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扇门》龙越

35、筝筝纸鸢（11）

　　当年寰红玉和白筝筝约定要出逃那日，白筝筝其实给徐子安寄过一封信。信中感谢了他这些年的照料，感谢他为她的出谋划策。她说她心中已经放下一切，决定和红玉离开这个地方，再也不回来了。
　　他于是给涟舞坊的人写了一封未署名的信，信中告知寰红玉今夜会逃离，让她们务必将她拦下。
　　而白筝筝的那封信被他烧掉，却用剪刀剪下了信中寰红玉的名字。他的手指，一寸寸地抚过剩下的“红玉”两个字，仿佛抚过了那个遥远的从不曾注视过他的人。
　　手指的伤口一阵阵地刺痛，明明已经好多年没有痛过了。

　　徐子安的左手，少了两个手指。
　　那还是很小的时候，他给少爷做书童，每天饿得半死。有一天瞧见少爷在吃包子，他眼巴巴地看着，少爷就拿着包子问他：“你想吃吗？”
　　徐子安忙点头说：“想！”
　　那少爷就命令手下的人，砍掉了他两根手指，跟他说：“不是你的东西，就不要想，这叫贪婪，是错误的，你懂吗？”
　　从那一刻起，徐子安的疑惑就持续了他的一生。
　　贪婪怎么会是错的呢，明明世上的每个人，都贪婪。

　　也许有一个人不太一样。
　　等到后来，他任徐州通判，曹大人有心结交富商白家，极力撮合他与白家小姐的亲事。他不得不提着礼物前往白家拜访。下人们领着他来到后院，远远可见草坪上两个女孩子正在放风筝。两人一白衣、一红衣，一相貌清秀、一容颜艳丽。徐子安早打听过白府的情况，知道这是白府老爷的亲生女儿白筝筝和养女寰红玉。
　　他忽然老毛病又犯了，动起了恶毒的心思。
　　他特意挑了和寰红玉独处的时候，三分真七分假地向她搭话：“我小时候，也曾寄人篱下过。”
　　寰红玉听出他言外之意：“他们对你不好么？”
　　徐子安道：“本来也以为很好，但时间久了才发现，不是亲人，终究不一样的。”
　　寰红玉回头瞥了他一眼，不知道想了些什么，没有接话。
　　徐子安则在心里笑了。
　　他极喜欢这个游戏。
　　他开始频繁出入白家。给白筝筝送很多钗环首饰，孜孜不倦地去寰红玉身边嚼舌根，甚至和白家老爷谈话引他说些偏心的言语好估计叫寰红玉听到。可是寰红玉似乎油盐不进，对这些都不甚在意。
　　有的人贪财、有的人贪色、有的人贪图权力地位、有的人贪图虚无缥缈的情爱。徐子安自小就知道，最重要的其实是明白一个人究竟贪的是什么。时间长一点，他很快就看出，寰红玉从头到尾在乎的，只是白筝筝而已。
　　他就从白筝筝上下手，同她说：“筝筝现在虽然同你要好，可等以后她嫁了人，夫君和孩子才是最重要的，是她的家人。你和她总会慢慢疏远的。”
　　寰红玉神色黯了黯：“即使是那样……也没关系。”
　　怎么会？难道你不贪图她的爱吗？徐子安心想。
　　“没关系的。只要筝筝自由快乐就好。”寰红玉又说。
　　彼时他们二人正站在白家后院的草坪上，白筝筝去远处捡掉落在花圃里的风筝。徐子安看着寰红玉，而寰红玉看着白筝筝。
　　一阵风吹来，徐子安忽然道：“红玉，你看看我。”
　　寰红玉没听清，问道：“怎么？”视线仍没离开远处的白筝筝。
　　“你看看我。”
　　寰红玉闻言回过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徐子安笑了，阳光撒落下来，仿佛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落在他身上，照亮了他身上经年不散的阴霾。
　　那一瞬间他明白了自己的贪婪是什么。
　　他想要人爱他，不掺杂任何杂质、不图任何回报，纯粹地爱着他。
　　他长这么大，还从没有被人爱过。

　　如今他看着高楼下跌落的那个人，忽然不明白自己做了这么多，到底是为了什么。
　　明明早就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明明甚至已经决定亲手放弃她了。
　　可是等到拨开人群，看见她一动不动地躺在冰凉的石板路上，看见她紧闭的眼睛，看见绽放开的血迹，他左手陈年的伤口忽然疼痛，那痛逐渐顺着他的手指，一寸寸向上，顺着血液逆流，蔓延进他的心底深处。他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耳边仿佛又回荡起当年那小少爷的声音，恶狠狠地训诫他：“不是你的东西，就不要想。”
　　“红玉，你看看我吧。”他终于开口。
　　可是回答他的只有空茫的风声和冰冷的阳光，仿佛是这世界对他的无声嘲笑。

　　【尾声】

　　听说，被舞姬跳楼自尽的事情一闹，群情激愤，徐子安被革职查办。那之后京城调人来查，又牵扯了多少桩别的案子，岳舟便都没有去关注了。
　　但就像秦樟说的，人只要做了，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绣坊投井的案子也破了，那三户农家因杀人谋财被抓，岳老爷被放了出来，岳舟也从涟舞坊回到了自己家里。只是经此变故，绣坊元气大伤，他们不得不关了绣坊，好在岳家家大业大，还有很多别的产业，也并不如何伤筋动骨。
　　关于寰红玉要葬在何处，秦樟还特意来问过岳舟的意见，说红玉怎么也算是她师父，让她帮着拿个主意。
　　岳舟则反问她：“白筝筝葬在何处？”
　　秦樟就明白了。

　　等到后来墓碑修好了，岳舟就带着花和水果去看她们。路上路过了一群你追我赶的孩童，他们扯着细长的风筝线，牵着空中高高低低的各式各样的风筝。她心中一动，也去老板那里买了一只。
　　“听说很快，又要有新的知府来徐州了。”岳舟坐在寰红玉墓前，和她汇报一些徐州近况，“徐州这个地方也不知道怎么了，是不是中了什么诅咒，知府大人来来往往，似乎都待不了几年，就死的死抓的抓。也不知道新的这一个怎么样。”
　　墓碑静静的，也不会回应她。
　　岳舟清理了台面，摆放上香烛果盘，想了想，又留下了那只风筝，挂在寰红玉墓碑的一角。
　　等第二天再来，那只风筝已不见了。
　　也许是被风吹着，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