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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筝筝纸鸢(9) ...

  •   寰红玉在涟舞坊整整睡了三天,这三天秦樟派人将莲楼团团护住,以防徐子安趁虚而入。岳舟则大部分时间守在红玉身边,一直等到她终于从昏迷中睁开了眼睛,岳舟才松了一口气。
      寰红玉入目看见了熟悉的屋子和熟悉的人,却没有多少安心的神色。她躺在床上缓了片刻,然后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一把抓住了岳舟的手,问:“徐子安呢?”
      “他……应当在知府衙门里吧。”
      他怎么还敢、怎么还有脸,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活着?
      寰红玉伸手到枕边却没摸到她的剑,她于是掀开被子试图起身,却被岳舟拦住了。
      “我要去杀了他!”
      “官府防守严密,你没法得手的。”
      “那我们起码可以扳倒他!”寰红玉狠狠地抓住岳舟,“我们从蜘蛛堂拿到的那些证据呢?”
      岳舟摇了摇头:“或许从前可以,现在……已经不行了。那些不过都是些陈年旧案,而距今较近些的案子,徐子安则更为老辣狡猾,没给我们留下任何可称之为铁证的东西。如今他是徐州的知府大人,位高权重,不是那么容易撼动的。”
      “怎么会没有机会?”寰红玉恨声道。
      机会当然是有的,只是怕是会鱼死网破、伤筋动骨。
      “对不起,红玉,我必须要考虑我的家人。”岳舟虽已编了好几天的话想着要怎么说,最终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我已与徐子安达成协议,他放过我的家人,我则不再翻他的旧账……”
      “翻旧账?”寰红玉似乎被她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戳中了痛处。
      岳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却也覆水难收。她叹了口气,想起寰红玉昏迷的这些天,她其实想了很多要跟她说。她还想过要问红玉,愿不愿意离开徐州,她可以为她在别的城市安置下来,让徐子安再也找不到她。这样红玉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不再被过去所累。
      但如今看红玉的神色,这番话、这个充满天真的愿望似乎已不必再说。
      寰红玉似乎疲惫至极,她靠在床边,闭上了眼睛:“好一个官商勾结。”她顿了顿,又睁开了眼睛,讥讽地看着岳舟,“若是筝筝,绝不会这样做的。”
      这话一瞬间刺痛了岳舟,她猛地站起身。
      “是啊,你总拿我当白筝筝,可是我终究不是她。”
      她撂下这句话,再没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寰红玉出身于书香世家,父母恩爱,家族富硕,本来过着很快乐的日子。
      后来,父亲因病过世。母亲带着她熬了一段时间,却因思念成疾,终于觉得熬不下去。那一天,便带着寰红玉去了那座山上。
      那山上鸟语花香,山下云雾缭绕,隐约可听见流水潺潺,仿若仙境。
      母亲带着她站在高高的山崖前,对她说:“没事,玉儿,只用一瞬间,很快的,也不会觉得痛。”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母亲就抱着她从崖上跳了下去。

      母亲成功去见了父亲,红玉却阴差阳错活了下来。寰家别的亲戚不愿意收留她,她便辗转来了白家,白筝筝的父亲和寰红玉的父亲是至交好友,便收养了红玉。
      那时候筝筝和她年纪都不大,她备受打击地躺在床上养伤,筝筝就在她的屋里跑前跑后,给她带外面买回来的小玩意儿,和她说话聊天,叽叽喳喳笑闹着,一刻也没有停歇。
      有时候寰红玉都烦了,问她:“你怎么那么多话呀。”
      “看到你高兴嘛。”白筝筝见她搭腔,立刻凑上来,“我小时候去你家,还见过你的,你记不记得?”
      提到小时候,寰红玉就会想到父亲母亲,想到山崖下呼啸而过的风和扑面而来的大地。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说:“不记得。”
      白筝筝就撇撇嘴:“可我明明记得你呀。”
      后来伤养好了,白筝筝就开始带着她出去玩。寰红玉刚开始畏畏缩缩的,总是很怕高的地方,白筝筝便很小心地照顾她,不让她走到高处。很快白府那些高耸的假山、邻水的高高的楼阁,都被拆掉了,换成了大片平坦的草地和花圃。她们两人便常常在那里放风筝。
      白筝筝常常望着那些飞的既高且远的风筝,不无羡慕地道:“我也好想去很远的地方看看呀。红玉,徐州的外面,我们的国家的外面,还有什么呢?”
      寰红玉也不知道,就和她约定,以后一定带她去远方,她们可以一直走到世界的尽头,再回来。
      “那得多远啊。”白筝筝笑。
      “总能走得到的。”寰红玉说。
      后来,寰红玉想学舞,白筝筝就专门去请了老师来教她。她是真的很喜欢舞蹈,所以即便老师让她在高高的金线上练习基本功,她也没有退缩。只是往往吓得脸色苍白,半晌都挪不开一步。
      白筝筝就站到金线下方,张开双臂,道:“没什么好怕的,我在下面接着你。”
      于是真的就在下方站定,寰红玉跳多久,她就伸着手臂等多久。
      好像后来,只要有筝筝陪着她,她就没有那么怕了。

      和白筝筝约定好要逃离徐州的那日,寰红玉心头止不住地雀跃,她不由得想起曾经儿时和筝筝的约定。是不是她们真的可以一起走得很远很远,去看世界的尽头?啊,到时候也不止他们二人了,还有小筝筝了,小筝筝也一定会是个可爱的孩子吧。
      她做足了准备,回涟舞坊收拾了包袱。她约好了一个心仪她已久对她言听计从的男人,打算故技重施利用客人带她出门。谁知道还没走出涟舞坊就被坊内的妈妈拦了下来。
      妈妈似乎早知道她打算逃,她从寰红玉身上扒下那个藏起来的小包袱,揪着她的头发把她拉回了楼里。寰红玉从包袱里拿出所有的钱财扔在妈妈面前,恨恨道:“这些总够了吧!”
      “远远不够呢。”那婆娘冷笑。
      涟舞坊有一座仙云顶,是一座极高极高的竹制高台,最顶上一层四面无墙,只围着一圈迎风飞扬的纱幔。在城中有盛大节庆时,涟舞坊的姑娘们会来这座仙云顶上翩翩起舞,那仙云顶高耸入云,视野开阔,几里范围内的人抬头就能看见。是涟舞坊的招牌项目。
      妈妈便将寰红玉扔在了这仙云顶上。
      四面无墙,妈妈便道:“我可没锁你,你若真想走,就自己从台子上跳下去。我保证没一个人拦你。”
      那台子太高,仿佛还有些微微摇晃。隔着十数年的童年的噩梦只需要一瞬,就重新攥住了她,叫她无法呼吸。寰红玉颤抖着伏在仙云顶的地面上,一动也不敢动。妈妈锁住了仙云顶唯一的出口就离开了。
      她就这么缩在仙云顶上,四面的冷风呼呼地来回穿梭,她全身都凉透了,仍远远看着远处沈府的方向,想着,筝筝现在在等着她吗?
      她咬着牙,尽力往台子边爬了爬,只低头看了一眼,便觉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地搅动。她干呕了一阵,一会儿豁出去了想着要不就从台子上跳下去,哪怕摔断了腿也没什么,总能走的,一会又想着,她迟到了这么久,筝筝应该已经走了吧。
      她就这么瞪眼看着远方,从黑夜,一直看到东方出现一线白光。

      也就是在那一刻,白筝筝爬上了沈府的围墙。
      “是不是因为我来迟了,所以红玉已经走了呀?”她回头,问身后的阿菁。
      阿菁的嗓子已经哭哑了:“小姐,你下来吧,我求求你你快下来吧。”
      白筝筝却沿着高高的围墙越走越远,阿菁本来跟在墙下走,后来走到了湖边,再无法向前。
      围墙外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都对墙上站着的人指指点点。
      “那不是沈府三夫人,白家的那个小姐吗?”
      “小点声,现在哪里还有白家。”
      “她怎么了?”有人观她神色不对,“沈老爷怎么放她一个人在墙头上走来走去。”
      “你们看,她手里还抱着个孩子呢。”
      “那孩子怎么不哭也不叫,那么安静。”
      白筝筝沿着围墙漫无目的地走,忽然一转头,瞧见了那片碧绿色的湖水。湖面随风微起波澜,涟漪起起落落,那片水波忽地流进了白筝筝心里,醍醐灌顶,忽然间,仿佛一切的问题都有了答案,一切的过去,原来早已注定在今日。
      白筝筝最后看了一眼远方,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笑了笑。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转身跃进了湖中。

      与此同时,寰红玉神志不清地趴在仙云顶上,还在努力想着,等出去之后要想办法去见筝筝,和她说对不起。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之后漫漫长路,无论是生是死,她都再也见不到筝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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