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扇门》龙越

9、玉生烟（3）

　　尤巫在屋里收拾离开的行李，忽然听见了一阵若隐若现的铃声。那铃声仿佛来自四面八方，犹如缠乱的丝线般侵入人脑之中，一瞬间能叫人觉得天地颠倒。但仔细去听，又觉得什么都没了，窗外的知了鸣叫却都停了，尤巫低头，看见知了的尸体在树下撒了一地。
　　他手里叠好的衣服尽数散落在了地上。不会错，这是兰檀的铃声。
　　他一瞬间惊惧得额上都冒出汗来，当年他潜入幻音一门，假意与当时幻音掌门的首徒兰檀交好，以骗取幻音门的无骨琴和琴谱给自己续命一事，一直是他多年的一个心结。兰檀的铃声他此生不会忘，也没有人比他最清楚其中的厉害之处。
　　五年前兰檀便可使一串魇魔铃无声无息迷人心智，将人困死在噩梦幻境中，被她师父称赞为最有潜力的孩子。如今五年过去，却不知她又走了多远。
　　尤巫不敢再想，狠咬了一口自己的舌尖，然后狂奔出门。

　　兰檀出现在这里，不做他想，必然是来找他寻仇的。当年尤巫想要得到无骨琴、兰檀觊觎尤巫手中的四象决，两人本就是各怀鬼胎、虚与委蛇地走在了一起。而最后也不知是否是尤巫的演技更胜了一筹，兰檀终于还是陷进了这段虚假的感情中，背叛了师门，将无骨琴和琴谱偷出来给了尤巫。而尤巫做贼心虚，拿到琴谱后当即一走了之，那之后再也没有兰檀的消息。
　　不过他了解兰檀的，她必然会报复他。而尤巫更清楚她报复一个人的套路，必定会从他重视的人身上下手。
　　他直接冲去了黎州屋里，一掌拍开了大门，靠窗打盹的黎州被吓了一跳，脑子还没清醒过来，首先条件反射地坐直了身体举着笔假装自己正在认真批阅文书。看见是尤巫进来，松了一口气，将笔放下：“一惊一乍的做什么？”
　　尤巫上上下下打量他，只把黎州看得全身上下都毛了，这才挪开视线，低声说了句：“无事。”
　　没等黎州再开口，尤巫就已经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这么说她没有对黎州下手。
　　尤巫沿着街边缓缓走着。街道上阳光如撒金，清风拂柳、鸟语花香。沿街叫卖的小贩、路上匆匆的行人、路边打盹的乞丐、暖阁前挥舞绢帕的姑娘们，所有人都有条不紊地运转着。仿佛一切如常，一切本该如常。
　　尤巫甚至揉了揉自己的脑袋，心想大约是自己最近忧思太重，出了幻觉吧。
　　兰檀。
　　世界这么大，她真的能找到自己吗。

　　一个大妈和尤巫急匆匆地擦身而过，尤巫一眼认出那是岳府的刘婶。他心里不知道哪里咯噔了一下，一把将她拦了下来：“您这是去哪？”
　　刘婶认出这是常常跟在黎大人身边的那个算命先生，便道：“我们府小雪姑娘自早上出门一天都没有回来，岳小姐担心，让我去黎大人府上问问。”
　　尤巫心嗖得凉了下来。
　　他心里已经慌了，面上仍然装作很冷静的样子，抖着手从袖里取出一个罐子，安慰刘婶道：“您别急，我来找她。”
　　他打开罐子，几只蜜蜂飞了出来。这是特驯出的寻人蜂，嗅觉敏锐，只要将要寻之人的东西给蜜蜂记住，多远它们也能循着气味找出来。以往尤巫每每闹脾气离家出走，师父都用这个来寻他。尤巫照葫芦画瓢，从兜里掏出一方帕子，放在盘旋的蜜蜂上头绕了绕。
　　那刘婶从未见过这种神技，简直叹为观止。一时间也顾不得去黎府了，盯着尤巫，只差鼓掌了。
　　蜜蜂在帕子上嗅了嗅，摇摇晃晃地飞起来，然后……落在了路边的野花上。
　　“废物！找人啊！”尤巫捂脸，挥舞着帕子追了过去，无奈人蜂语言不通，那几只蜂子花蜜吃得正开心，被尤巫打扰好不耐烦，嗡嗡地飞远了。
　　失去了寻人蜂的尤巫失落落站在街头，仿佛一个没了妈的孩子。
　　“咳咳……”他转过身去，权当刚刚那一切都没有发生，问刘婶道：“小雪她早上出门可有说去什么地方？”

　　岳府后头有座小山，名为小青山。最开始是因为这座山绿树茵茵，就被周围的人简单叫做青山，却和城外那座著名的山脉重了名，便只唤作小青山。后来山下的大片地被岳家买下建宅后，小青山就不太有人来了，仿佛变成了岳家的一个后山。
　　半山腰的地方有一个小石窟，是小雪偷懒休息的秘密基地，小雪基本每天都会来，或者是来打扫，或者是采点儿蘑菇，有时候干脆是来遛弯，反正她平时也闲得很。
　　尤巫去狄照处问了，小雪离开的时候手里还挎着兜子，所以他想她应该是往小青山来了。
　　忽然想起他当年第一次见到小雪就是在小青山。他特意摸准了这个岳家侍女的出行规律，准备把自己搞的一身狼狈然后挡在这姑娘的必经之路上博取同情。可是谁知道蹲在山里抹泥巴的时候刚好病发，病发的时候又碰见猛兽，好一通逃命，就真把自己弄得很狼狈，晕死在山洞口。
　　醒来已经是一天之后了，虽然过程曲折，不过仍然达到了目的，他被小雪捡回家了。
　　其实在兰檀那件事之后他就已经很久不做骗人的营生了。有时候一个谎言一旦开始，就要用千千万万的谎去圆，最后伤人又伤己。这个教训他吃过不止一次。可那时候他已经算是病入膏肓，再不拿到暖香玉续命，大约连半年也坚持不下去。情急之下才出此下策。
　　可是小雪委实是个不按套路出牌的。
　　尤巫躺在病榻上，不止一次委婉地暗示，说听说岳府上有一块灵玉，可以温灵养身的，如果有那块玉，我的伤一定很快就能好了。
　　可是小雪权当听不见，只欢快地道我觉得我配的这个草药也不比什么玉差，要不你试试？没准也挺好用呢！
　　那时候尤巫还不知道，小雪其实是很敏感的。她一定隐约感觉到，如果他好了，就会离开了。
　　那时候她天天一个人很寂寞，忽然捡到尤巫，仿若一个大玩具，让她乖乖养着，她很开心。所以她不想他走。
　　可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尤巫走进那个山洞，小雪果然就躺在洞中石床上，头顶上方悬着一枚铃铛。尤巫走过去细看，松了口气，好在那铃铛还并不是兰檀的魇魔铃，可能只是一枚子铃，会比较好解决。
　　他抽出袖里的匕首，极快速的一划。那铃铛没来得及发出声响，就裂成了两半，落在了他的手里。
　　“你来了。”身后有人开口。
　　尤巫回过身，那人从阴影处走出来，她一袭红衣似火，五官仍带着少年时尤巫印象中的样子，但却已经远远不是当年的那个小女孩了。她变得更加成熟明艳，却脸色苍白、眼神中带着逼人的戾气。那目光隔着经年的遗憾和恨意与尤巫对视，尤巫不由自主地避过了她的视线。
　　“兰檀，好久不见。”尤巫说。
　　兰檀一步步走过来，看着石床上闭目沉睡的小雪：“和我分开了这许多年，你的品位倒是越活越回去了，竟会看上这样的小丫头片子。”她笑了笑，眼中不带丝毫笑意，“不过也未必，也许同我一样，她也有你想要的东西呢。”
　　她伸出苍白的手，似乎想要摸一摸小雪的脸。尤巫上前一步挡住了她：“兰檀，当年的事情是我的错。我并非有意骗你，只是我那时已活不长，急需你师门的无骨琴续命。你师父拒绝我多次，我才只好……”尤巫看出兰檀无心在听，顿了顿，只好改口，“你想要怎样可以冲着我来，不过这些与她无关。”
　　“我想要怎样……”兰檀上前一步，捏住了尤巫的脸，尤巫注意到她手腕上的铃铛，不敢异动，“阿巫，我找了你五年。你呢，这五年，你有没有想起过我？”
　　尤巫沉默。
　　“你可曾爱过我？”她问。
　　但尤巫不敢回答。他避开她的视线，只问道：“你到底想要怎样。”
　　“很简单。”兰檀笑了，“我要你和这里的所有人断绝联系，和我回西域去。并且，我要你师父的四象决。”
　　四象决是尤巫师父的一本秘籍，本质上可以说是一本邪门武功，习此功者可以吸人精血化为自身功力。可是师父从没拿它做过什么坏事，只是让他们一些身患血劫的孩子练了，好以后在合适的时机救自己的命。为了不让这本四象决传开，练功初时他们都由师父代为打通经脉，所以除了师父没人知道四象决全文。
　　兰檀想要四象决做什么，真是让人不敢多想。
　　“四象决一直在我师父手里。”尤巫说。
　　“他死了。死后一定给了你，你是他最心爱的徒弟。”
　　“他没有给我。”尤巫算了算时间，觉得拖延得差不多了，胆气也略微足了起来，“即使给了我我也不会给你。”
　　兰檀冷笑起来，她身子轻颤，腕上和腰带上的铃铛便叮铃铃地响了起来。不仅如此，四面的墙上也挂满了黑色的铃铛，它们齐齐震动起来。尤巫闷哼一声，一时间只觉得头痛欲裂。而周围出现了无数个兰檀，它们影影憧憧地环绕在他周围，尖利的声音无处不在：“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尤巫手中的匕首掉在了地上，他捂住了脑袋，无数个兰檀紧逼不舍：“你以为不交出四象决，你们还可以离开这里吗……”
　　她话未说完，忽然山间一声巨响，石窟猛地一震，砂石和几个铃铛掉落下来，曲阵被打乱了节奏。尤巫神志一清，俯身抱起小雪就冲了出去。
　　他来之前已在山上埋下了数量不小的火药，刚刚和兰檀说话拖延时间只是为了等引线烧完。
　　“你！”兰檀气极，正要追，一声又一声的巨震再次响起。她站立不稳，铃声太小又全然起不到作用，竟然就这么被尤巫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