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扇门》龙越

34、筝筝纸鸢（10）

　　寰红玉从莲楼中披衣出来，丫鬟们都受了秦樟的嘱咐要看顾着她好好休息，便纷纷去拦她，谁知被她狠狠地推开，稀里哗啦倒了一片。
　　她走到院子里，今日天光烂漫，和煦的阳光明晃晃地铺洒在院子里，却没能带来多少暖意。她仰头看着天空，不知想了些什么，脚步虚浮地晃了一晃，忽地吐了一口血出来。
　　接着她肩膀一抖，扔下了那件外衣，只穿着单薄的一件白衣，晃悠悠地走出了大门，走进了初秋的冷风之中。
　　丫鬟们被她神情吓住，一时无人敢拦她，等反应过来再追出去时，寰红玉已不在了。
　　等岳舟和秦樟赶来，空荡荡的院子里只剩下一件染血的外套，岳舟将那件外套捡起来抱在胸口，沉默了很久也没有说话。
　　秦樟猜到迟早会走到这一步：“也许八年前白筝筝死的那天，她就已经死了吧。”
　　“她伤得那么重，能去哪里？”
　　秦樟也只是摇了摇头。
　　岳舟沉吟许久，眼神忽有一瞬间的坚定，似是终于想通了些什么。她抱紧了那件外套，转身走出了莲楼。

　　中秋佳节，满城皆庆。
　　京城那边派了一位位高显赫的钦差大人来徐州视察，正好赶上中秋这个时候，行程早就定下了，入夜后会来徐州最大的舞楼涟舞坊看舞。为了这一场盛宴，涟舞坊已准备了很久。
　　本来压轴的会是寰红玉。可如今，寰红玉已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登台演出那日，岳舟翻出了压箱底的那件纯白舞裙，佩上那支精致美丽的蝶翼银钗，薄施粉黛，更显明眸皓齿，仿若天降谪仙、画中仙子。
　　她出场时，满场的呼吸皆是一窒，无人不为之风采动容。
　　随着苏榭的琴音，她于舞台中央舞蹈起来。
　　秦樟坐在台下看了一会儿，便觉得不对，这好似不是他们原定要演的曲目。她唤来小厮询问，他们答是月姬姑娘和苏榭姑娘在前几日忽然要求更改的。
　　确实改了！
　　那是岳舟当初初见寰红玉，她在沈府废弃的庭院中跳的那支舞。岳舟曾问她那支舞的名字，寰红玉未答，后来想来，那应该是她为白筝筝特意编的舞。岳舟便管它叫《筝筝》。
　　那之后发生了太多的事，如今回想起来，那段寰红玉假扮白筝筝与她在湖边相聚的时光，那般天真无忧，竟久远得像是过了好多年。
　　初见的那一面太过惊艳，以致于岳舟至今仍能清晰地记起那个画面。她曾远远看着她跳舞，心底里便涌起难言的酸涩，不由自主流下泪来。就像寰红玉曾说过的那样，舞蹈是另一种语言，诉说着人心底深处想说却没能说出口的话。那时候寰红玉到底想说些什么，如今岳舟已经明白。她模仿着寰红玉的舞，也体会着和她当初一样的无能为力、求而不得的悲苦。
　　等到最后的结尾，那时，寰红玉掉入了湖水中。
　　岳舟也向后折腰，人群发出惊呼，他们见到那月姬竟从高高的舞台边半仰着向后跃下，径直掉下去了！

　　凭空忽地拉起了几根金线，一只巨大的风筝从阴影中飞出，接住了月姬，那风筝迎风而起，扶摇直上，载着月姬，直接飞上了舞台正对面的高阁中。台下看客们从没见过这样精彩绝伦的表演，纷纷鼓起掌来。
　　那正中高阁中坐着的，正是徐子安和那名从京城而来的钦差大人。
　　看到这一幕，秦樟已经猜到了她要做什么。可这时候再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阁子周围围着的官兵纷纷拔剑出鞘，拦住了岳舟。
　　岳舟上前一步，跪在地上：“民女岳舟，有冤情上表，求见钦差大人！”
　　周围的官兵们纷纷静立，似是在等待命令。过了好一会儿，岳舟才听见了长剑纷纷入鞘的声音，拦上来的人整齐有序地退开，露出了后面坐着的人。
　　岳舟第一眼看见的是徐子安，他仍像他一贯的那样，表情淡淡事不关己的模样。他旁边坐着个衣着华贵、面带笑容的男人，正和蔼地看着她：“你有何冤情？”
　　岳舟上前几步，跪在桌案前，将早已准备好的信封高高举过头顶，沉声道：“民女岳舟，控告徐州知府徐子安，他教唆商人叛卖私盐，教唆县令匿税不缴，教唆前任知府克扣赈银，教唆盗取皇贡，教唆农户杀人，教唆孩童盗窃，教唆妇女通奸，共计三十六条罪状，包括证人证言，全数列在此处。”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唯独徐子安的神情不变，他想了想，似是觉得有点好笑，竟然反问她：“全是教唆吗？”
　　岳舟将信封举高，只望着坐在徐子安右侧的那位钦差大人。
　　她本不想冒险，可是思虑良久，她不想对不起寰红玉，更不想对不起自己的心。
　　钦差微微沉吟，伸手将信封接过。
　　岳舟早已想好，等这位大人看完，就算他并不全信她所言，起码她已将事件捅出。此后已不是徐子安对付岳家的好时机，他再针对，只会变成做贼心虚。这件事她便可以有机会搜集更多的证据，有更多的转圜余地。
　　钦差大人拿着那封信，从桌后站起了身。令岳舟没想到的是，他走到旁边点燃的烛灯前，甚至没有把信封打开看上一眼，就放在烛火上点着了。
　　岳舟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戏子之言，怎可当真。”他说着，将燃烧的信封扔进了火盆里。
　　徐子安微微一笑：“岳舟这名字我倒想起来了，不是前段时间入狱那家还没抓住的小姐吗？”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是嘲弄她的愚昧无知。

　　秦樟在阁子外急的直跳脚：“徐子安早和那位钦差大人勾搭上了，那两人一丘之貉狼狈为奸，岳舟怎么能去找他告发徐子安！”可是这时候阁子里大概已尘埃落定，她也不能闯进去，闯进去也阻止不了什么了。
　　忽地听见有人大叫：“寰红玉，红玉回来了！”
　　秦樟扑到栏杆边问：“在哪儿？”
　　有人答道：“在仙云顶上！”

　　大街上的人，都瞧见了，那个红衣的鲜艳身影，出现在了涟舞坊的仙云顶之上，于那高耸入云的楼台上跳起舞来。人群纷纷聚集了起来，有些人甚至是从涟舞坊里闻声跑出去瞧的，都觉得那舞眼熟，再仔细一辨认，不就是方才月姬在台上跳的那支舞吗？
　　这是寰红玉这八年里，第一次回到这个地方。
　　她还没试过在这么高的地方跳舞。毕竟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她就一直很怕高，可就像她曾对岳舟说过的那样，如今她已经不怕了。怕高，本质上还是害怕死亡。可事到如今，死亡已不再是令她感到陌生而恐惧的东西。
　　她一边跳舞一边瞥到下面聚集起来的人群，来来往往仿若蝼蚁。身上未愈合的伤口仿佛被撕裂了，血渗出来，顺着手臂滴落下来，她也恍若未闻。
　　忽然想到那天，筝筝站在沈府的围墙上的时候，她在想些什么呢？她是不是看着那湖面，又看了看外面围观的人，忽然发觉这一切原来都指向了那个结局。只要她当众跳入湖中，人命关天，官府将不得不进入沈府搜查，等他们发现了湖底的东西，白家便可重得清白。
　　可是如果那天，自己去找了她，情况会不会不一样？
　　会不会不用鱼死网破？会不会她们能够放弃那个已不存在的白家？她会将筝筝从墙头牵下，带她远离这个地方。他们会一起去世界的尽头，再也不用回头。
　　可是如今，再没人能知道了。
　　寰红玉跳完最后一段，高楼之下已有人惊呼，她亦没有分毫犹豫，转身跳下。

　　岳舟猛地扑到台边，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红玉！”
　　寰红玉抬头，看见了眼前的人，少女着一身白裙，头戴银亮的蝴蝶钗。她枯寂已久的心仿佛又重新开始跳动：“是筝筝吗？”
　　岳舟使劲地拉着她，可她们二人交握的手掌中却黏腻湿滑，她低头一看，竟是血。
　　“红玉！另一只手也给我！抓紧我！”
　　“筝筝，我那天和你约好，却没去，对不起。”寰红玉说。
　　她的手一点点滑落。岳舟一向是个理智的人，立刻便明白了结果，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筝筝，你原谅我吧。”寰红玉期冀地望着她。
　　以往岳舟最恨寰红玉把自己认作成别人，她觉得这样既不尊重她，也不尊重白筝筝。
　　可是眼下顾不上了。
　　“我原谅你。”岳舟看着她的眼睛，说，“我从来没怪过你。”
　　寰红玉只觉得鼻子一酸，眼泪不由自主地涌了出来，模糊了视线。她仿佛已经等这句话，等了好多年。
　　“谢谢你。”她开心地笑了起来。

　　下面的人只见到一个红影倏忽间掉了下来，与此同时那红影袖中散出了无数纸片，仿佛飞舞而出的片片蝴蝶，铺天盖地地随着她一起落了下来。
　　那些纸片纷纷扬扬洒落在人群之上，上面还带着字迹，有的人好奇去捡来看了，有的人看过又赶紧害怕地扔了，有些人警告着别人不要捡、不要拿。可是逐渐，好奇的人越来越多，捡起纸张来看的人也越来越多。议论声仿若潮水一波又一波。
　　“怎么徐大人竟是这样的人。”
　　“这些是真是假，这些都是他做的？”
　　徐子安和钦差大人闻讯也走出了涟舞坊。钦差也从空中接过一张看了，本也没什么，和岳舟刚刚递给他的大约是差不多的东西。可是再一瞧周围，人山人海的都淹没在那些状告里，扑面而来的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逐渐终将成为洪流。钦差大人赶忙将手里的信扔了，回头看了一眼徐子安，无奈道：“你啊……你……”
　　全世界，唯独徐子安没有去捡那些信。
　　他拨开层层叠叠的人群，无视他们看向他的眼神，投向他的话语。他一步一步往前走，终于等到拨开最后一个人。他看见了她。
　　她静静地躺在石板路上，一身红衣似火，而血迹从底下渐渐蔓延开来，仿佛她的背后开出了花。
　　“红玉，你看看我。”徐子安忽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