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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梦三生(2) ...

  •   涟舞坊早先曾是城中著名的青楼,虽后来换了主人改成了舞楼,对黎州这个从小接受之乎者也熏陶的人来说也仍然是个声色犬马、需要敬而远之的地方。可是这次薛云亭盛情难却,黎州只好应了下来。
      想来想去,不去不行,一个人单独去也不行。
      于是把尤巫和昆师爷都叫上,一行三人一起去赴薛大小姐的约。
      谁知到了涟舞坊的雅阁坐下,薛云亭迟迟未来,临到约定的时间的时候来了一个侍从,说自家主人因府中临时有事无法来赴约,让黎州等人自行享受今夜舞乐,一应支出皆记在薛家账上。
      薛云亭是薛家家主,自然诸事繁忙,黎州十分理解。让侍从传话回去,谢了薛小姐的安排,令薛小姐安心忙自己的事,不用挂怀他们这边。

      今夜涟舞坊热闹非凡,台下座无虚席,黎州几人坐在高层的雅间上,位置极佳,可将整个舞台尽收眼底。台上舞姬们衣幔翩翩、仿若仙子云集。只是台下人声仍然躁动不安,大家眼神游移,似乎都在等谁。
      尤巫也看出来了,一边说着“今天是不是有什么大角要出场啊”一边去翻茶桌上的曲目名单去了。
      黎州也好奇地倚在栏边,探头向下张望。
      此时鼓乐声一变,台下的人似乎都陡然一震,随后人群立刻欢呼喝彩起来。
      “月姬,今夜有月姬的舞啊。”黎州听到尤巫说,“她可是涟舞坊的第一舞姬,有她出场的夜晚,涟舞坊一票难求。”
      舞台高处忽地垂下数丈长的红绢,不知从何而来的风拨动着那些绢带,云雾般的白色气流四散而溢,仿佛云上仙境。忽有一人手持红绫、锦衣广袖从高空落下,轻巧如一片风中鸿羽。她冯虚御风,踩着乐点落入舞台正中,挥舞起宽大艳丽的水袖。
      黎州呼吸近乎凝滞,目不转睛地凝望着舞台之上。那人的步伐和姿态,像是早已经刻入了他灵魂深处。
      纵使台上那人轻纱覆面,换了服饰,重绾了不同的发髻。黎州还是一眼认出了,那是岳舟啊。
      那日岳府初见,她在桥上跳舞。她的每一个舞步,每一个斜睨的眼神,他都铭记于心。如今于这舞台再见,她竟像是完全变了一人,不再像她作为岳小姐之时的倨傲端庄,她全身心地投入于舞台之上,身段柔软,腰肢芊芊,白藕般的手臂舞动,一颦一笑间眼波流转,尽显妩媚多情。
      黎州一时竟不敢认了。眼神慌乱,又想看,又不太敢看。
      最后还是目不转睛地看完了这一场,等月姬退场,他也慌忙离开了坐席,朝着后台追去。也不知是他运气好,还是涟舞坊的管理并不太严,一路上他并未受到阻拦,一直追到后院的走廊上。他瞧见那个红裙的身影在拐角处一转,就要离开。
      “岳小姐!”他情急之下叫出了声。
      那人闻声停下,却没有回头。
      “是……岳小姐吧?”黎州结结巴巴的,“我刚才,在台下看到你跳舞……”
      面前那人转过身来。她今日登台演出,绘了精致艳丽的妆容,纵然银纱遮住了下半张脸,但那双灼灼的双目望过来……黎州松了口气,他没有认错人。
      “在台上看到你的时候,我真的吓了一跳。岳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呢?怎么会是……”
      “黎大人,我和你想象中的很不一样吧?”岳舟忽然开口,“我并非只是个深居简出、恪尽言行的闺阁小姐。我有自己的爱好,我喜欢跳舞,愿意来这里跳舞,便来了。纵然父亲不许我学舞,纵然旁人眼中我这样抛头露面、卖弄声色多有不妥,可我只想做我自己想做的,别的我全不在乎。”
      “你误会了。”黎州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刚刚在台下看到你跳舞,见你跳得那么好,台下又有那么多人喜欢你,觉得你真是了不起。想做什么,就去做了,同时担起了岳家大小姐和第一舞姬的身份,还要应对很多流言蜚语,一定很难吧。可你还是做到了,做得很好,一定是因为你真心喜欢跳舞,也是因为你真正有勇气。”
      本来准备好迎接批判和质疑的岳舟没想到被劈头盖脸夸了一通,一时怔住,没接上话来。
      “我是真心敬佩你这样的人,我就不行,我从小就胆小又懦弱,没有主见,常常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仿佛想做的事情太多,但最终没有一个做成的。”黎州不好意思地挠头
      “你是我们徐州的知府老爷,已经是很多人想也想不来的成就了。”岳舟放缓了声音。
      黎州笑:“我小时候啊,其实都不想读书的。我父亲过世得早,母亲是个哑女,我那时候只想在家乡找个挣钱的工作,好好孝敬母亲。可是我母亲希望我能成为一个读书人,我便读书讨他欢心。后来我母亲过世,庙里的方丈收留了我,那时候我就很想要出家做一个小和尚,永远和师父留在庙里,可惜师父不收我。”
      “为何?”
      “方丈师父说,我未曾入世、无从遁世。我只好又循着母亲的遗愿,接着读书考取功名。后来来这里做了徐州知府,每天工作昏天黑地的,我还常常给师父写信倒苦水,说我真想回去出家仍做个小和尚哈哈……不过后来,我就也不想出家了。”
      岳舟遥遥望着他,等他的下文。
      黎州抬头看她一眼,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说了出来。
      “因为遇见了你。”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薛云亭后来特意着人来信,询问黎州那夜去看舞,可有看到什么中意的女子。
      隔着信纸也仿佛能看到此女三分狡黠七分调侃的神色。黎州既答应了岳舟不会跟任何人透露她是月姬的事情,就也懒得揣摩薛云亭的暗示,回信只公事公办地表达了感谢,其余一应装傻。
      最近城外工事进行到了紧要关头,他需时时在那边督工,常常城里城外忙得脚不沾地,无暇他顾。薛云亭几次来信邀他涟舞坊再聚,他都用工作的借口拒绝了。
      但是仍然自己偷偷查问,挑了有月姬出场的夜晚,悄悄定了位置,独自前去。

      夏至的灯会上,涟舞坊更是包下了一座极精美华丽的画舫,舫上雕梁画栋、宫灯流转,美轮美奂。夜晚舞姬们会在舫上的阁楼中跳舞。湖面上挤挤攘攘皆是观舞的船舫。富贵人家的船在前,次些的船只能落到外围。黎州不想惹人注目,又确实囊中羞涩,只租了一条最小最破的船,飘荡在离画舫极远的水波之上。远远地瞧着灯火通明之处那些影影绰绰的人影,极力辨认着哪一个是月姬。乐此不疲。
      有一夜,他坐在船边一边望着远方一边喝酒,一不留神喝多,竟倚在船舱边睡了过去。
      醒来发现自己竟不在自己的船上。他自一张柔软的藤椅上醒来,迷迷糊糊一睁眼,竟发现周围围着十来个极美丽的女子。他吓了一跳,想从椅子上起来,却脚步虚浮,又跌回了椅子上。
      “这……这里是?”他仓皇左右回顾,周围的女子们皆捂嘴轻笑起来。
      她们皆着绣金纹银的锦裙,长长的色彩各异的披帛薄如蝉翼,随风舞动仿若云霞。她们温柔地牵起黎州,领着黎州行至屋外。原来他们竟身处在一艘极高极大的船舫上,栏杆外烟雾缭绕,仿若仙境。黎州探头往下看了一眼,勉强从云烟之下看到青色的水波波澜。
      她们来到甲板中央,那里围起了一方花圃,种着色彩各异的小花,花圃中间有一参天大树,枝繁叶茂,高耸入云。而那大树低垂的枝叶上挂满了各种做工精致的锦囊,和五颜六色的同心结,配以宝石做饰,在夜月的微芒下折射出炫丽的光彩。
      黎州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却又迟疑。
      “我等乃月老座下十三仙子。此次召你前来,乃是为了你与岳家小姐之事。”为首的一女子走上前来说。她声音仿若银铃叮咚,极为悦耳好听。
      “啊?”黎州仍有些晕晕乎乎地,茫茫然跟着问,“我与岳家小姐……什么事?”
      “岳家小姐前世乃天庭司星之璇玑仙子,此次下凡,与你有着一段姻缘。”
      黎州的心脏咚咚直跳。那轮明月破云而出,皎白色的月光照亮了这方小小的天地,也照亮了他沉霾多日的心境。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脸红,也不知道仙人们是否已经洞察他的心神慌乱。
      “为何……与我?”他还不敢相信。
      那些仙子围绕在她身边,其中一人闻言答道:“你本为天庭文曲星君……”
      “我竟是文曲星转世吗?”黎州大为震惊。
      “文曲星君座下的一头水牛。”那名仙子一句话停顿半晌,这才说完。
      夜里的空气寂静了半晌,黎州尴尬地挠了挠脑袋。周围似有若有若无的轻笑声。那为首仙子似是嗔怪地望了姐妹们一眼,于是四周重新安静了下来。
      “你本是文曲星君座下天牛,因爱慕璇玑仙子触犯天条,被星君惩戒,囚于三浊深渊之下。璇玑仙子心善,不忍见你受苦,便悄悄放了你,同犯天条。于是天帝判处你们同下凡间。月老仙君不忍你痴情一片,特意允我们来此,为你牵一段姻缘。”
      她牵起黎州的手,拉着他来到树下:“你取一锦囊来。”
      黎州乖乖伸手,从最近的地方取下一只粉白色的锦囊,缎面上绣着团簇的云樱,让他想起他们的初遇。
      在仙子点头示意下,他打开锦囊,里面是一根细长柔软的金丝红线。
      “你将这根红线赠予岳家小姐,她便会爱上你了。”
      “什么意思?”黎州急急追问,“你是说……她本来不爱我吗?”
      她们美丽的眸子都怜悯地望着他,居高临下,像是觉得他这话可笑,像是在说:仙子怎会与牲畜相爱呀。
      “那你们说她当年悄悄放了那牛……放了我,也并不是因为爱我吗?”黎州觉得自己仿若一条搁浅的鱼,临死前仍在垂死挣扎。
      “璇玑心善,她知晓你所受苦难皆由自己而起,愧疚难当,因而偷偷放了你离去。我想,这并不是爱,而是同情吧。”仙子说。
      黎州愣住,手里的那根红线仿若冷了下来,一直冷到了心底,刹那间一片荒芜。
      “但无妨,有了这根月老红线,她会与你有这一世姻缘。”
      她们将魂不守舍的黎州带回了那张藤椅上,给了他一杯泛着异香的冷酒。黎州喝完便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已在自己的船中。
      黎州揉了揉宿醉后突突直跳的脑袋,恍然想起了昨日那个荒诞不经的梦境。
      是梦吗?还是……
      他一低头,却看见了自己右手中的红绳。
      夜已深了,湖面上灯火渐熄,船只纷纷靠岸,只余他一人乘舟在湖面上孤零零地飘着。镜子般的湖面只映出了一轮明月和他自己。
      他瞧左右无人,暗暗握紧了那根红绳,将其小心地收入了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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