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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梦三生(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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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舟彻夜未眠。
待小雪也去睡了之后,岳舟和衣起来,今夜星河明朗,院子里树影婆娑,她无所事事,干脆在桥边练起舞来。
她想起小时候,她见到街上卖艺的女子跳舞,心驰神往,就给那女子塞了银子,将人请到家里来教自己跳舞。结果被父亲看到,他将那卖艺的女子赶出了门外,说那是最不入流的戏子的把戏,他的女儿生来便应温婉端庄、贤良淑德,她会嫁给一个有权有势的权贵,无需操劳无需博谁欢笑,过着锦衣玉食的一生。
可那不是她想要的路。
她在树下飘然前行,随着并不存在的乐音,每一步踩得分毫不差,旋转起来脚尖只在地上留下一个杯口大的圆印。
她不想仅仅听凭长辈的期望、依据着世俗的规则,仿着众生一致的模样,木偶般前行。
她必须是自由的,那是她人生全部的重量所在。她必须不被任何人所束缚,做自己想做的事,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待百年后回首往生,她须得毫无失落、毫无遗憾。今生她是展翅的鸿雁,绝不被俗世的牵绊所束缚。
可是什么是自由,是做别人不让她做的,还是做自己真正想做的?
她想起那些日日夜夜,她在涟舞坊的台子上跳舞,那个人就躲在角落的帘子后面,喝着一杯一杯的冷酒,安安静静,不吵不闹。有时候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跟随着自己,有时候又能感到他只是在长久的出神。仿佛他并不是来看她的,只是来面对自己不被外人察的心境。
白日她则在涟舞坊高处拉起一根金丝练舞,低头的时候偶尔能看到他在路边支了个小摊,带着巨大的斗笠,一身白衣。隔着太远的距离,岳舟看不清他的神情。脑中却不由自主地猜测着他的一举一动。他或许在靠着树打盹,或是提笔于纸上沉思,或是有人来买字,他一定手忙脚乱,牢牢地按着头上的斗笠,慌忙间报错了价格。再或者……
她几次东想西想,神思不定,险些从金丝上跌落。
那天夏至的灯会,她在画舫上一曲《惊鸿》艳煞了漫湖的灯火。无数人称赞喝彩,她却全无感受。往常她跳舞,从不在意周围,只自顾自跳自己的,那天却神色四顾,像是在人海中寻觅。心里分成了两个自己争吵不休,一面言辞激励喝问自己是否动心,一面又全然不肯承认。
她想着,如果黎州也在湖上,一定是站在某个角落里,白衣翩翩,安静得像个人偶。就像那天第一次在岳府见到他,她在石桥上练舞,他静静站在树下,一直等到她跳完,才走出来,肩上发上已落满了樱花。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说:“你跳得真好。”
昨夜尤巫找到岳府来,说黎州至夜未回,问她可知道去向时。她心里惊了一惊,却仍然口不对心道:“怎么黎大人丢了找我,关我何事。”
尤巫望着她,道:“是了,确实不关岳姑娘的事,是我鲁莽了。不过想来也不必担心,今夜七夕,坊内舞姬如云,没准现在偶遇佳人,酒后情添,彻夜不归也情有可……”
岳舟只觉得一股气直冲大脑,想也不想便道:“他敢!”
“为何不敢?”尤巫问,“难不成你真的以为,所有被你抛弃的,都会站在原地等你吗。”
岳舟一时语塞。
尤巫冷笑一声:“还请岳小姐莫要骄傲太过。”他拱拱手,“告辞。”
她忽然又想起那首霓裳羽衣曲中,黎州疏离地站在她一步远处,看着她的眼睛,说:“你若是不喜欢我,就请不要来招惹我。”
她带着人,顶着大雨出去彻夜寻觅。薛云亭却忽然遣信来,对她说可以试着去湖上找找。
她前去质问薛云亭。于是知道了前因后果。
她责怪薛云亭为何要骗他。
“不过逗他玩玩而已。”薛云亭用折扇掩面,轻笑,“今夜下了这么大的雨,你还不快去,万一他真出了什么事如何是好。”
在湖面上她瞧见黎州落入水中,一瞬间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地攥住。她扔开了伞,大雨和湖水浸透了她的全身,她冷透了,心底里也像是被冷雨冻住。她从未那么害怕过,她也跳入水中,生怕自己来不及。
回去的那条路他们悠悠地走着,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牛郎织女的故事,头顶上是无垠的星河,她竟忽然希望她们回去的这条路,也像星河那么长。
她其实在等着那根红绳的。
却没有等到。
她那时就心里一慌,想着,他终归不会站在原地等她了。
一直练舞到天亮,脚底磨得无处不疼。岳舟神思恍惚行到前院里,见到院中侍从来来回回,清点着院中地上摆放的礼箱。她询问这些礼是何人所送,他们回答是黎大人。
说是他清早就带着礼物前来退亲。
岳舟行进正厅,只见到了父亲,便问:“黎州呢?”
“他走啦。”岳老爷叹了口气,“你说说,本来是桩多好的亲事。没有缘分呐没有缘分。”
岳舟沉默不语。
岳老爷凑过来,在她耳边悄悄说:“他还跟我说,府尹不是他想做的事情,他就要卸任回乡啦。”
岳舟回忆起了他昨夜说过的话,他说他已经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情。
他想做的事情,就是回家吗。
岳舟策马赶到黎府,正见到昆师爷在门口和侍卫们交代事情。
“黎州人呢?”
“岳小姐。”昆师爷忙道,“大人去城西督工了,小姐寻他有事吗?”
岳舟道了谢,打马就要往城西去,又听见昆师爷回头叮嘱侍卫:“大人的信寄出了吗?”
“已经寄出了。”侍卫道。
岳舟猛地勒住马:“可是辞呈?”
昆师爷吓了一跳:“辞……辞呈?大人没说起啊,只说是寄到都城的重要信件。”
岳舟心头凉了一片,抿了抿唇,忽地调转了方向,朝着北边的城门追去。
辞呈,辞呈。
若她将辞呈追回,可能留住他,让他不再离开?
她出了城,沿着北面的官道策马狂奔。
日头逐渐升起,火辣辣地烧灼着她的皮肤,热浪从地面涌起,一波又一波地侵袭着她。正像是她将他晾在伴亭外的那天。她还记得自己坐于亭内,隔着纱幕见他可怜兮兮地站着,顶着烈烈的日头,耷拉着头,像是一只垂头丧气的小动物。
果然前日因,今日果。
她摇了摇头,将一切都抛在脑后,奋力地策马。她不知自己究竟跑了多远,跑了多久,只感觉逐渐精疲力尽,双腿麻木渐失知觉,而握着缰绳的手微微发抖。
她仍撑着,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放弃。
可她骑的马终归比不上信使送信的快马。马匹的速度逐渐慢了下来,它喘着鼻息,任凭她如何鞭打,也再不愿意前行。终于,马嘶吼着直立起来,将岳舟摔了下来。
岳舟狼狈地摔倒在滚烫的地面上,她努力支撑着自己起来,眺望遥不可及的远方。
前路灰尘漫漫,一望无际,仍没有尽头。
夕阳西下的时候,岳舟才终于又回到了城内。她搭乘了一辆过路的牛车回城,到了黎府门口,见到小雪和昆师爷两人在府门口团团乱转,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小雪见了岳舟,大惊失色,扑过来,眼泪汪汪的:“小姐,你去哪里了!我找了你一天。怎么弄成这样?呀,怎么受了伤。”
她从头到脚风尘仆仆,身上几处青紫,手肘膝盖都磨破了皮,血迹已经干涸。
从昆师爷处得知黎州还未回来,岳舟于是回府换了身干净衣服,坐马车往城西去了。
早前曾听说过黎州在城西日日忙碌,似乎在建造什么,她却并没有在意。那时她刻意逃避着所有和黎州相关的消息。自己给自己洗脑,除了练舞,别的事情都与她无关。
那时,“黎州”二字对她心境的扰动,她只觉得烦恼,并未明白其中缘由。
到了城西工程处,她掀帘子下了车,一眼就看到了黎州。
他青衫长衣,立于高处,像一支挺拔的青竹。岳舟就忽地想起,他很快就要走了。
即使摔落下马时的疼痛,也未让她落下半滴泪来,此时却忽然觉得委屈难过。眼泪几乎就要掉出来,岳舟又不愿当众落泪。干脆上前几步,将脑袋埋在了黎州背后。
黎州吓了一跳,回头一见是她,立刻浑身僵硬。
“岳、岳小姐。”明明平时做官时架子挺足的,可一跟岳舟的事情沾边,他立刻就结巴了起来,“你、你怎么来了?”
岳舟一不做二不休,豁出去了,干脆从后面抱住他,闷声道:“黎州,我该怎么办?”
黎州大脑艰难地运转着,好半晌觉得自己明白过来了,他转过身来,问:“可是岳家有了什么难处?你是,来找我帮忙的?”
岳舟顿时哭笑不得。
黎州牵起她的手:“你来。”
他领着她,走到高处,这里视野良好,可以看见下方的整片工事,一眼望不到头的宽大沟渠中,工人们来来往往,各行其事。
“这是我去年向朝廷申请,为徐州建造的运河。”黎州眺望着远方,给岳舟指着那条人造的大河的方向,“徐州的地理位置很好,临近水路,却和临城的水路并行。船只往来两条水域时要绕很远的路。等这条运河打通,两城之间,以及与远处各城之间的水路往来,都会更方便。到那时,往来经商者众多,徐州城定可以更加繁荣昌盛。”他看向岳舟,“你父亲和我说过岳家货物囤积的困境,等年底运河开通,一定也会好起来的。”
岳舟从山头上看下去,那条运河的前身已然浩浩荡荡,通向远方。她想象着水流船只从中驶过的壮阔场景,不由得也心向往之起来。
“我曾经浑浑噩噩,没什么想做的事情,如今却觉得我很喜欢做这个徐州知府。看到我的努力可以为这样一整个城的人带来生活上的便利,让他们过得更富裕,更快乐,看到他们对我说谢谢,对我露出笑脸,就觉得一切都很有价值。”黎州笑,“我喜欢做官,想这样一直做下去,这就是我想要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