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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梦三生(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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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岳舟忽然觉出来了些什么,“你不是想要回乡吗?”
“没有啊,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回乡。”黎州不解,“虽说偶尔是想回去看看……”
“那你今早寄出的信,也不是辞呈?”
“辞呈?今早?”黎州更加疑惑,“不是啊,只是定期汇报运河工事而已。”
岳舟这才恍然大悟。那个撒谎不眨眼的老骗子啊。她摸着自己胳膊上摔出的淤青,咬牙切齿。
但转念一想,他不会走了,忽然间,又觉得一切真好,都还来得及。
不管他还喜欢她也好,早已放弃她也罢,一切都还有转圜余地。
她又想了想,忽地抓起黎州的手:“黎州,你看我。”
黎州警觉地看她:“怎、怎么?”
她踮起脚,趁他没反应过来,亲了亲他的侧脸。
黎州瞪大了眼睛,大惊失色,蹬蹬蹬推开了三步,脸瞬间已经红成了猪肝色,颇为精彩有趣:“你你你!”
他大脑艰难运行,很努力地思考。可是他一根筋惯了,之前岳舟心境诸多变化他皆没有察觉。此时这一切忽如其来,带给他的没有喜,只有惊。
半晌他才勉强找出一个可能的结论:“是想……是想让我帮你还债吗?不用这样也可以……”
岳舟几乎被他逗笑了。
黎州则在心里狂念,太好的都不是真的,太好的都不是真的。
他掐了自己一下,不疼。
旁边昆师爷嗷地一声叫了起来:“大人,你掐我做什么!”
岳舟上前一步,握住了他的手:“不急。”
他们还有时间,还有很多很多时间。他们身处同一个城市,门当户对,家人期许,一切都在最好的时候。
“就像你让我慢慢爱上你一样,我也会慢慢、慢慢,让你相信我、明白我的心意。”岳舟对他笑起来,“总有一天,让你知道我喜欢你,已经无法再离开你。”
“其实,我与云亭联手,准备了三个考验。只有全部通过,我才会将女儿嫁给你。”岳老爷说。
夏末的一场小家宴上,岳家父女、黎州、以及薛云亭齐聚一桌,岳老爷才终于坦白。
岳舟看见薛云亭就气不打一处来:“怎么我家的家宴也有你?”
“瞧你。怎么说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青梅,怎么一有了如意郎君,就对好姐妹这样。”薛云亭嗔道。
“什么三个考验?”黎州仍不在状况。
“第一关为‘贪’。只有不贪恋钱财,不计代价、不求回报,真心想要求娶阿舟,才算过了这一关。”岳老爷说。
“所以你和黎州说我们家有库存积压、资金短缺,又让云亭重金去求亲?太假了,傻子才会信。”岳舟道。
“咱家有钱着呢,女儿放心吧。”岳老爷和蔼地笑。
傻子本人则愣愣坐在这群人中间,尴尬地摸了摸头:“不是在说我吧?”
“第二关为‘痴’”薛云亭道,“他喜欢你且还不够,若真心爱你,便不会占有,反会放手。所以但凡他真的将红绳给了你,在我这里,都不算过了这一关。”
“红绳?你们怎么知道红绳?”黎州仍然不在状况,且立刻做贼心虚、手忙脚乱起来。
岳舟在桌子底下捏了捏他的手。好半晌他终于明白过来。
“什么?难道那些仙子、天牛……都是假的么?”黎州脸渐渐红了,“都是骗我的?”
“灌了点酒,什么都信。”薛云亭摇着扇子,同岳舟笑道:“你家这位,可也太可爱了吧?”
岳舟白了她一眼,用眼神说出了那句:你给我离他远一点。
黎州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好奇问道:“那第三关呢?”
“第三关为‘爱’,则是给阿舟的。”岳老爷看向岳舟,他的目光深远而悠长,仿佛看着自己最珍爱的珍宝,“若是她知晓了一切,仍未爱上你。那我会主动取消这门亲事。我虽认同你,但终归希望女儿得到幸福。”
岳舟抬起头,她沐浴在父亲温和坚定的目光中,那是从她诞生于世开始就一直庇护着她的坚强的力量。
黎州从未料想到,一切竟比那梦境更美。
他们于那颗高耸入云的月老树下成婚。那日红烛点亮了整座画舫,小小的莲花盏托着摇曳的烛火四散在湖面上。他们于红笺上写下彼此的名字,置于同一个锦囊中,悬挂在月老树低垂的树枝下。
从那一刻起,直到生死将他们分离。
月姬仍时不时出现在涟舞坊,那间视野最好的雅间几乎被黎州包下,只要有她在的夜晚,他都会来。
或者也不完全是旁观,偶尔黎州也参与进去,在月姬跳舞的时候,于帘后为她吹笛奏曲。涟舞坊的老板还会发他一点工钱,并未因他的身份给予特殊对待,所得与别的乐姬并无区别。
因常常往来于涟舞坊,也留下了不少流言蜚语。大抵是说他黎州艳福不浅,一边和城中富胄岳家结亲,一边又同涟舞坊舞姬暗通款曲。一时间,舞姬才子的唱曲、书生小姐的评书、无数小抄本和小画册漫天乱飞。
岳舟倒是无所谓,只是想到黎州一直老实巴交、刻板守礼,思虑良久下定决心了之后,本想同他说,自己以后不去涟舞坊了。
谁知推开房门,见到他对着烛火,正在津津有味地翻看一本小画册,正是坊间流传的他二人的故事。黎州拉着她一起看,那情节跌宕起伏,剧情婉转细腻,十分引人入胜。看到末尾意犹未尽,只剩一行“预知下文如何,请购下册”。
“感觉娶了你一个,竟好像三妻四妾一样。是我赚到了。”黎州笑起来。
岳舟不知他是无意,还是知晓了她的动摇,故意说这些来给她听的。
“但你不想我有更多时间跟你在一起吗?”岳舟又说,“我可以不再去涟舞坊,天天和你……”
“可我更想看你自由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这才是你,我一开始爱上的,正是这样的你。”黎州拉过她,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即便我想做的那些事,与你并没有什么连系吗?”
“怎么会。”黎州笑起来,“你的一切,都已经与我有再也分不开的干系了。”
等到他们年纪大了,黎州卸任了徐州府尹,他们便住在小燕湖边的一户小宅院里。院外有几亩良田,他们雇了村民来帮忙,黎州每日都积极下地干活,刚开始还总是帮倒忙,后来倒也逐渐掌握得有模有样。
岳舟仍热爱跳舞,即使年纪大了,也仍喜欢立于高处。每到这时,黎州就紧张地围着她,张开双臂在下面守着她,生怕她跌下。他小心翼翼地提醒:“小心你的腰啊。”
岳舟跳下来,正落在他怀里,故作生气道:“老头子,你嫌我老了是不是。”
“不敢不敢。”黎州就笑。
等他们更老,黎州躺在床上,而岳舟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黎州想起,他还从没跟她说过自己的那些梦境。以往总不敢开口,隐隐害怕把那般美梦说出了口,怕它成不了真,又怕它真成了真。
“其实,以往还没和你在一起之前,我常梦见长长的一生,在梦里与你白头偕老,就像这样。”他握紧了她的手,忽然怅然,“可是每每醒来,就回到了你还未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一切悲欢喜乐不过一场镜花水月,大起大落之下,总令人神伤。”
“你只要记得,无论在哪个梦里,无论在哪个现实。我总会爱上你的。”岳舟说。
她温柔地抚摸着他苍老的侧脸,将他的头发理在耳后,俯身轻吻了他的额头。
黎州睁开了眼睛。
手中还拿着墨笔,墨笔上的墨汁滴落在纸面上,晕出一朵婉转的花来。砚台上的墨还未干,黎州从它光洁的表面上看见了自己仍年轻的侧脸。
一时间竟像是睡懵了,想不起今夕何夕。
他浑浑噩噩地起身出门,顺着熟悉的仿佛走了一万遍的道路来到岳家。岳家门口的侍从似乎同他打了招呼,他全然没有听见。
他走过了正院,行过侧厅,顺着水榭游廊往前,走过卵石堆砌的小路,伴园内花开正盛,如雨般飘落而下,附在他肩头发梢。
那人就站在桥边,背对着他。
他忽然不敢向前,拿不准她会如何。是否会像当年一样,将他晾在那里,许久也不同他说话。
岳舟闻声回过头来,见是他来了,便笑起来。
“傻子,怎么杵在那里。”她朝着他伸出手来,“过来。”
那一瞬间,漫天的晴日晨曦、满树的层叠花开,都融化在了她的目光里。
黎州也伸出手去,两只手紧紧交握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