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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玉生烟(4) ...

  •   小雪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伏在尤巫背上。尤巫背着他,走在一条小街上,夕阳将他们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路边的香樟树轻轻摇晃,前面再拐过一个街角,就到岳府了。
      她愣神了很久,才想起来今夕何夕。
      “尤巫。我刚才,做了一个梦。”她轻声开口,“我梦见你死了。”
      尤巫没有说话,兰檀的噩梦会让人看到心底最恐惧的事情,小雪最恐惧的是他会死吗?
      可是死亡,是所有人逃不开的归宿。
      小雪强行把尤巫的脑袋掰过来,忽然问道:“你是不是快要死了?”
      尤巫勉强笑了笑:“为什么这么说?”
      “狄照跟我说你快死了,虽然后来他又否认,可我仔细想过,还是觉得他说的是真的。你当年想要暖香玉,也不是为了治伤,而是因为你本来就活不长是不是?”小雪说,所有的一切忽然就变得符合逻辑了起来,“为什么?我不明白,你看起来很健康,你是生了什么病吗?”
      已经到了岳府门口,尤巫便将她放了下来。她腿仍然还软着,便坐在了门前的台阶上,拉着他的衣角。尤巫忽然觉得事到如今,瞒来瞒去也没有什么意思,于是蹲在她身边,第一次开口说了实话:“娘胎里带出来的病。”
      小雪抿了抿嘴唇:“能治吗?”
      尤巫笑了笑:“不能。”
      小雪抬头看着尤巫的脸,那张脸干净瘦削,是一张没有染血的、健健康康的脸。她想起当年曾因为想要霸着他而希望他永远不要醒来,到后来经常想念他辗转反侧,到如今的只希望他好好的活下去。她曾经不懂得爱,喜欢也只是放在嘴上说说,觉得有趣。可事到如今,才忽然体会到感情的沉重。
      “狄照说,人总是要分开的,或早或晚,离别前的感情都是牵绊和负担。可是这样说的话,大家都是要死的,大家都一辈子蒙在被子里,谁也不要认识谁也不要见好了。”小雪说,“你总是将我推开,是不是因为觉得你死了之后我会伤心,可是你心疼以后的我,为什么不心疼现在的我?”
      “你怎么忽然这么伶牙俐齿,我说不过你了。”尤巫勉强笑道。
      小雪想,她当初说要嫁给尤巫,其实是说着玩的,她根本没有想那么多。她只是希望回到从前的日子,尤巫不忙的时候,还可以来岳府找她玩。他们一起聊天摸鱼,就很开心了。
      “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我也会照顾好自己,即使以后你不在了,我也会让自己不要那么伤心,好好地生活下去。”她拉着他,像个小女孩拉着大人的衣角撒娇,带着十分的小心翼翼、和十二分的期盼和乞求,“所以你以后还是每天来岳府找我好不好,或者我去找你,我想每天都见到你。”
      尤巫看着小雪的眼睛,和他这一生都活在谎言里的骗子不同,那是一双所有情绪都写在目光中的明亮眼睛,她从不曾欺骗什么也不曾隐瞒些什么,想说便说,想做便做,想爱便爱了,也不要什么理由。像是晨曦的金光倾洒在他心头,将他这混世中打滚的浊土也染成了一泓清泉。
      他笑起来,说:“好。”

      将小雪送回岳府,回去的这一路都有些不太对劲。按理说岳府正门对着的这条街一向热闹,如今却人烟寥寥。尤巫路过熟悉的那家面摊,发现店铺老板趴在炉灶旁边睡过去了。他伸手摇他,却无论如何也叫不醒。而卖糖葫芦的大叔靠在树下,就这么抱着自己的糖葫芦耙,也沉沉睡了过去。
      尤巫不明所以,快步回了黎府。迎面便碰见昆师爷冲了出来:“尤巫,大事不好了!”
      详细一问,才知道全城忽然爆发了怪病,无数人沉睡不醒,主街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睡死过去的人,生命体征一切正常,就是叫不醒。现在衙门里的人都动员出去将那些无人认领的沉睡者抬到府里先安顿着。
      尤巫直觉大事不好,他的心咚咚地跳起来,习惯性地强装镇定,只问道:“黎州在哪儿?”
      “大人在正厅,有一批城外逃难来的人,说是见过这种怪病,大人说要去问问。”
      尤巫立刻三步并作两步往正厅去了。

      黎府的正厅原本是建来用做会客厅的,所以空间极大,但因为没钱装饰和安置家具所以一直空着,会客基本都去旁边的一个小厅。如今这间大厅避难所一样,靠墙躺着各种各样衣着的人,大家肩并着肩,齐齐呼呼大睡。
      尤巫一眼就看见了黎州,他看起来还好,只是有些焦头烂额。不少人是走着走着忽然睡着,摔在地上不免鼻青脸肿的,黎州就拧着一块毛巾,正帮那些人擦着脸上的沙土和擦伤。
      尤巫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大厅的某一边就发生了异动,一个沉睡着的人忽然痛苦地呻吟起来,浑身筛糠似地抖动。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一个个又是恐惧又是疑惑,一时没有一个人上前。尤巫赶忙拨开人群,冲过去查看。那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农夫,身材结实健壮,这时却发了癫一般地颤抖着。
      “他怎么了?”黎州也挤了过来,束手无策地惊恐道。
      还没等尤巫想出个解决办法或者起码想出一句安慰的话来。那人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了下去,脸颊干瘪,皮肤枯槁,几乎几个呼吸之间,他便仿佛被人吸尽了血肉般,原地化为了一具干尸。
      周围人群尖叫了起来。本来以为只是沉睡的怪病,可如今在突如其来的死亡威胁下,一切都变了味道。
      “大家冷静。”尤巫忙站起来安抚,他深知这种情况下,人群的恐慌是最致命的。但其实现在没有人比他更恐慌了,冷汗已经浸湿了他后背的衣衫。
      这个症状,完全是被四象决吸尽了精血而死的症状。可是他不会做这样的事,这世上会四象决的人也都死了。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这一切,仿佛都是请他入瓮的一个局。
      屋子的一角,忽然爆发出一声女人的尖叫,尖锐到刺耳,一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尤巫怔立良久,才终于不得不面对地转过了身去。
      是兰檀。
      她一身粗布麻衣,扮作一个普通少女般的模样缩坐在墙角,怀中还抱着一个沉睡的孩子。她看着他,一脸惊惧,大声道:“就是他,之前我的师门也是爆发了这样的病,所有人都死了,就是他做的!我一辈子不会忘记他的脸!”
      人群窃窃私语起来,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尤巫。黎州左右看看,忙出来打圆场:“姑娘莫急,一定是有什么误会,这是我的朋友,他不会做这样的事情的。”
      尤巫死死地盯着她,兰檀却没有看他,大滴大滴的泪珠从她的眼中滚落。是啊,谁会不相信这样一个楚楚可怜的女孩呢?
      “不是我。”他说,干巴巴的,却并没有人在听。
      “当年他潜入我幻音门骗取我们的信任,然后用妖术致使大家沉睡,我们仍然信任他让他帮忙治病,可是接触过他的人全都死了,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我被师父藏在井里,才逃过这一劫。他叫尤巫!我不会忘记他!”
      “是西域的幻音门啊?”“是那个三年前满门全灭的西域门派吗?”人群的此起彼伏的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那些人都不自觉地离尤巫远了些,中间空出明显的一圈,而每个人都或有意或无意地面对着尤巫,绷紧了身体。
      黎州简直焦头烂额,挥着手:“这里面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大家都不要急,这时候我们决不能自己起内讧。”
      尤巫一把拉住黎州的手腕:“我没有。”
      他想,别人怎么想都无所谓了,但是黎州不能。
      “我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是她,这都是她做的!因为她想报复……”尤巫话说到一半,忽然哑口。
      他能怎么说?
      说他当年是为了骗取幻音门的法宝给自己续命,才导致兰檀记恨自己吗?可他要怎么解释他的病?怎么解释他当年接近黎州的目的?
      一个谎言一旦开始,便要用千千万万的谎言来圆。就像一个无底的深渊,一旦掉进去,就再也没有翻身的余地。
      他放开了黎州的手,踉跄后退了两步。
      “你们一定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做这样的事。”兰檀还在继续说。
      “闭嘴……”尤巫说,但是没有人在听,没有人会听。
      “他身患血劫!不吸人鲜血,自己就会丧命。血劫之疾虽然极为罕见,但因为脉象极具辨识度,又是三大不祥之症之一,很多医书都有记载。你们要是不信,只要找一个老大夫给他把脉,自能见分晓。”
      好死不死旁边就走出来一个老大夫:“老夫听说过这种病,传闻病人生来气血两虚、同时又虚热内生,脉象寒热交替,三虚一数,很好辨识。”
      黎州却像是松了一口气,说:“必然不会是尤巫的,这样也好,大夫你来把脉,便可洗清尤巫的嫌疑。”
      尤巫退了一步:“凭什么我要给你把脉?”
      黎州回头看他,有些着急:“这时候还耍什么性子,当前找到解决办法最要紧,不要在这些小事上计较。”
      尤巫深深看他一眼,忆起自来到徐州之后的日日月月,已经是他从未有过的开心自在了。可是这样的日子,终究会走到尽头。就像他常自己对自己说的:每个人都将分离,或早或晚。
      他从兜里摸出几个丸子扔了出去,烟雾猛地腾起,人群骂骂咧咧地散开。而等到烟雾散尽,尤巫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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