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扇门》龙越

8、玉生烟（2）

　　黎州的生辰在夏天。以往黎州因为不喜铺张很少过生辰，今年岳大小姐特地捐了善款，却是岳舟一定要给她的未婚夫婿办一个风风光光的生日宴。地点就定在黎府，岳小姐带着小雪，邀请了涟舞坊的秦老板，甚至许久不见的那个跑西域的倒货贩子狄照都来了。
　　昆师爷忙前忙后，即使拿了岳小姐给的大笔经费，但仍改不了多年省吃俭用的习惯，各个方面都力求做到经济节约。本来大家都给黎州准备了贺礼，可是黎州觉得自己一人拿礼物不如大家同乐。便建议大家将礼物放在一起，各人都随机抽取，相当于大家互赠礼物，众人玩得不亦乐乎。
　　小雪抽到一个其貌不扬的小盒子，盒子包裹的那块破布的质感很像尤巫的一件旧袍子。她打开来，发现是一个紫色镶银边的穗子，好看得很，正是之前尤巫常挂在身上的。她想着自己运气可真好，又觉得是随机抽到的小姐应该不会说什么，便喜滋滋地戴在了身上。
　　尤巫坐在角落里，隔着人声喧嚣远远地看着，却无甚惊讶，仿佛他老早就猜到了小雪会拿到这个盒子。
　　他手里也拿着一个小盒子，不知道是谁给的，盒子里是一串风铃。女孩子的玩意儿，他不是很感兴趣，很快就丢在了一边。
　　黎州走了过来，坐在了他身边，看着周围一片热闹的景象，道：“说起来和你认识也有两年多了，也从没给你过过生辰，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尤巫神色黯了黯，语焉不详地糊弄道：“还早，在冬天。”
　　黎州笑了笑，将手里的包裹递给他。尤巫以为是抽签的礼物，便指了指被扔在一边的小盒子，说：“我已经拿过了。”
　　“这是我给你的。”黎州说，“打开看看。”
　　尤巫不明所以地接过来，打开，却见是一件新袍子，质地柔软舒适，是他常穿的黑色。他抚摸着这件新衣，低着头，久久地没有说话。
　　“你这件衣服也穿得挺久的了，我便让人给你做了一件新的。”黎州笑着说，“之前也不知道你的生辰，就权当是生日礼物好了。”
　　尤巫干巴巴地笑了笑，状似随意地问道：“黎州，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
　　“你骗了我什么？”黎州笑眯眯问。
　　“……”尤巫没有看他，模棱两可道，“假如全是骗你的呢。”
　　“反正你从来也是没几句实话的。我都习惯了。”黎州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既然拿你当朋友，就不会在意那许多，再说你总嫌弃我做人没有心机，即使有什么你骗了我，大约也是你认为为我好的吧。”
　　尤巫沉默。
　　“好了，我还要去照看一下别的客人。你自己别钻牛角尖。”黎州站起来，拍了拍衣摆，离开了。
　　尤巫仍静静坐在角落里，他手里拿着那件新衣服，喉咙一阵腥甜，他不引人注意地捂嘴轻咳，血从指缝间溢出，一滴滴地落在那件袍子上，晕出一朵婉转的花来。
　　是时候该离开了。

　　乞巧节那天，小雪在街上闲逛，偶遇黎州，知道了她脖子上挂的那串穗子竟是尤巫母亲的遗物，是尤巫十分珍贵的一样东西。可是这样的东西怎么会随便放进了随机挑选的礼物中，还正好叫小雪抽到了。
　　事出反常必有因，即使是小雪一根筋惯了，也觉出一丝不太寻常的味道来。
　　她想起去年的一桩有关尤巫的传言，说是涟舞坊有个姑娘竟看上了这个穷酸道士，被尤巫拒绝一次不成，坚持觉得其肯定是喜欢软磨硬泡型的，便十分地锲而不舍，将尤巫惹烦了，某天就将那姑娘扔河里了。
　　小雪想着，尤巫这个人，其实是非常爱憎分明的。
　　譬如说他对黎州好，便真的是好到了骨子里。他根本不属于黎府的人，也半分工资不拿，却常常地护卫在黎州身边，帮他跑前跑后解决各种事情，从无半句怨言。而他不喜欢那个涟舞坊的姑娘，就也毫无怜香惜玉之心，也未曾在意过对方是个女孩子，可以直接将人扔进河里。
　　他喜欢谁、不喜欢谁。都分毫毕现地昭告在他全身上下。可唯独对她，他却仿佛忽冷忽热、忽进忽退。一时百般照顾她，一时又毫不留情地拒绝她，如今又暗戳戳借着抽取礼物的名义将母亲的遗物送给她，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小雪从来就不是个钻牛角尖的人，想不通她就不想了，转而从最简单的想起：
　　最一开始的时候，他是为什么想要岳家的暖香玉来着？

　　不明白的事就查书，小雪从小跟在岳舟身边，是读书识字的。而城中藏书最多的，就数黎州家里，小雪就找了个借口去他的书房里查。可是她从小跟着岳舟，多是看些诗词曲谱之类，或者是些民间的小话本，埋头在黎州那山一般的“之乎者也”里，直看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
　　她颓然地坐在地板上的时候，忽地瞧见黎州座位边的画篓里，压着一本不易察觉的书册。她掏出来一看，是一本《鉴玉册》，其中有一页被小心的折了一个角，小雪打开就看见了“暖香玉”三个字。
　　为何这么好找小雪完全没有多想，只觉得自己大概真的是运气非常好吧！
　　暖香玉下一行小字：“日光温养而得灵玉，贴身佩戴，女子可驻容养颜，男子可滋精补阳，将死者可延续性命，尸体可保百年不腐。”
　　小雪想着没问题，小姐以前是随身带着说是可以养颜来着。那尤巫是个男子，想要是为了滋精补阳？可滋精补阳又是指什么？
　　小雪不懂就回去问岳舟，岳舟一口水全喷在了扇面上。
　　“哪儿看到的！哪儿！”岳舟炸毛。
　　“黎大人屋里。”小雪说。
　　岳舟立刻炸去了黎府。
　　小雪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又闯了什么祸。但想不清楚，想不清楚就不想了。

　　她又去找西域贩子狄照，狄照是尤巫的好友，和尤巫小时候就认识，他应当知道得最多。
　　听小雪说了来龙去脉之后，他闭口不答小雪对于暖香玉的问题，只没头没脑地忽然问：“你说你喜欢尤巫，若是你知道他命不久矣，你还会喜欢他吗？”
　　小雪一惊：“什么！他……？”
　　“我只是举个例子。”狄照把玩着手上的珠串，淡淡地说，“尤巫最讨厌婆婆妈妈，感情于他来说，不过是个累赘。人与人之间总有分离的一天，若两个人在一起，时时刻刻都要担忧着分离的时刻，担心自己，担心他人，徒然让烦扰牵扯一身，又何苦呢。不如一人来得自在。”
　　小雪说：“可是像你说的这样，两个人在还没有在一起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担忧牵绊和分离的苦恼，岂不是更婆婆妈妈。要我说，想在一起便在一起，到分离的时候便痛痛快快地分开。我不会担心他，他也用不着来担心我。”
　　狄照上下打量她，像是忽然间竟对她有些叹为观止起来。
　　“那这话，你且同他说去吧。”

　　从狄照家回岳府的一路上，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小雪沿着街道慢慢走着，天边的红霞烧成了漫天的大火。她听见了隐约的铃声，空灵清脆，像是那年山上的百灵鸟，她捡到了重伤的尤巫，而百灵鸟在他们头上歌唱。
　　刚刚狄照说到尤巫命不久矣，其实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忽然意识到，那个人，其实也会死的。
　　就像她初见他的时候，那时候她觉得，他一身浴血的样子、虚弱又可怜，尤其得好看。她甚至会想，他永远不要醒来，就这样成为她的所有物有多好。
　　她想起以往在某本书上看见的，说是这世间至美，便是死亡。

　　“你想要他属于你吗？”

　　小雪吓了一跳，她好像听到有人说话，回过头却什么也没有。
　　她回过神来，发现她正走着的这条路上，竟然一个站着的人都没有。大家都躺在地上，沉沉地睡着，怎么叫也叫不醒。她顺着大路一直走，沿街的货摊散落了一地，店主们躺倒在摊子后面的地上，行人就躺在路中间。仿佛某个钟声敲响，然后大家就全部原地睡倒了一样。夕阳染得天空血一样红。若隐若现的铃声催促着她，她忍不住跑起来，一直跑到城中心的集市上，终于见到了还醒着的人，大家竟然都围在这里。
　　集市正中间燃起了高高的火堆，一个人赤裸着上身被绑在火堆中心的木架上。他浑身都是伤痕，两根钢钉穿过他的琵琶骨将他钉死在木板上，皮肉可怖地翻起，眼耳口鼻无一不流出涓涓的鲜血来。那鲜血流过了他全身，流过枯萎的草堆，在地上汇成一股红色的河流。
　　那副画面那么美，如血的夕阳、火般燃烧着的鲜血、和架上她深深爱着的濒临死亡的人。
　　她的心却忽地被攥紧，疼得无法呼吸。

　　“你不是想要他死吗？”那声音又说。

　　“啊。”小雪发不出声音，她跪倒在了地上。
　　“杀了他！烧死他！”周围的人此起彼伏的叫喊着，他们高举着火把，将一桶一桶的油泼在那人的身上，“他是恶魔，他是罪魁祸首！烧死他！大家就都有救了！”
　　为什么？
　　她挣扎着往前扑去，穿过重重叠叠的人海，仿佛每个人都没有看见她，又仿佛每个人都在阻止她向前。人群推搡着她，她想喊让他们住手，可是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仿佛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扑到了他脚下，她跌倒在地，摁在地上的手满是粘稠的鲜血。
　　她抬起头来，正看见他的眼睛。他还没死，俯视着她，目光平静，像在做一个道别。
　　她想这一切一定是个梦，不然不会的，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人群爆发出一阵呐喊，一个人将火把高高的扔起，正好落在了草堆中间。火舌一瞬间腾起，将木架上钉死的人卷了进去，不似人声的惨叫直冲上云霄，和周围人们的笑声和喝彩声交织在一起。
　　她瞪大了双眼，热气燎在她的脸上，将她的双眼灼得生疼，甚至流不出一滴眼泪来。人群牢牢地按住她，不让她冲上前去。直到火焰慢慢燃尽，才放开了她。
　　她踉踉跄跄走上去，地上只剩一把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