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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筝筝纸鸢(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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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两人到了岳舟的院子里,四下无人,寰红玉再次逼问岳舟。
岳舟见到今日变故,又观她神情,明白她已心生怀疑,再瞒下去反而弄巧成拙,只得和她坦白:“我之前和你说过的,投井的那三名女子,是被杀的。”
“被谁?”
“被他们自己的家人。”
此事其实不难调查,那三家人不过普通农户,做事难免不露马脚。他们在案件前夕曾多方打听过邻县女工悬梁自尽获得巨额赔偿的事件,三家又常常暗地里碰头,事件发生后四处散播针对岳家绣坊的谣言。而关于那天夜里他们去了哪里,三家皆语焉不详亦或是互相佐证。
那几户人家里条件皆艰苦,一家的儿子急需银两娶亲,另两家欠了一屁股外债,家中女儿又皆在绣坊打工,挣得银两不肯拿给家里,又不肯嫁人给家里添些彩礼。几人不知从何处听说临县的案件,又不知怎么碰头到了一起,竟萌生出了这样骇人听闻的念头。
再联想到他们一个月内都去知府衙门听过茶……
“你是说,是徐子安教唆他们?”
“那倒未必,徐子安不会做这种容易暴露的事情,但他有没有从中做些手脚,比如故意透露些信息给他们,暗示他们些什么,我就不得而知了。”岳舟说,“我父亲与他交谈时他总言语之间意有所指,似乎希望引我父亲用些卑劣手段铲除生意上的竞争对手,引起我父亲的怀疑,便查了他的过去,这个人从小到大,身边全是因贪念犯案而下场凄惨的人,包括当年的曹知府和沈千秋,要说这其中全部只是巧合,我却是不信的。”
“所以你并没有证据?”
“那三名农户杀害亲女的证据,有。徐子安暗中做了什么马脚的证据,没有。”
“我知道哪里有证据。”寰红玉忽然说。
寰红玉领着岳舟进了城中一座不引人注意的小酒楼,从一楼下到地下一层,竟是一间极大的赌场。场中鱼龙混杂、人来人往。可是惊喜还没完,寰红玉熟门熟路地带着她从又一扇小门向下,经过一段石梯和甬道后,竟然别有洞天。
他们来到一座完全修建在地下的街道,街边商贩店铺众多,头顶不见天日,行人往来全靠石壁上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白烛照明。她们来到一座竹楼之下,寰红玉径直走了进去。
岳舟拉住了她:“这是哪里?”
寰红玉道:“蜘蛛堂。”
岳舟是听说过这个名字的,传言是江湖中最大的情报组织,其中各种信息,只有你买不起,没有他们查不到。只是岳舟一直以为传言只是传言,没想到真的有,也没想到它竟然就在徐州的地下。
蜘蛛堂内来往侍从很多,他们皆佩戴夜叉面具,来往脚步极轻,彼此不发一言。他们刚进门就有人来迎,大抵是知道来人都是一个目的,他们被人领着,很快进了楼宇深处,穿过一条条黑沉沉的走廊,最后来到那间屋前。
屋门大敞着,檐上悬着珠帘,帘后隐约可见一张桌子,其后似乎坐着一个女人,她身旁另有一个黑衣侍卫气势汹汹地抱剑而立,两人似乎也佩戴了夜叉面具。
“来者所求为何?”那女人问,声音从面具后传来,有些瓮声瓮气,叫人听不太真切。
寰红玉道:“我要查徐子安做过的所有事,他是否作恶?是否曾教唆别人作恶?”
那女人似乎静默了片刻才开口:“情报……是需要交易的。”
寰红玉冷冷道:“可以,你开价。”
女人说:“这样的情报,不是金钱能买到的。情报需拿情报换,可你手里,却没有什么我想要的情报。”
岳舟一直在旁边听着,才反应过来,这女人竟像是不想卖情报给她们。
寰红玉忽地上前,一把掀开了帘子。旁边那侍卫长剑噌地出鞘三寸,迎面挡了上来。岳舟怕红玉吃亏,赶忙也跟了进去。
红玉却没理会那个侍卫,两手撑在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桌后的女人,似乎狠狠压抑着怒气:“你要情报,我这里倒有一个情报,我知道蜘蛛堂堂主的真实身份是谁,这个情报你说够不够?”
“你威胁我?”
寰红玉分毫不退,与她两相瞪视。过了半天却是那个面具女人败下阵来,她回头示意身后的人,过不了多久,就有人托了几叠文档入内,将它放在了红玉面前的桌上。
红玉伸手要拿,那女人却按住了那叠东西:“你确定?”
红玉打开了她的手,将东西拿了起来。
她翻开那叠详尽的记录一页一页阅读,手指逐渐颤抖,等她看完,那些纸张纷纷从她手中落下,散落在地上,她站立在原地,似乎浑身僵硬。
面具女人又递上一个竹筒,叹了口气:“你若想知道更多,可去这里见这个人。”
寰红玉没有说话,接过竹筒,头也不回地走了。
岳舟本想追上去,看到地上散落的纸张,又折回来去捡。
面具女人却拦住了她:“欸,她买了,你却没有,你可不能捡。”
岳舟想了想,站起来道:“我就要庸俗一点了,我愿意花五百两来买这份情报,不知道您觉得如何,秦老板?”
躲在面具后的秦樟啐了一口,心中暗道今天可真是晦气。
现任徐州知府徐子安,原本出身贫寒,只是某县一大户人家的一个小小书童。他无父无母,本十分不受待见,可却在某一年,忽地被那家老爷看中,收为俊仆。
“你可知,俊仆为何意?”秦樟揶揄地一笑。
岳舟摇头,秦樟也没再解释。
那户人家本也富贵,可从那年开始,竟贪心不足,私下做起了私盐的买卖,过了几年被揭发出来,满门抄斩。唯独徐子安,竟分毫未受牵连,事后又辗转到了县令衙门里做事。
“他能独善其身,只是因为,私盐这事儿就是他私下里捅给官府的。作为首告有功之人,自然无罪。且他聪慧机灵,很快便受到县令器重。”秦樟道。
可是又没过几年,那县令就因为偷税匿税被革职查办,同时,徐子安考取了功名,来徐州做了个小官。他就任后,仕途顺风顺水,只是却不是因为他有多出色,而是他上面的人一个接着一个排着队地出岔子,这个犯了案,那个惹了事,忙不迭地撤职,给徐子安腾出了一条康庄大道。
“就没有人怀疑过他?”岳舟问。
“徐子安做事极妥帖,他甚至不会明着教唆人去行恶,只是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些讯息,或者装作不经意地让人听去一些闲话,让那些贪婪的人自行去发现那些铺了陷阱的道路,被自己的欲念推着去犯错,他再在其后坐收渔翁之利。那些人往往到最后,也没发现自己早以进了别人的陷阱里。”秦樟说,“但是有些事,人既然做了,就不可能不会留下痕迹。”
“那白家的事呢?”
“当年白家用于存放皇贡的库房位置保密,看守严密,如何会一夜之间全部被盗,而白家竟直到被抓都未发现?因为当时查封白家、宣布皇贡丢失的时候,皇贡根本仍在被封住的库房内,那曹知府先声夺人,查封了白家,事后再放沈千秋进去转移走了皇贡。这件事在曹知府倒台后,也已经被查了出来。至于他们如何知道的库房位置,这就要问当时与白筝筝定亲,日日前往白府的徐子安了。那曹知府操纵沈千秋陷害白家,后又反手卖了沈千秋,将两家财富尽皆收归己有,可真是一笔只赚不赔的好买卖。”
“可是沈千秋暴露,不是因为白筝筝投湖吗?”岳舟问。
秦樟叹了口气:“这就又是一个故事了。”
寰红玉出了那家酒楼,跳上了马厩里入眼的第一匹马,便头也不回地朝城外赶去。
除了那些触目惊心的事实之外,还有一件事,非常令她在意。
在白筝筝加入沈家之后,竟然还和徐子安有长达一年的书信往来。这是寰红玉从未听说过的。那一年,他们究竟聊了些什么?
秦樟给的地址是一个很偏僻的小村落,寰红玉走岔了好几条路,又问了好些人,才终于在天黑之前到达那间小村舍,吱呀推开竹门,院子里有一个女子正坐在石桌前剥豆子。她闻声抬起头来,见到寰红玉“哎呀”了一声。
寰红玉认出了这个人,是阿菁,从前筝筝的贴身丫鬟。可是怎么会……
“你怎会还活着,我记得你,死在一场大火里……”寰红玉喃喃。
那是在白筝筝刚过世没多久,她就听说,小丫鬟阿菁在一场意外导致的大火中丧生了。
阿菁从石凳上站起来,朝她走近了一步,她的另外半张脸从阴影里露了出来,是被火焰燎过几乎融化了的可怕痕迹。
“一个带夜叉面具的姑娘救了我,她帮我改名换姓隐居到这里。”阿菁笑了笑,“她还跟我说,总有一天,你会来找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