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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筝筝纸鸢(6) ...

  •   秦樟至今仍然记得,白筝筝刚刚死去的那些日子,寰红玉好像也已经随她一起死去了。
      那时候她还不是涟舞坊的主人,楼中妈妈让她负责照顾红玉。那时红玉只是静静躺在床上,不会动,不会说话,没有表情,除了心脏还在跳动,其余都只和死人一样。秦樟每日给她送的食物她都分毫未动,她用清水给她擦身,她也只是任她摆弄。
      后来她请了郎中来看,郎中说她再不吃饭,很快就会死去。寰红玉也仍是没什么反应。妈妈听了暗骂一声晦气,怒道:“死了也好!”
      那时徐子安也会经常来看她,坐在她床前,细心地吹凉了勺子里的粥,轻轻喂到她嘴边。只是寰红玉双唇紧闭,并不理会他。
      有一次他和秦樟并肩站在门外,远远的瞧着床上日渐消瘦的寰红玉。
      那时候,秦樟清楚地记得,徐子安忽然开口:“筝筝已经死了,以后她会不会更多地……注意到我呢?”
      秦樟悚然地看着他嘴角露出的一抹笑容,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简直像是在庆幸白筝筝的死一般。
      徐子安的那个问句似乎也不是给她的,他没等她的回答,只是自嘲地摇了摇头,便离开了。

      有一日秦樟推开门进屋,寰红玉竟然没躺在床上。她坐在敞开的窗台上,双腿都悬在窗外。那是一间临河的屋子,窗外是潺潺流过的护城河,寰红玉低头看着那流动不息的河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秦樟一时情急,大喝一声:“寰红玉!”
      寰红玉没有回头。
      秦樟生怕她一冲动就跳了下去,她想过去拉她,又怕刺激到她,忽地灵机一动,大声道:“今天是沈千秋处刑的日子,你想不想去看?”
      等了好久,久到秦樟差点都忍不住想扑过去拽住她了。她竟然回过了头来,视线对焦在秦樟脸上,说出了这么多天来的第一句话:“在哪里?”

      秦樟拿出了自己的私房钱,雇了一辆马车,载着她和寰红玉两个人,晃晃悠悠地来到了处刑场外。他们没有下马车,只是掀开了帘子,隔着人群远远地看。
      刑场外早已是人山人海。
      那沈千秋,被麻绳绑着,木枷扣着,跪在高台正中。除此之外,还有沈家大大小小十几口人,全瑟瑟发抖地同他跪在一起。
      端坐高台的是时任知府曹大人,那时徐子安还只是个通判,微微低头,垂手立于曹大人身后。
      “罪犯沈千秋,因一己私念,私盗皇家贡品,栽赃嫁祸他人,实乃大逆不道、欺君罔上之罪,现公开处刑,以儆效尤!”
      沈千秋似乎终于忍不住,对着台上大叫:“可是大人,明明是你让我做的呀!你说过的,会保我……”
      曹大人冷笑一声,将斩首令牌投下:“死到临头,还在胡言乱语,斩立决!”
      大刀斩下的时候,很多人都别过了目光。秦樟撇了寰红玉一眼,见她眼睛眨都没眨,死死地盯着台上。到后来血都流尽了,人群也渐渐散去,她仍然没有挪开目光,似乎是想将那一幕狠狠地烙印进心底,永远也不会再忘掉。
      秦樟刷地放下了帘子,挡住了那道冰冷的视线,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我们回吧?”
      “好。”寰红玉说。

      那之后,寰红玉似乎好转了起来。
      她开始进食,开始出门走动,甚至开始上台跳舞。她听说秦樟消息灵通,还特意来找过她,打听一些人的事情。
      再看她打听的这些人,无不是在昔日白家落难的时候,没有伸出援手,或者更甚、曾落井下石的一些人。
      秦樟心中了然,但不动声色,仍然将她要的这些情报都给了她。
      后来涟舞坊易了主,秦樟作为涟舞坊新主人,将青楼改做了舞楼,重新雇佣了寰红玉留下,并放任她常年在外奔波,做她自己想做的事情。
      后来知府曹大人被查出私扣赈灾银两,上头派人来查,一下竟牵连出好几桩大案,甚至当年沈家陷害白家的案子,其中也有这位曹大人的一份功。原来当年沈千秋临死前的那句大喊,竟真的不是空穴来风。
      那年曹大人的处刑,寰红玉回了徐州。两人仍像当年那样,坐在马车里,掀起帘子,遥遥地看着。
      “其实真想凑近些看。”寰红玉忽然说。
      “不行吧。”秦樟道。
      她本意是想说那边人太挤了,没想到寰红玉笑了笑,忽地接了一句:“是不行,我怕我靠得近了忍不住,亲手上去把他的头砍下来。”
      她这样轻描淡写地说着那般令人心惊肉跳的话,脸上却只浅淡地笑着,像是在说女孩子们之间的玩笑话。
      那时候秦樟就知道,她就算没死,也大约已经疯魔了。

      那之后,没想到徐州新任的知府,竟是徐子安。
      他仍然一有空,便来涟舞坊看红玉跳舞。他安静的目光只追随着红玉的身影,随着她翩翩舞动的身姿来去。然而秦樟总能想到那年在红玉病中,他忽如其来说出的那句话。
      “是不是白筝筝死了,她就可以更多地注意到我了?”
      那一次,她没有回答他,他也没等她的回答。可是那之后无数次,她都幻想着要替过去的自己接上他的问句。
      注意到秦樟注视着他的目光,徐子安起身,和她打了个招呼:“秦老板。”
      于是秦樟走过去,和他寒暄两句,他同她说话时,目光仍片刻没离开台上的红玉。
      秦樟忽地开口:“寰红玉不会和你在一起的。”
      徐子安却只是彬彬有礼地笑着,问道:“为何?”
      “白筝筝虽然死了,但在红玉的心里,她永远活着。”她说。

      是寰红玉亲手,将自己困在永不能解脱的噩梦中了。
      甚至后来听说寰红玉的那些仇人都已得报,秦樟一时不知这究竟是好是坏。她明白,寰红玉至今其实都是靠仇恨活着的,若仇恨没了,不知道她将会如何走下去。
      所以那天她才会对岳舟说:“我很庆幸,红玉遇见了你。”
      也许你可以成为她的救赎,代替她已消磨殆尽的仇恨和爱,成为她新的支柱。

      寰红玉已许久不曾上台了。
      她忽然提出想跳舞,涟舞坊立刻热热闹闹地准备起来。清理台面,装饰舞台,往外贴出公告,人们听说今日有莲妖红玉的舞,你传我,我传你,纷纷闻风而来。
      徐子安也来了。
      寰红玉甫一上台,就注意到了角落里遥遥坐着的那个人。她在台上舞蹈,那人静默的目光就这样远远地追随着她。他像是一尊无声的雕像,只为她而转动。
      一曲舞罢,有下人过来给徐子安送上了一朵金线红莲。
      周围人皆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有人认出了徐子安,有的人更知道,这金线红莲,正是莲妖红玉邀人赴会的请帖。
      寰红玉从前一次也没邀请过他。
      她给很多人递过红莲,甚至给徐子安邻座的客人也递过红莲。她和那些客人们坐在暖阁里谈笑风声。徐子安则安静地看完她的舞,再安静地离开。他仿佛对她别无所求,却又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来看她,给她送些各式各样的礼物。
      她不是没听人说过,徐子安喜欢她。是否是真的,她从没有细想。
      她即不想看见他,却也怕他不来。徐子安是这个世上最后的、与她一起拥有和筝筝的回忆的人。他的身上带着来自过去的气息,令她迷醉,却又害怕靠近。
      下人们领着徐子安进到一间屋里,替他们二人关上了门。寰红玉就坐在桌边,背对着他,似乎在饮一壶冷酒。徐子安走上前去,叫了一声她的名字:“红玉。”
      寰红玉回头见是他,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忽然伸手抱住了他。
      徐子安摸到她环在他身后的手冰凉,她抬起头,许是因为喝了酒,脸颊微红,神色迷离。她忽然问:“他们都说你爱我。你爱我吗?”
      徐子安神色既不惊奇,也未犹疑,只像是说一句再正常不过的话一样,温和地道:“我爱你。”
      他被寰红玉拉着,行到屏风后,寰红玉将他扑在床榻上,似乎是想要汲取他身上的热量般,狠狠地抱紧了他,将头埋在他的心口。
      “那你爱筝筝吗?”寰红玉问。
      “爱对我来说很稀有,我既给了你,就没法再给别人。”
      寰红玉冷笑了一声。
      徐子安感觉到有什么冰凉而锋利的东西,环绕在了他的脖颈上。
      是一把软剑!
      “向我说实话!那年你做通判,姓曹的那厮唆使沈千秋加害白家,此事你究竟有没有参与,参与了多少!”寰红玉压在他身上,将那把软剑当做绳索般绕在徐子安脖子上,用手两头抓着,剑锋锐利,划破了她的手掌,血滴扑朔落在徐子安的脸上,像是泪滴。
      “我没有参与,我对那件事一无所知。”徐子安遇此突变,仍然神色不变,“红玉,小心你的手。”
      外头的人听到动静,强行破开了门进来,知府的随侍们眼见大人被擒,长剑纷纷出鞘,将寰红玉团团围了起来。
      “红玉,我不知道你听说了些什么,但我从来没有伤害过筝筝,我可以向你发誓。”徐子安举起三根手指。
      岳舟也闻讯赶来,刚冲进屋就见到红玉被晃眼的刀剑围住,而她将知府逼在床上,微微颤抖的刀锋已在徐子安脖子上划出血痕。
      “红玉!”她忙大喊,“你别冲动!”
      寰红玉环顾四周,知道从徐子安这里已经问不出什么,她看了岳舟一眼,忽然撤了剑。
      周围的侍卫见徐子安脱困,拔了刀就要上来将歹人擒拿,徐子安却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红玉看也没看他一眼,拉了岳舟的手,头也不回地就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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