖先生：
　　冒昧打扰，实在抱歉。
　　夏女士于一个月前确诊为肝癌，本月19日手术。病情危急，生命已悬一线，昼夜消减，万望廖先生暂时放下前尘种种，归国陪护。这可能是最后一场手术。
　　以上是我个人的请求，夏女士并不知情。
　　—陈敏之。”

　　坐在候机室里，廖辰还觉得有些恍惚。怎么可能呢？

　　“命悬一线，昼夜消减”这几个字横在他心里，像是一句悲凉的咒语。

　　那个强势专横的女人，怎么可能跟这些词语联系在一起呢……在他的漫长的童年以及少年时代的记忆里，这个女人大概只能用诸如“强硬霸道、言辞刻薄”之类的词语来形容。

　　“你和你爸一样，是天生的下流坯子！”
　　“我就不应该对你抱什么希望！”
　　“当初掐死你，也好过活着丢我的脸！干的都是些什么无耻勾当……”

　　母亲恶毒而诛心的咒骂毫无预兆地涌现在脑子里。

　　他以为他早忘记了，原来没有。

　　她厌恶的表情，嘲弄的语调，八年过去，风采未损。

　　还是那么的……教人几欲作呕。

　　这个女人她就要死了？这简直荒唐。
　　他又开始头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