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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筝筝纸鸢(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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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舍简陋,却安静舒适,阿菁似乎没有成家,一个人独居在这里,将偌大的房舍和院子打理得整整有条。她邀请寰红玉坐下,摆上了几碟清淡的小菜。寰红玉低头一看,都是筝筝曾喜欢的菜式。
她急于询问自己在蜘蛛堂看到的东西,筷子也没拿起:“你是陪着筝筝一起嫁入沈府的,她之后还一直和徐子安联系,你知道吗?”
“我知道的,甚至嫁入沈家的这个主意,也是徐子安给她出的。”阿菁说。
那年白筝筝刚从牢中被放出,寰红玉满心欢喜,更加拼命地在涟舞坊挣钱,给白筝筝租了一间临河的小院。虽和曾经的白府没法比,但那时候,她以为这就将是以后她和筝筝重新开始的家了。
但她夜里忙着去跳舞挣钱的时候,徐子安来过她们的院子一次。
那时白府的家仆奴役四散,只剩下一个从小跟着白筝筝长大的阿菁还留在她身边。白筝筝让阿菁去打水,阿菁却不放心小姐单独和徐子安在一块,便躲在墙根偷听他们说话。
她亲耳听到徐子安跟小姐说,怀疑丢失的皇贡就在沈千秋手上,若是能找到那批皇贡,白家就可洗刷冤情了。
就是从那天之后,白筝筝忽然就决定了嫁入沈家。
“我一直以为,她是想要靠沈千秋的财力从牢中救出父亲母亲。我以为是我能力不够,才让她没能信任我、选择我。”寰红玉喃喃。
阿菁忽地咬牙:“不仅如此,最后的那天……徐子安也来见过小姐的。”
阿菁清楚地记得那一天。
那天小姐又偷偷地去见红玉。不知道和红玉小姐聊了些什么,回来后心情一直很好。午间便去府后的小湖上乘船,那湖中飘满层层叠叠的荷叶和莲花,白筝筝独自乘一叶小舟,晃晃悠悠地飘入了那片莲花深处。
小姐常喜欢这样独处,阿菁便照例在湖边等小姐回来,等终于看到小姐的小船从莲叶里飘出,她便迫不及待地冲进浅滩里去迎。
她挽起裙子,赤着脚,想接好小姐的船,让它停得稳当些,一不留神就走得深了些。忽地脚心一阵刺痛,像有什么东西划破了她的脚。
她弯腰进水里摸索,竟摸出了一片洁白的瓷片来。奇怪,湖里怎会有瓷片?
她拿去给小姐看,小姐脸色一瞬间白得吓人。
“还有吗?底下还有别的吗?”她一叠声地问。
阿菁给她的神情吓了一跳,忙去拿了竹竿和网兜子,在湖底掏啊掏,好不容易又掏出来了什么,这次大些了,像是个盘子。
那盘子做工极精美,白瓷薄得近乎透出氤氲的水光,盘底绘着栩栩如生的龙凤呈祥。只可惜,已经碎了,缺了一角。
白筝筝不顾阿菁地阻拦,也下了水,在水里伸手摸来摸去。阿菁急的要命,死死拉着她:“小姐,你还怀着孕呢,可不能下水!”
“可是……”白筝筝双目圆睁,表情近乎是可怕的,“这是我们家的描金纹龙盘啊。”
阿菁这才明白他们无意中发现了何事。
白筝筝最后还是从湖里出来了,她无法出府,也不想打草惊蛇,最后只好全交给了阿菁,她让阿菁拿好那纹龙盘,赶紧出门去报官。
“可是我去衙门敲鼓,我说沈千秋的湖底下藏着白家丢失的皇贡,他们没有一个人相信我,理我,只说我是个疯子。我拿着那盘子给他们看,他们却推了我,我摔倒了地上,那盘子也摔得粉碎。”阿菁回忆道,“我在门口急得直哭,却正碰见了出府的徐子安,他听我说完,答应陪我回府里看看。”
徐子安来到沈家见了白筝筝。白筝筝急忙和他说了自己的发现,问他下一步该怎么办。徐子安只推说沈千秋应该已买通了衙门的人,他们不会随意来搜查沈家,而经她们这么一闹,只怕沈千秋很快便会转移赃物。
“那怎么办!”白筝筝急得不行,她面如金纸,额上见汗,几乎一刻不停地来回踱着步子。
徐子安拉住了她,瞧她面色难看,忽道:“成事在人,现在我们已经走出了很好的一步了,你更要保重好自己的身体,伯父伯母的在天之灵,应当也希望你……”
白筝筝脚下似乎踉跄了一步:“你说什么?”
徐子安轻轻地“啊”了一声:“沈千秋……没有跟你说吗……”
“沈千秋说我父母已被判了流放,去南方。对吧?”白筝筝死死地抓住徐子安的袖子,“这件事上,他总不会骗我,不会骗我的。”
“对不起,筝筝,我……”
白筝筝看他神色,心底一片凄凉,忽地两眼一闭,竟晕了过去。
躲在外面偷听的阿菁大惊失色,推门闯了进去,只见小姐晕倒在仿若手足无措的徐子安怀里。她猛地推开徐子安,大声地唤人找大夫来。
“小姐下水着了凉,又受了惊吓,动了胎气。来了很多大夫和产婆,忙了几乎一夜,小姐也被折磨了近乎一夜,最终早产诞下了一个没有呼吸的小公子。那沈千秋在屋外听到这个消息,看都没进来看一眼,扭头就走了。”
寰红玉听着这些旧事,一时头晕目眩,只觉得它们仿佛就发生在自己眼前,觉得那些人纷纷可憎可恨,百死难赎其罪。她紧紧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牙齿紧咬着嘴唇,逐渐尝出了血的腥气来。
阿菁却忽然抬头,将目光转向了她。
“可即使是这样,那天半夜里,小姐刚刚生产完虚弱地躺在床上的时候,仍拉着我跟我说,她跟你约好了,要在后院的矮墙根下见面。她于是挣扎着从床上起来,只穿着单薄的外衣,抱起了冰冷的小公子,就跌跌撞撞地向后院跑。我怎么拦她她也不理。那天夜里很冷,她就站在那堵墙下,从半夜等到了天明。”她看着寰红玉,眼泪止不住地流下,她终于有机会问出那句八年也没能想明白的疑问,她哭着问她,“红玉小姐,那天晚上,你究竟为什么没来呢?”
徐子安在看窗外的一株银杏。
此时已近中秋,树上的叶子将黄未黄,满树扇片似的小叶被清风呼啦啦一吹,仿佛一树扑翼的蝴蝶,扑朔朔地飞舞起来。
刚才下属来报,说已经看见涟舞坊的寰红玉从一间小酒楼中出来,策马往城外去了。
徐子安听完,没有说什么,只挥了挥手让他们下去。他们目光一直投向窗外,仍旧看着那株银杏,看那满树叶片挣扎着要离开树干,却只是旋转飘零着落下,在树下下了一场凄美的雨,铺下薄薄一层斑驳的黄绿色纱幔。
过了好久,他才提笔,在砚台上蘸了蘸,缓缓在纸条上写了些什么。
他的心腹手下上前接过那张纸条,见纸条敞开着,徐子安也没有要刻意避开他的意思,就也随意瞧了一眼。这一眼之后,他大惊失色,迟疑道:“大人……这?”
徐子安微微一笑,只道:“去吧,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寰红玉坐在那匹马上,晃晃悠悠往回徐州的路上走。
仿佛折腾了这大半晌的疲惫忽然间涌了上来,她头痛欲裂,浑身虚软,眼前所看到的的景物重重叠叠地旋转起来。可心底里仍有一股莫名的热量支撑着她,让她前进。
是恨意啊。寰红玉已与它相交多年。
对那些已淹没在时间里逃脱出去的人的恨意,对那些还活着笑着对过去的痛苦恍若未闻的人的恨意,对徐子安的恨意,对她自己的恨意。
她刚刚行到接近徐州的一片林子时,忽地被一群蒙面黑衣的人围住。隔得较远的几人拉弓搭箭,如雨的箭矢落下,寰红玉立刻用缠在腰间的软剑应对,虽弹开大半箭矢,仍有少部分射中了她的手臂和后背。她吐了一口血,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于此同时,剩余的几名黑衣人拔剑而上,向寰红玉逼来。
寰红玉到此时,什么都明白了。
“徐子安,你给我出来!”寰红玉大喊。
可是空荡荡的林子里只有穿林而过的呼啸冷风,和那十几个安静执行任务的蒙面杀手。那个人,恐怕根本就没来吧。
寰红玉刻骨的愤懑无处发泄,被那些杀手逼得节节败退。她的武功本就是白筝筝死后才拜师所学,多行偷袭刺杀之用,并不如何高深,很快便招架不住。
“徐子安,我若今日死在这里,便是化为厉鬼也要拉你下十八层地狱。若我没死,则必要你不得好死。”寰红玉边打边退,边退边想,忽地又想到筝筝,则更加绝望,“筝筝,我可真没用,在你生前就什么也没能帮到你,事到如今,连为你报仇也做不到。”
可是不由自主又想,是不是死了,就可以见到筝筝了?筝筝会愿意见她吗?会在等着她吗?
她浑身浴血,连视线都被自己额上流下的鲜血遮住,眼前一片血红。软剑脱手被打飞了出去,她跌坐在地上,仰头看天,却没见到久违的月色,只有剑光凛然。
忽的背后传来一声急促凄厉的哨鸣。
那几名黑衣杀手回头,只见远处有一骏马驰骋而来,一黑衣男子高高立于马上,戴一暗金色的夜叉面具。他挽起长弓,一只羽箭又快又急,一击就打飞了杀手手中正欲刺下的长剑。
于此同时,大地轰轰地震动起来,更多的人马从两边的林子里涌出,扑杀向这群黑衣的杀手。两拨人很快绞杀在了一起。
岳舟单独骑着一匹马,在一片混乱中找到了倒地不起的寰红玉。她将她扶上了马,带着她往徐州的方向赶去。身后不时有流矢飞来,岳舟坐在她身后护着她,扶着她的手上却粘满了粘稠的血。岳舟一颗心也逐渐沉了下去。
岳舟一边策马狂奔,一边试图摇醒红玉。
“你别睡,红玉,别睡。”岳舟惶然地喊着,“我来救你了,我一定会救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