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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梦三生(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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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州试图用工作来淹没自己,省的脑子里一时狂风骤雨、心神难定,总想些有的没的、存一些不成体统的、不该有的心思。
规划银两消耗,绘制图纸,监督工事,开会讨论相关事宜。马不停蹄地忙完,一天已经基本结束。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
工作结束后,到了晚上,黎州有时也会自暴自弃。这种时候,他就干脆会去涟舞坊,找个无人在意的小小角落,默默地喝着一杯接一杯的冷酒,手里一遍遍地摩挲着那根金丝红绳。
有时候月姬会出现在台上,他的目光便追随着她,混在人群的欢呼和掌声之中。她从不曾与他对视。
甚至在稍有闲暇的日子,他会在涟舞坊外的街道上支个摊子,卖一卖他临的字帖。
小时候就常做这样的事情,他闲来无事,就躲在寺里的藏书阁里一遍遍临摹那些佛经,一遍又一遍,他喜欢那些横竖撇捺,喜欢那些笔墨里遒劲的力道,揣摩写字人写下那些字时的风骨,落笔时可能的心境。是以他字写得很好。
斗笠遮面,街上来往的人也认不出摊子后面的人其实就是他们的青天大老爷。
他仰起头,就能看见涟舞坊最高楼,楼上有一个阁子名为仙云顶,姑娘们会在那里练舞。
这让他恍惚间想起来自己是不是也曾做过这样的梦?梦里他也是这样在楼下卖着字画,而梦里的岳舟在楼上舞蹈,偶尔看向楼下的他,会对他笑起来。
可如今她仍在楼上翩然起舞,纵然一笑倾城,却并非会是为他了。
若真的像梦里一样,若她最终同他在一起,他们是否也会有梦里那样的一生?
是否会琴瑟和鸣,安稳度日。日子像温柔的流水,从生命的一头流往另一头,而他们共乘一舟,相互依偎着前行。
七夕节的时候,黎州为了犒劳下属们近些日子的辛苦,宴请了大家去涟舞坊听曲。
涟舞坊里热闹得很,台上应景地上了戏曲,是一出牛郎织女。黎州带了一行人进了预定好的包厢,仍是当初薛云亭挑选过的那间,视野很好。
尤巫也来了,还带来了岳府的小雪姑娘,两人趴在栏杆边一边聊天一边听戏。小雪很喜欢牛郎织女的故事,剧情跌宕起伏处不禁捂着帕子感动地落下泪来。
尤巫便不屑:“也就是骗骗你这种小姑娘,要我看,这个故事差劲得很。”
“怎么会,他们的爱情故事感动了很多人呀。”小雪不解。
“牛郎趁织女洗澡时偷走了她的衣服,又以此要挟于她,逼迫她下嫁。你会爱上欺骗你又强迫于你的人吗?”
“当然不会。”小雪试图反驳,“但他们后来……”
“后来,织女妥协了这样的生活,拥有了家庭,仿佛也拥有了爱情。可是故事建立在那样肮脏猥琐的起点上,只因结局金玉其外,就可以被统统抹去了吗?”尤巫冷笑。
小雪思考良久:“我觉得你说的有点道理。”
一旁默默听着的黎州沉默不语。他将那根红线深深握在手心里,紧紧地、紧紧地握着。
戏曲演完,鼓乐声忽起,台子周围人的喝彩声忽地高了八度。黎州抬头,就见月姬踏着一根极细的金丝登场,着一身七彩翎羽华服,面罩轻纱,手持七尺软红绫,凌空而舞,跳的是一曲霓裳羽衣舞,那一瞬间,真仿佛天降谪仙一般。
烟蛾敛略不胜态,风袖低昂如有情。
上元点鬟招萼绿,王母挥袂别飞琼。
所有人都看得呆了。待舞至中序后,一众伴舞的歌姬各持一锦缎香囊翩然下台来。这是全场最热闹的时候,每年的七夕这天,各舞姬都会将亲手所制的香囊,赠予场内自己最中意的客人,那香囊上的绣饰,香料的配比,都是美人亲手制作调配而成,各不相同且只此一份。能在七夕得到美人赠香,在坊间是极有面子的事情。
但月姬是从不赠香的。
岳舟亭亭立在台上,眼睛往正前面的阁子里一扫,就看见了黎州。他本来正注视着她,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错,堪堪对视到一起,黎州就立刻垂下了眼睛,躲开了她的视线。
舞女阿晓托着盛着香囊的锦帕从她身边飘过,她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一把抢过她手里的东西,就以一往无前的气势冲出去了。
“诶阿月!我今夜可要靠它表白呢!”阿晓哭丧着脸。
全场皆惊,从不赠香的月姬,竟然捧着一条金娟银丝的香囊,踏着细丝,凌空就跃进了正中间的雅阁里。
昆师爷惊得下巴都抬不上,尤巫也吓得后挪了两步。岳舟一阵旋风似的闯了进来,仍没失了第一舞姬的风度,踏着乐音将中序的最后两段跳完。腰肢纤细,柔弱无骨,她挥舞着红绫翩然落地,鎏金边的大袖中伸出少女藕般净白的手臂,跪坐在黎州桌前,将香囊佩在了他腰间。
她准备起身时,黎州一把抓住了她的手,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你。”岳舟无法抽身,低声道,“放手。”
“你这是什么意思?”黎州的神情像是真的困惑极了,他压抑了太久,干脆不吐不快,“你既然说了不喜欢我,我就也信守承诺不来招惹你。可他们说今天舞姬只会给喜欢的人赠香,你一会说不喜欢我,一会儿却又赠我香囊,你这样是什么意思,我真的搞不明白。”
黎州自嘲地笑了笑,他想到了星河,想到了银天之上的璇玑仙子,想到那被镇压在深渊之下的那头无名的牛。
他忽地道:“你是否爱过我,哪怕分毫,哪怕片刻?”
岳舟被他抓着,被他灼灼如烈日的目光逼问着,心底里已一溃千军,慌乱不堪。
她沉了沉气。
“没有。”她说。
黎州的手松开了。
他站起身,忽然笑了笑,像是想通了什么。
“你既然不喜欢我,就也请不要来招惹我。”
黎州说完这句,转身离开了这间屋子。留下岳舟一人立在阁子中央,背对着人群。没人看清她的表情,她仿佛什么也没想,最终什么也没说。
夏雨连绵,七夕这天也仍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黎州出了涟舞坊后直奔小然湖边,他租了一条小船,向着湖心划去。
上次就是在游湖时上了仙子们的那首船舫。他想要再找到她们,他有太多问题想问。那些问题压了他很多很多天,他虽在心底里一直告诫自己不要去想不要去问,可它们仍锲而不舍、日日夜夜追赶在他身后,叫他片刻不得安歇。
他为何触犯天条,难道只是因为爱她?
难道作为低贱的不被接受的一方,连心底里的爱都变成了罪恶吗?
璇玑又是否爱过他?
是否真正地注视过他一眼。
若只是同情……只是怜悯……
他心中泛起难言的苦涩,不愿再去思考。
想起上次是在睡梦中去到那里,他便蜷缩回船舱里,想要强逼自己睡着,可是心底里汹涌的不甘和无尽的疑问翻滚,让他翻来覆去良久也无法入睡。船上有酒,他便灌了自己一杯又一杯,听着船顶上连绵不尽的雨声,才终于缓缓睡去。
他梦见了无边的璀璨星河。星河上有一司星的璇玑仙子,风云为衣,朝霞为袖,明眸若朝露,皓肤如白雪。她于那群星的光芒笼罩下,冯虚御风,自由地舞蹈,天地间除她之外,再无旁人。
而他则蜷缩在世界另一头的黑暗深渊里。
璇玑的目光忽然穿越了这无尽的距离,像一束光,照亮了他这黑暗的世界尽头。她遥遥望着他,问道:“小水牛,你可有什么想做的事情?”
他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哞哞的声音。
“我想做什么事就会去做,想爱谁便去爱,每个人都值得这样的自由。”璇玑笑望着他,“你也一样。我放了你,给你自由,你也给我自由,好不好?”
他们隔着无边银河,凝望彼此。
黎州点了点头。
他醒来时,仍在自己的船上。他是被大雨倾盆落在船顶的声响吵醒的。船体发出不祥的声响,他起身查看,发现船体底部破了一块,湖水正源源不断的涌进来。他急忙找东西补救,试图用木板遮挡,用布料堵塞缝隙处,可收效甚微。船外大雨如注,雨水也不断流入到船舱里来。
黎州走到舱外,大雨在湖面上溅起无边雨雾,朦胧了天地的界限。狂风呼号着,卷携起波涛汹涌,他勉强才能在船上站稳。
船已经修不好了。他眯着眼,辨认了一下湖岸灯火的方向,便从船上跳入了水中。
黎州失踪了一整夜,黎府派了人四处寻找,甚至也找到了岳府。岳舟终归觉得问心有愧,便也带了人出来寻他。
黎州跳入水中求生的时候岳舟正带人划船在湖面上寻他。大雨倾盆落下,狂风呼啸,视野变得狭窄模糊。府中侍从们努力地维持着船身稳定,而她勉强撑着一把已经遮不住多少风雨的伞,极力搜寻着湖上的动静。
她看到船的时候心里一喜,可紧跟着就看见那个隐约的人影从船头上纵身一跃跳入了水中,水花只一闪就失去了他的踪影。
她的心一紧,猛地扔掉了伞,大喊:“黎州!”
来不及想太多,她也跳入了湖中。
她出来得匆忙,还来不及换上便于行动的服装,宽大的长裙吸了水将她往下牵扯,丝绸的披帛裹挟住了她的四肢。她奋力向前游去,一边游一边大喊着他的名字。
可是天大地大,湖水汹涌,她很快迷失了方向,大雨将她兜头淋得湿透,湖水呛进了她的嘴里,她挣扎着,逐渐脱力。
这时候有人从后面托起了她,她感到那人身体的热量,闻见熟悉的气息,便放松下来,任凭他带着自己前进。
黎州托着岳舟回到岳家派出的那艘小船边,焦急寻觅着的侍从们将两人拉上了船。
岳舟上了船的第一件事,先踹了黎州一脚。
“大雨天的!你跑湖上来做什么!不要命了!”她骂道。
莫名挨踹的黎州低下了头:“我出来的时候……雨还没有很大……”
他刚跳下水就听见岳舟呼喊的声音,那时他还以为是听错了,是梦还没醒。可是紧跟着就听见了落水的声音,听见人声呼喊。他回头,见到了远方的小船灯火摇曳。
那时他也仍没相信岳舟是为了寻他而来的。
侍从们拿了衣物披到两人身上。岳舟冷得发抖,看了沉默不语的黎州一眼,又别过了头去,解释道:“你失踪了一整夜,你们府的人都找到我家来了。”
“啊……那真是……”黎州道歉,“打扰岳小姐了。”
岳舟白了他一眼,他像是在出神,两人于是便各坐在船头的两边,静默无言。
夏日的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等几人划船来到岸边,雨已停了。被新雨洗过的天空清澈明净。乌云渐渐散去,星子们露了出来。
“你们速去黎府岳府通报一声,就说人找到了。”岳舟对侍从说。
侍从们为他二人匀出一匹马来,就各自离开去报信了。
只有一匹马,黎州手牵着马绳,一时也不知道该骑还是不该骑。一回头,岳舟已经自行上马,低头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我牵着吧。”黎州说,“先送你回家。”
两人沿着深夜无人的街道慢悠悠往前走,黎州牵着马绳,而岳舟披着衣服坐于马上。从后头看,黎州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周围安静得落针可闻。岳舟心里气得不行,最终还是忍不住先开了口:“看,那是织女星。”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黎州抬头辨认。雨后的星空明亮,他瞧见了那颗明亮的星辰,又联想起今天的日子,笑起来:“对啊,今日是七夕,白日里还在涟舞坊瞧了牛郎织女的戏。”
“我不喜欢那个故事。”岳舟说,“织女若是不爱牛郎,便无论如何不该同他在一起,若是爱她,即便违背天命也该与他相守。她总是随波逐流,太过软弱。”
“如果是你,牛郎偷了你的衣服,多半会被你打吧。”黎州笑,“说不定衣服也会被你抢走。”
岳舟听出了他话中的调侃,怒道:“那他活该挨打!”
“如果是你,若你爱上一个人,即使天命不容,即使与世道相悖,你也一定会义无反顾,一往直前,绝不回头的。”黎州又说。
岳舟看着他,道:“我会的。”
“只是那样,结局又不知道会如何。”黎州仰头看着天空,“织女爱不爱牛郎我们无从得知,但若她一开始就没遇到过牛郎,一定至今还是天上快乐的神仙。”
两人行到岔路口,刚好远远瞧见了岳府来接应的人。黎州忽然又开口:“对了,我有一样东西给你。”
岳舟心跳忽地加速。她努力装作若无其事,问道:“是什么?”
眼见他伸出了手来,她不由得也伸出了手去接。
黎州递到她手里的,是一个香囊,正是之前在宴席上,她亲手为他配上的那一个。
“你说的对,你我并不相配。退婚的事情,你之前说你会去和你父亲说,可我想了想,还是由我去提更好。毕竟是我给你添了麻烦。”黎州说,“多亏了你,我也找到了自己想要去做的事情。你是我最钦佩的人,永远勇往无前,想做什么就会去做,想爱谁便去爱,将这香囊送给你喜欢的人吧,你一定会获得幸福。”
他将马绳交给前来的侍从,退后一步,拘了一礼,便转身沿着回黎府的那条路离开了。
岳舟望着他远去,他再也没有回头。
黎府早已接到消息说他要回来,整府灯火通明,都未歇下。黎州一一谢过他们的等待,对他的无故晚归道歉。最后他回到了自己的屋里,关上了屋门。
静谧无人的房中,他点起一盏烛灯,从怀中摸出了那根红绳,放在火焰上点着了、扔进了火盆里。
它静静地燃烧着,很快化成了一缕飞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